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晨回公司。
公司里一切照旧。前台在打电话,工位上有人吃外卖,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讲方案。江晨从走廊过去,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客户会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顾明远不在。投影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地砖上。江晨从门口过去,没有停。坐在靠门位置的人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他在档案室门口刷了一下卡。灯是红的。他又刷了一下,还是红的。门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写着“档案室启用新权限,未开通人员请联系行政”。通知的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带翘起来一截。
他转身去了复印间。
复印间里有人,是行政的小刘。小刘看见他,把复印机让出来。
“江哥,你用。”
“你先。”
“我弄完了。”小刘把纸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江哥,你的卡,行政说下周才能重新申请。”
“知道。”
小刘走了。江晨把结算单放进去,按了开始。机器响了两声,纸卡在里面,指示灯变红。他打开侧盖,把纸抽出来。纸皱了一角,日期那一栏正好印在皱褶上,“十八”两个字被压得有点歪。
顾明远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卡刷不开了?”他问。
“档案室。”
“正常。”顾明远说,“老周把权限收了。”
“知道。”
“你的单子,还是走我签字。”顾明远说,“财务那边我已经说了。”
“知道。”
顾明远看了一眼复印机上的纸。
“老周在你办公室等你。”他说,“来了有一会儿了。”
“什么事。”
“他没说。”顾明远说,“他只说,要看一张单子。”
“他进门就问我,你最近签了什么单。”顾明远又说。
“你怎么说。”
“我说,你自己的单子,你自己清楚。”顾明远说,“他没再问。”
江晨把皱了的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老周今天不太对。”顾明远说,“你自己小心点。”
“他以前不这样。”江晨说。
“人都有以前。”顾明远说,“你别往枪口上撞。”
他走了。江晨回到办公室,门开着。周振山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结算单的复印件。复印件是江晨昨天放在抽屉里的,不知道周振山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坐。”周振山说。
江晨在对面坐下。
“这张单子,你签的。”周振山说。
“签了。”
“经办人。”
“是。”
“公司的人,还是吴的人。”
“都不是。”
“那你是什么。”
“办事的。”
周振山把复印件翻到第二页,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这一行,你看了没有。”
“看了。”
“看了还签。”
“不签,这单做不成。”
“做不成,就不做。”周振山说,“你现在没有公司兜底。”
“我知道。”
“知道,就别把名字乱签。”周振山说,“名字签出去,就是你的。”
江晨没有说话。
周振山把复印件合上,放在桌上。
“对方是什么人。”
“一个替外甥担保的。”江晨说,“开仓库的,姓刘。”
“担保。”
“嗯。”
“担保多少。”
“一百二十万。”江晨说,“合同八十万。中间四十万,对不上。”
周振山看着他。
“你帮他压了四十万。”
“我帮合同压了四十万。”
“有区别吗。”
“有。”江晨说,“合同是吴的,人是他的。我只管纸。”
“纸上的名字是你的。”周振山说。
“我知道。”
“他为什么会签一百二十万。”周振山问。
“他外甥说,签个字,走个流程。”江晨说,“他不签,外甥就要进去。他姐在他家门口坐了一天。”
周振山没有说话。
“签的时候,金额那一栏是空的。”江晨说,“后来填了一百二十万。”
周振山的手停了。
“空白签纸。”
“嗯。”
“收条呢。”
“还没找到。”
“谁写的。”
“他外甥公司一个女的。”江晨说,“人散了。”
周振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写下来。
他看了江晨几秒。
“这单,你别再碰。”他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周哥。”江晨说,“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我说了,别碰。”周振山的声音不高,但比刚才硬。
江晨把话咽回去。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
“吴那边的人,怎么说这单。”周振山问。
“他们说,保字不保人。”
周振山抬起头。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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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字不保人。”江晨说,“字是你签的,人跑了,字跑不了。闵说的。”
周振山没有动。
他手里的笔停在复印件上,笔尖压着纸,墨慢慢洇开一个小点。
“保字不保人。”他重复了一遍。
“嗯。”
“这话,我听过。”
江晨看着他。
“在哪儿。”
周振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放下,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机械表。表带磨得发乌,表壳边上有一道旧划痕。他用拇指把表翻过来,表盖的背面有一圈细纹。他看了两秒,又把表翻回去。
“记不清了。”他说。
“周哥。”
“记不清了。”周振山说,“你别问了。”
“你要是想起什么,告诉我。”
“我想不起。”周振山说,“想起来,也不一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就得管。”周振山说,“我现在管不了。”
“你管不了,我管。”江晨说。
“你管不了。”周振山说,“你连自己都管不住。”
他把复印件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内袋。
“这张,我留下。”
“行。”
周振山站起来,走到门口。
“江晨。”
“嗯。”
“这单做完,就收手。”他说,“别再往吴那边走。”
“为什么。”
周振山看着他,看了几秒。
“因为我不知道那条线底下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手上不会只做过一单。”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晨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周振山的左手腕上,那块表在袖口外面露了一截。复印间那边又响了一声,机器重新开始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沾了一点复印机的墨,黑得很淡。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有擦干净。
他把废纸篓里那团纸捡起来,展开。皱褶上的“十八”两个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揉成一团,扔回去。
周振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的漆掉了一半,盖子上有一道凹痕。
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旧徽章、一张折过的照片、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他先拿出那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上发黄。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栋旧楼前面,都穿着深色外套。右边那个是他,年轻的时候,头发还黑。左边那个人的脸被光照白了,看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
然后他拿出那张发黄的纸。纸上是一份旧笔录的复印件,字迹已经模糊。他看了两行,把纸折回去,放回盒子里。
最后他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他拿起笔,写了五个字:保字不保人。
写完,他看着那五个字,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把铁盒放回抽屉,锁上。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公司的停车场,几辆车停着,一辆车的车顶落着几片树叶。
他把左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桌上。表盖背面那圈细纹里,夹着一点灰。他用指甲把灰剔掉,又把表戴回去。
江晨在办公室里坐到下班。窗外的天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结算单的复印件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
他站起来,拿外套,关灯。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椅背上还留着周振山坐过的印子,印子陷下去一块,还没有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