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小会议室。
百叶窗拉着一半，投影关着，桌上放着三瓶水，没人动。周振山坐在桌子一头，顾明远坐在另一头，江晨坐在中间。
会议室的空调开着，温度有点低。顾明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穿。周振山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江晨坐在中间，背对着门。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在门口停一下，又走开。没有人敲门。
桌上摊着三张纸：结算单复印件、支票复印件、吴启明的便条。
昨天晚上，顾明远给周振山打了电话，问了半个小时。周振山只说了一句：明天当面说。今天早上，顾明远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他把会议室的窗户打开，又关上，最后把百叶窗拉了一半。
“人都到齐了。”周振山说，“我说一遍。”
他把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开。
“这张结算单，经办人是江晨。这张支票，收款人是江晨，十六万，出票人是吴启明的公司。这张便条，是吴启明寄给我的。”
顾明远看着那三张纸。
“老周。”他说，“这东西，你从哪儿拿到的。”
“快递。”周振山说，“寄件人没写。”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晨在给吴启明办事，拿吴启明的钱。”周振山说，“这跟公司有没有关系，要他给个说法。”
“这张支票，日期是上周五。”周振山说，“江晨跟我说，他上周五在吴启明的办公室拿的。”
“他跟你说了。”顾明远说。
“他说了。”周振山说，“他没说的是，这钱是干什么的。”
“结算单上还有一行小字。”周振山说，“经手人确认已核对全部材料，如有不实，承担相应责任。他签了。”
“这一行，是我让他签的。”江晨说。
“谁让你签，不重要。”周振山说，“签了，就是你的。”
顾明远看着江晨。
“江晨。”他说，“你说。”
江晨看着桌上的三张纸。
“支票是我拿的。”他说。
“什么钱。”
“这单的分成。”
“哪一单。”
“刘德贵那单。”
“你替吴启明收债。”
“是。”
顾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是公司的人。”
“知道。”
“知道，还拿他的钱。”
“顾总。”周振山说，“这不是拿不拿钱的事。”
他把便条翻过来。
“吴启明把这张东西寄给我，是告诉我：你的人，在我手里。”
“他是在挑。”顾明远说。
“我知道他在挑。”周振山说，“但东西是真的。”
他看着江晨。
“江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吴启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晨抬起头。
“周哥。”
“别叫我周哥。”
“这件事，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说不清。”
江晨没有回答。
“说不清。”周振山替他说了，“那就是说不清。”
顾明远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老周。”他说，“你先别把话说死。”
“我没把话说死。”周振山说，“我昨天给他留了路。他今天没给我说法。”
“江晨。”顾明远说，“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我在想。”
“想出来了吗。”
“没有。”
顾明远把水瓶放下。
“老周，你跟我十年了。”
“十一年。”周振山说。
“十一年。”顾明远说，“你跟我说走就走。”
“我不是跟你说走就走。”周振山说，“我是跟这件事说。”
“这件事，不能再放一放。”
“放不了。”周振山说，“再放，我就成帮他了。”
“老周。”顾明远说，“这件事，能不能换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他从吴那边撤出来。技术这边，我给他加活。他不再碰客户。”
“他肯吗。”
顾明远看着江晨。
“江晨，你肯吗。”
江晨没有回答。
“他不肯。”周振山说。
“你让他说。”
“他说了。”周振山说，“他说不能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江晨坐在中间，手放在膝盖上。他想说“我在里面”。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他说了，周振山会信；信了，就会问证据；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周振山只能按程序办。程序一开，线就断了。
他想起刘德贵，想起那张空白签纸，想起吴启明说的“你只有我”。他没有开口。
顾明远看着江晨，看了很久。
“江晨。”他说，“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就一句。”
“顾总。”江晨说，“这件事，跟公司没关系。”
“我问的不是公司。”顾明远说，“我问的是你。”
江晨没有回答。
顾明远把目光移开。
“老周。”他说，“你先回去。我再跟他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用谈。”周振山说，“我该听的都听了。”
他站起来。
“顾总，我辞职。”
顾明远没有立刻说话。
“老周。”
“我不是赌气。”周振山说，“我干不了。证据在我桌上，我不能装看不见。他也不给我能看见的东西。”
“公司需要你。”
“公司需要的是能管住他的人。”周振山说，“我管不住。”
“顾总，这些年，谢谢。”
他把三张纸收进文件袋，放在顾明远面前。
“这些，留给公司。”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晨。
“江晨。”
江晨抬起头。
“你记住。”周振山说，“我不是被你骗走的。我是自己走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他把文件袋拿起来，放在桌上。
“这件事，要是让董事会知道。”他说。
“董事会迟早会知道。”周振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先知道，比他们知道好。”
脚步声远了。
顾明远没有看江晨，也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公文包上，按了按。
会议室里只剩顾明远和江晨。
顾明远把那三张纸收起来，放进文件袋，又把文件袋放进公文包。
“江晨。”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走。”
“知道。”
“你知道，还不留他。”
“留不住。”
“你不是留不住。”顾明远说，“你是不留。”
江晨没有说话。顾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顾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
“从今天起，安全合规的事，我暂管。”他说，“你的技术那边，照常。别的，先停。”
“知道。”
顾明远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晨坐在会议室里，没有立刻走。桌上的三瓶水，一瓶没开，一瓶开了半瓶，一瓶是周振山的，没动。他把周振山那瓶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又放回去。
周振山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纸箱：几本笔记本，一个旧水杯，一盒名片。
他收东西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铁盒，放进纸箱。铁盒的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照片。他把盖子按下去。
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工牌上的照片是十一年前的，头发比现在黑。他看了一眼，没有拿。
工牌下面压着一张门禁卡。卡是旧的，边角磨白了。他把卡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行政的人进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
他抱着纸箱走到走廊里。走廊里有几个同事站起来，看着周振山。周振山点了一下头，没有停。
有个同事叫了一声“周总”，周振山摆了摆手。
江晨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远。
江晨叫了一声：“周哥。”
周振山没有停。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
门合上之前，他看了江晨一眼。
电梯门合上。
江晨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门上的数字从七跳到六，又跳到五。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报销单。报销单的角上，顾明远的便签还压着。
他把便签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便签放回原处。便签的边角翘起来，他用手按了按，没有按平。
窗外有人在搬东西，纸箱在地上拖，发出很长的声音。江晨没有抬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