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御前讼，惊圣听
讼师行会初立，百废待兴。魏婉婉既要处理婉言堂日益增多的案件，又要统筹行会事务，制定细则，考核新人，忙得脚不沾地。然而，树大招风，行会的成立触及了许多旧有势力的利益，尤其是那些依靠混乱局面牟利的黑心讼师和其背后的保护伞。
这日，魏婉婉正在行会处理文书，石老三急匆匆赶来，面色凝重：“魏会长，出事了！”
原来，漕帮名下几家货栈近日接连被官府查封，理由是“涉嫌走私违禁之物”。周五爷派人交涉，却被对方以“证据确凿，依律查办”为由挡回。更蹊跷的是，同时有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漕帮“把持漕运，欺行霸市，目无王法”，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刚刚成立的讼师行会，称其“聚众结社，干预讼事，有干法纪”。
“这分明是报复！”石老三愤愤道，“定是二皇子那些余孽，或者被行会断了财路的家伙在背后搞鬼！”
魏婉婉蹙眉沉思。对方此举，一石二鸟，既打击漕帮，又试图抹黑乃至取缔新生的讼师行会。来势汹汹，且动用了官场力量。
果然，次日便有宫中太监前来传旨，宣魏婉婉即刻入宫。
金銮殿上，气氛比上次漕运案时更为凝重。官家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御阶之下，除了几位重臣，还多了几位身着御史官袍的官员，个个义正辞严。周五爷也被传召到场。
“魏婉婉，”一位姓王的御史率先发难，手持笏板，声音洪亮，“你组建讼师行会，本意为规范讼师行为，然成立不过旬月，便有多地官员上报，称行会讼师包揽词讼，挑拨离间，甚至怂恿百姓对抗官府！更有甚者，漕帮倚仗与你关系密切，横行不法，走私违禁，证据确凿！你对此作何解释？”
这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若是寻常女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魏婉婉却神色不变，从容出列，向御座行礼后，方朗声道：“陛下明鉴，王御史所言，纯属子虚乌有，恶意中伤！”
“哦？子虚乌有？”另一位李御史冷笑接口，“那你如何解释漕帮货栈被搜出的犀角象牙？那可是明令禁止的海外之物！”
周五爷忍不住出声：“陛下！那些东西是有人栽赃！货栈库房钥匙并非我漕帮独家掌管，官府胥吏亦可进出……”
“放肆！”王御史打断他，“公堂之上，岂容你狡辩！”
魏婉婉抬手，示意周五爷稍安勿躁，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御史：“李御史既然提及证据，敢问可有人证目睹漕帮兄弟运输这些违禁之物？可曾查获往来账目？搜出的物品，其来源、入库记录又可曾核对？若无确凿链条证明系漕帮所为，仅凭在库房中发现，便断定是漕帮走私，是否过于武断？莫非日后哪位大人府上被宵小放入违禁之物，也要因此获罪吗？”
她语速不快，但句句在理，逻辑清晰，竟让李御史一时语塞。
王御史见状，立刻转移话题：“即便漕帮之事暂且不论，你讼师行会怂恿百姓，对抗官府，总是事实吧？近日京畿几桩田产纠纷，若非你行会讼师煽风点火，何至于闹上公堂，让父母官难堪？”
魏婉婉微微躬身：“王御史此言，婉婉不敢苟同。百姓田产被侵，求告无门，行会讼师依律代理，助其陈情，何错之有？若说因此让某些官员‘难堪’，那恐怕并非因讼师之过，而是因其自身断案不公，或行政有失所致！讼师之责，在于维护律法公正，督促官员依法行事，此乃陛下设立行会之初衷！若因惧怕官员‘难堪’而禁止百姓寻求公道，那律法威严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驳斥了指控，更是将行会的存在意义拔高到了维护律法和朝廷威信的高度。
“强词夺理！”王御史气得脸色发红，“你……”
“够了。”
一个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争执。官家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
“漕帮货栈之事，着三司会审，务必查明真相，不得枉纵。若有栽赃陷害者，严惩不贷。”官家先定了漕帮之事的调子，显然并未偏听偏信。
他目光转向魏婉婉，带着一丝审视：“魏婉婉，你成立讼师行会，朕寄予厚望。然树大招风，争议在所难免。你需谨记，行会之本，在于‘公’与‘法’，而非结党营私，干预政事。今日之事，朕不予追究，但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臣，谨遵陛下教诲！”魏婉婉深深叩首。她知道，官家这是在保她，也是在警告她。
“至于尔等，”官家又看向那几位御史，“风闻奏事，乃御史之责，然亦需查证属实，不可捕风捉影，攻讦良善。退下吧。”
“臣等遵旨。”几位御史面色讪讪，不敢再多言。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官家的乾纲独断下，暂时平息。
退出金銮殿，周五爷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好险！若非魏会长方才据理力争，又有陛下明察，我漕帮此次恐怕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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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婉婉却并无喜色，眉头微蹙：“五爷，此事恐怕还没完。对方一击不成，定然还有后手。货栈被栽赃，说明我们内部或者官府那边，仍有他们的眼线。必须尽快清理干净。”
她抬头望向宫墙外广阔的天空，心中并无轻松之感。御前讼争，虽惊圣听，暂保无恙，但她知道，自己与行会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未来的路，必将伴随着更多的明枪暗箭。
然而，她的眼神依旧坚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便不会退缩。她要让这新生的行会，真正成为维护公义、扞卫律法的一面旗帜。
第15章 舌战群，扬正气
御前风波虽暂息，但针对漕帮与讼师行会的暗流并未停歇。三司会审漕帮货栈案，进展缓慢，显然有人从中作梗。而朝野上下，对于魏婉婉和行会的非议之声，亦时有耳闻，尤其集中于“女子干政”、“牝鸡司晨”等迂腐之论。
这一日，魏婉婉受邀至国子监，与监生们论法。此乃国子监祭酒，一位颇为开明的大儒，有意借此机会，让学子们接触实务，同时也存了考校魏婉婉的心思。
国子监明伦堂内，座无虚席。不仅有莘莘学子，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官员、士绅，甚至不乏一些对魏婉婉持批判态度的老学究。李不言赫然在列，坐在前排，面带不屑。
魏婉婉穿着一身素雅的儒生服，未施粉黛，立于堂前，从容不迫。她先就几个经典的律法案例进行了阐述，引经据典，剖析入微，其见解之独到，逻辑之缜密，令不少学子暗自点头。
然而，到了答疑辩难环节，气氛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一位年轻气盛的监生率先发难：“魏……先生，”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学生有一事不明。自古男女有别，男主外，女主内。女子当以贞静柔顺为德，相夫教子为本分。如今先生抛头露面，执掌行会，与男子争锋于公堂之上，岂不有违圣人之教，阴阳之道？”
此言一出，堂内不少保守之士纷纷颔首，目光投向魏婉婉，带着审视与质疑。
魏婉婉面色平静，反问道：“这位学子，敢问圣人所教，可曾明言女子不可读书明理？可曾禁止女子运用所学，济世助人？”
那监生一愣：“这……圣人虽未明言，然《女诫》、《内训》皆云……”
魏婉婉打断他，声音清越：“《女诫》固然有其道理，然我亦读《诗经》，其中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有‘谁说女子不如男’之慨叹（注：此为化用，非原句）。我朝律法，《宋刑统》中亦有多处提及女子权益。可见，女子之才德，并非仅限于闺阁之内。若女子通晓律法，能助人伸冤，能维护公正，为何不能如男子一般，以此报效家国？难道只因身为女子，便该将才华埋没，将热血冷却吗？”
她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至于阴阳之道，阴与阳，相生相济，方能和谐。律法之公，如同日月，普照万物，不分男女。若因性别而剥夺女子追求公道、施展才华之机会，岂非自毁一半栋梁？此等狭隘之见，非但不是维护圣教，反而是对‘有教无类’、‘人尽其才’之圣训的背离！”
一席话，说得那监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李不言见状，按捺不住，起身高声道：“巧言令色！魏婉婉，你纵有几分辩才，也难掩你聚集讼师，干预词讼，扰乱法纪之实！近日多有官员抱怨，行会讼师咬文嚼字，刁难官府，致使政令不畅！此非祸国殃民之举耶？”
魏婉婉看向李不言，目光锐利：“李公子此言差矣！行会之立，正在于整饬讼师行止，杜绝挑词架讼之弊！我等要求讼师依法代理，据理力争，何来扰乱法纪之说？若说因此让某些官员觉得‘政令不畅’，那婉婉倒要请问，是其‘政令’本就于法无据，还是其‘行事’本就存在瑕疵，经不起律法推敲？”
她踏前一步，声音提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律法者，天下公器也！非为官员之私器！讼师依律行事，督促官员依法行政，正是维护律法尊严，保障百姓权益！若官员行事皆合法度，公正无私，又何惧讼师依法质询？李公子口口声声维护法纪，难道维护的，是某些官员可以罔顾律法、为所欲为的‘法纪’吗？”
“你……你血口喷人！”李不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婉婉，却想不出反驳之词。
魏婉婉不再看他，转向全体听众，朗声道：“诸位！婉婉一介女流，设立行会，并非为了一己之私，更非为了与谁争锋！所为者，不过‘公道’二字！愿以微薄之力，助无力者发声，助蒙冤者昭雪，愿这煌煌律法，能真正照耀每一个角落，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男女老幼！”
“今日在此论法，非为逞口舌之快。乃愿与诸位共勉：吾辈读书明理，当以天下为己任！当以维护公义、扞卫律法为毕生追求！而非固步自封，拘泥于性别之见，门户之私！若因循守旧，坐视不公，则读圣贤书何用？明万物理何为？”
她的声音在明伦堂内回荡，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许多学子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仿佛被点燃了心中的理想之火。就连一些原本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士绅，也不禁为之动容。
国子监祭酒抚须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感慨：“魏会长今日所言，发人深省。读书人之责，确在于明理济世。律法之公，确应泽被众生。女子之中，能有魏会长这般人物，实乃我朝之幸事。”
祭酒一言，等于为今日的辩论定下了基调。
魏婉婉躬身一礼：“祭酒大人过誉，婉婉愧不敢当。唯愿以此身，证此心，行此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舌战群儒，魏婉婉以其清晰的逻辑、渊博的学识和凛然的正气，不仅驳倒了质疑，更极大地宣扬了讼师行会的正当性与必要性，以及女子亦可凭借才学立足世间的道理。
经此一役，魏婉婉“女中辩才”之名更盛，连带着讼师行会的声誉也水涨船高，许多原本观望的正直讼师纷纷申请加入，行会力量进一步壮大。而那迂腐的“女子干政”论调，虽未绝迹，却也收敛了许多。
魏婉婉用她的智慧与勇气，再次在风雨中，为行会、也为天下有志女子，撑起了一片更为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