周六早上八点半，江晨到公司。整层楼空着，工位上的灯都关着，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他刷开最里面那间小会议室，把电脑包放椅子上，拧开一支黑色马克笔。
白板上还有上次开会留下的半行字，他先擦掉。擦布是干的，擦完留了一道印子。马克笔凑近闻，有一股酒精味。
他在白板正中间写了两个字：硬拼。
字下面，能想到的硬来的办法，他一条条往上写。写一条，退后半步看看，再写下一条。
第一条，找人去闹。拉几个人，横幅也好，堵门也好，去对方公司，把逼签一元转让的事喊出来。他在这条后面写：脏。闹事先拼谁难看，自己的名字先跟着上横幅。他听顾明远提过一嘴，公司新来个管安全合规的，以前干公安的，这种人正等着，一个聚众滋事的帽子扣过来，百分之十五的事还没讲，人先进派出所。他拿笔划了个叉。
第二条，举报。税务、监管，一条条写材料寄过去。写完他自己先摇头。举报得有证据，证据在对方的文件里，东西怎么拿出来的，一查就查到他头上。来路不正的材料递上去，行不通。叉。
第三条，周六晚上见面，当面掀桌子，把话全摊开，让陈凯下不来台。这条他停得最久。气倒是能顺一下，可然后呢。字据在人家手里，局是人家组的，他一个被约过去的人，掀完桌子，只剩一个“情绪不稳定”的评价，后头的会一场都不用让他参加。叉。
第四条，反过来做陈凯的黑料，匿名撒出去，说他在外头不干净。假东西经不起查，账号、上网的地方、发帖用的手机，哪一样都能查来源。找到了就是诽谤，股权没拿回来，自己先成被告。叉。
第五条，拖。不签，不见，不松口，等融资自己黄。他看着这两个字，慢慢也划了叉。拖是最省事的，可时间不在他这边。今天能派律师来，明天就能动家里。柳如烟那头天天在耳边，岳父岳母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他不往前走，人家就换着法子逼，拖到哪天算头。
五个叉打完，白板上黑了一片。江晨把马克笔搁进笔槽，拎起板擦，从最上面往下擦。擦到一半胳膊酸，他停下来，去翻电脑包。
那个封皮空白的本子他带来了。他有给文件编号的习惯，里页右上角写着M8，跟代码仓库里的文件名一个路数。本子压在键盘下面，抽出来的时候带落一张便签，是他周四随手记的会议时间。
他翻到最近一页，手指点着一行行往下看。第一次选光点，哪天，几颗，后头倒霉的事列了一串；第二次，同样一项项对。两回都是二十四小时，过了就停。他又翻到今天，周六，格子空着，离上一次，已经过了不止一天半。
回想今天早上：闹钟正常响，下楼电梯没等，开车过来一路绿灯，公司门口闸机一刷就开。换在前两天，电梯得等三趟，闸机少说卡他两回。
运气补回来了。他在今天的格子边上点了个点。
这也提醒他一件事：真跟陈凯摊牌的那天，日子得先翻这个本子，选在窗口外头。点背的时候不出手，这是拿两天的晦气换来的教训。他合上本子，重新压回键盘底下。
他正站着，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行政小姑娘探进半个身子，后头跟着个穿灰工服的物业师傅。
“江总，周六还加班呀。”她笑了笑，“打扰您两分钟，物业测空调，楼下说这层水管有点漏，想看看您这间天花板。”
“看吧。”江晨把手机放下，“我也听见有点动静，昨天还好好的。”
“就这屋隔壁那间漏过一回，把地毯泡了。”物业师傅搬着梯子进来，“您忙您的，我们不吵您。”
“没事，我也没开会。”江晨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大概多久？”
“快，十来分钟。”小姑娘说，“对了江总，您走的时候帮我们把门带上就行，保洁今天不过来。”
“行。”
师傅架起梯子，掀开天花板一块板子看了看，说没大事，接头松了点，顺手把接头紧了紧。两人收了梯子，小姑娘在门口又回头：“那我们不打扰啦，江总辛苦。”
“辛苦的是你们。”江晨说。
门带上，会议室又静下来。
方向不对。他站回白板前，自己跟自己讲理。硬拼的路一条条都死在同一个地方：那些路都是他冲到明处，人家在暗处接。换个方向，得让陈凯自己走出来。
陈凯要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出昨晚的截图。“带你见个人，看个东西，一趟顶你在公司干半年。”签字的事，头一回被放到了后头。
协议摆上桌这么些天，陈凯要的一直是他的签名，是他那百分之十五，那是慢钱，得等融资，等交割，等一整套手续。可周六这个局，说放就放，为什么。因为见人看东西是快钱，一趟顶半年，不用等。
江晨把手机扣在桌上，想明白了。逼签，说明对方敢拿；一元转让，说明对方要白拿；周六这条邀约，说明比起慢慢等，陈凯更信那种弯腰就捡得着的钱。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在地上放一沓钱，他自己会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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饵就从这儿来。
他在白板边上重新落笔：风声。
放假风声出去，说他手里另有一笔东西。上家公司留下来的一笔老股，现在有人在收，几个星期就能变现，数目不小，而他最近正急着出手。收的人有吗？没有。老股是真的，他名下确实挂着那么一小笔，可收老股的人是编的，连他缺钱的样子都得演。从头到尾就是一句话，他一分钱不用掏，一样东西不用动。可这话得有鼻子有眼：数多少，谁在收，收到哪天截止，都得配齐，陈凯才肯赌。
更要紧的是，这话不能从他嘴里出去。
微信不能发，任何人都不能说破，连柳如烟都不能讲。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然后走上两三道弯，再进陈凯的耳朵。
江晨想起大学一个同学，姓赵，做销售的，嘴快，三杯酒下去什么都往外说。这人有个牌友，好像跟陈凯有生意来往。就这儿了：周一请老赵吃饭，席间装作说漏嘴，抱怨自己有笔老股急着出，收的人只等到月底，说完还叮嘱对方别往外讲。叮嘱是假的，这话要的就是它往外传。等它经过牌友，再经过牌友的嘴到陈凯那儿，出处只剩“听人说”。顺着往回找，找到的是老赵的酒话，找不到他头上。
至于怎么让陈凯不止心动，还非信不可，光靠风声不够，那得等见了面再办。他在心里给这事先留了个口子。
他在白板上把“老股”“急出”“月底截止”几个字补全，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时间、地点，我定。饵要做得让陈凯吞得下，可他什么时候吞、在哪儿吞，得自己说了算。
写完，他拿起板擦，从左到右把整板字擦干净。闹、举报、掀桌、黑料、拖，连同那些叉，全没了，白板重新白成一块。最后他在中间写了三个字：打翻它。
马克笔笔帽咔的一声扣上。他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周一，先请老赵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