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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红衣,万骨为梯 / 第 26 章

第七十九章 供状落纸,孽子反目

翌日,天色大亮。

慕海、李密海、徐长卿三人守在京兆府偏厅,隔着几重院落,静静听着大牢方向传来的动静。自昨夜起,那间牢房里便没有消停过——司马炎嘶哑的喊声断断续续传了一夜。

“放我出去!这里有鬼!这里真的有鬼!”

狱卒只当没听见,任他喊哑了嗓子。慕海三人心知肚明,火候未到,且看他这一整日,会不会反悔、会不会有人来捞他。

日头一点点爬高,转眼已到正午。

依旧还是那名油头司马府小厮,提着食盒进了大牢,一路走到司马炎的牢房前。司马炎见到自家人,顿时像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猛地扑到牢栏前,声音发颤:“可是爹让你来接我出去的?赶紧带我出去,这里有鬼。”

小厮低着头,放下食盒,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少爷,你冷静一点,老爷他说,他说……”

“我爹说什么了?”

“老爷说……”小厮声音越说越低,“让少爷这段时日好好待在大牢里反省,莫要再惹是生非。等风波过了,自会来接您。”

司马炎脸上的希冀,一点一点僵住。

他等了一整夜,等来的是父亲让他“好好反省”。

“我爹……当真这么说?”他声音发哑,“那我二叔呢?二叔他怎么说?”

小厮把头埋得更低:“二老爷没有说话,但老爷说……您在外头捅下这么大的娄子,谁都救不了您,让您安分些,别让家里更难做。”

司马炎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缓缓滑坐在地。

他爹不来接他,二叔也不来救他。他司马炎在醉月楼外被人锁进大牢,喊了一夜,到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句“好好反省”。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好一个好好反省!我爹他……他真是老糊涂了。老不死的,连自己儿子都不管了,莫非在外有了野种!”

小厮垂着头,不敢接话,快步退了出去。

牢门在身后合上,司马炎的笑声渐渐变成呜咽。他缩在墙角,抱着头,越想越觉得心寒——父亲和二叔连问都不问一声,便把他丢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他替他们守着秘密,夜夜噩梦,福伯昨夜更是要向他索命,可到头来,竟连一个来捞他的人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浮起一丝决绝,朝着牢外嘶声大喊:

“我要见徐长卿!大理寺徐长卿!我要申冤!”

半个时辰后。

京兆府一间密室,灯烛通明。徐长卿端坐上首,一张脸沉静如水。慕海、李密海分坐于两侧屏风之后,并不作声。

司马炎被人带进来时,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抬眼望见徐长卿那张铁面阎罗般冷峻的面孔,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你要见本官,所为何事?”徐长卿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要申冤!”司马炎“扑通”一声跪下。

“申冤?”徐长卿面露疑惑:“据本官所知,你当街殴打袁怀春,证据确凿,何来冤屈?”

“小人不替自己申冤。”司马炎声音又急又颤,"小人要替我司马府大管家福伯申冤,福伯一家十一口,被人灭门!我亲眼所见!"

密室一静。

徐长卿目光飘向一侧屏风。屏风之后,慕海默默点头。

徐长卿眉峰微动,缓缓追问:"你亲眼所见?那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司马炎喉头滚动,脸色惨白,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是我爹,和我二叔。"

"说清楚。"

"前些日子,我见福伯与外人私下有往来,只当他私拿家中钱财,怕他被父亲责罚,便想去提点他一句。"司马炎伏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可那天夜里,等我到了福伯家门前,却看见……看见我二叔带着一批人,提着刀,进了福伯家中。"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恐惧:"我吓坏了,躲在暗处没敢动。然后……我听见屋里,二叔对福伯说——"

徐长卿目光一凝:"说什么?"

"二叔说,'王伍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所杀。'"司马炎浑身发抖。

徐长卿声音淡淡:“你所言可属实?”

“千真万确!”司马炎重重点头,"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二叔亲口说的,王伍是死在他手里的!"

密室之内,落针可闻。

慕海与李密海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精光一闪。王伍之死——司马长虹亲口认领,人证在此。

"后来呢?"徐长卿声音愈沉。

"后来……我等人都走了,才敢进去。"司马炎声音哽咽,"福伯一家十一口,一个活口都没留……我强撑着数过,十一具尸首……我爹也在场,是我爹让我二叔带人去的……"

"你可知道,管家为何会被灭口?"徐长卿问。

“我不知。”司马炎摇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低声道:"福伯他……那阵子总有些异常,常与外人来往。我曾撞见过几次,只当他是在替府里办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从未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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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伏在地上,语带哭腔:"我早该想到的……若不是我爹他们做的事见不得光,又何必杀光福伯一家……"

密室静默良久。

徐长卿缓缓起身,走到司马炎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司马炎,你所言若实,你爹、你二叔,便是灭门与杀人的主凶。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落笔供状,便再无回头之路。"

司马炎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想清楚了。他们把我丢在牢里不管,我又何必替他们守着这些孽债!"

他伸手接过纸笔,伏案画押,指印按得又重又实。

窗外,日头西斜。这份供状,压进了京兆府最密的卷宗里。

同一时刻,司马府。

书房内,司马至御负手而立,面色沉沉。司马长虹立在窗侧,眉头紧锁。

不多时,先前那名小厮弓着腰进来,垂首侍立。

"话,可带到了?"司马至御问。

"带到了。"小厮连连点头。

"少爷什么反应?"

小厮身子一颤,低着头,不敢答话。

司马至御眉头一拧,声音沉了几分:"说。"

"少爷他……"小厮吞吞吐吐,半晌才挤出一句,"少爷说,老爷您……您老糊涂了……说您老不死的……只怕……"

“只怕什么?”司马至御脸色铁青。

“只怕……只怕在外面已经有了野种。”

话音未落,司马至御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胸口一阵剧烈起伏,身子摇晃了两下,险些站立不稳。

“逆子!逆子啊!"他嘶声怒骂,声音都在发颤,"这个逆子!我费尽心机替他周旋,他倒好,反倒骂我老糊涂!老不死!他真是……真是倒反天罡了!”

司马长虹脸色一变,连忙抢上前一步,一把扶住司马至御的胳膊,急声道:“大哥!您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炎儿……炎儿应该也是在说气话。”

“你莫要再替他说话。”司马至御抚着胸口,喘息不止,眼中怒意翻涌,半晌才咬牙挤出一句:"这个孽障……早晚要毁了我司马家!"

窗外,晚风卷着暮色,沉沉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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