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具傀进了院子。
它们不快。
可它们分得开。
一具去灶房，一具去井边，一具去厢房。
一具往牲口棚。
灶房里有人在烧火。
火烧到一半，塞进灶膛的那根柴，还露着一头。
一只手从门里进去。
灶房里静了。
那根柴，掉出来。
牲口棚那边，郑七先拿了东西。
他拿的是柴刀。
他不是练家子。
他只会砍柴。
他把刀横在门口。
里头还有人没有。
没有人答他。
他把门推开了。
门里是一棚骡子。
骡子站着，眼睛全红了。
三匹骡子，死了一匹。
郑七把剩下两匹的缰绳解开。
他一边解，一边拍那两匹骡子的屁股。
骡子往外跑了。
掉在门口的石头上。
井边那具傀，撞开了门。
门里，一个孩子从草席上坐起来。
他还没睁眼。
低头！
是陆尘。
他光着脚，从厢房里出来。
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他扑过去，把那个孩子往地上一按。
黑气从他背上擦过去。
他后背上那件衣服，裂开一道。
他一边喊，一边把那孩子往墙根推。
往后坡跑。
后坡的草棚里，睡着两个人。
一个是阿石。
一个是小翎。
小翎先醒的。
她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她是被妖力压醒的。
半妖对魔气，比人对魔气灵。
她从草席上弹起来。
她一把把阿石拉起来。
跟我走。
阿石还没有醒。
他手上，攥着那把木剑。
草棚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具傀站在门口。
它不高。
它的脸，被一层黑布蒙着。
小翎把阿石往身后一按。
她抬手。
她的指甲，一下子长了半寸。
妖力从她手心里冒出来。
是白的。
和黑气撞在一处。
她朝阿石喊。
阿石这一次没有动。
他没有跑。
他站起来了。
他把木剑横在身前。
手在抖。
可他把剑横住了。
小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半是急，有一半是别的。
傀往前一步。
黑气盖下来。
小翎两手一架。
妖力被压得一弯。
她整个人被顶得往后退。
脊背撞在草棚的柱子上。
她吐了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是红的。
第二口气还没缓过来，那具傀又上来了。
这一次，是阿石挡在前头。
他的一剑，劈在傀的胸口上。
木剑断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那只手，把断掉的木剑柄接住了。
进去。
是慧明。
他站在门里。
他一只手把阿石往屋里推。
另一只手，举着一样东西。
那只木鱼。
木鱼是旧的。
上头有一道裂。
慧明把木鱼往门口一横。
阿弥陀佛。
门口那一层黑气，被他挡住了。
只挡住了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那层黑气穿过去了。
穿过了木鱼。
穿过了他的胸口。
慧明站着。
他站着，没有倒。
他的手，还举着那个木鱼。
阿弥陀佛。
他又念了一句。
声音比刚才小。
念完，他的手才垂下去。
木鱼落在地上。
裂成两半。
云苓是从堂后绕出来的。
她不会打架。
她手里拿着一卷符。
那是玉玑教她画的第一道符。
起笔是横的。
她把符一张一张，贴在草棚的柱子上。
柱子周围那层黑气，慢了。
只慢了半步。
可那半步，够了。
陆尘把两个孩子，从草棚后头拖了出去。
他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回。
他看见慧明还站着。
站着，举着一个半裂的木鱼。
长青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具傀提起阿石。
他离得还有十步。
他来不及。
他把剑脱手了。
镇岳剑飞出去，从侧面扎进那具傀的肋。
那具傀被扎得横飞出去，撞塌了半边的墙。
长青跑过去。
他先捞起来的，是阿石。
阿石身上没有伤。
长青把他放下。
他抬起头。
院子里，躺着人。
一个在井边。
一个在灶房门口。
两个在厢房外头。
一个在牲口棚。
还有两个，压在断墙下头。
一共七个。
最年轻的那个。
就是昨天傍晚来的，跟阿石同岁的那个。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阿石瘫在墙角。
他手里，还攥着那柄木剑的柄。
只剩一个柄了。
长青拔剑的时候，手是稳的。
镇岳剑出鞘。
剑身上那一道旧痕，从剑柄一直到剑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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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横着剑，往山门走。
他走得不快。
他走过断掉的符旗。
走过井。
走过那两个躺在井边的人。
他没有低头看。
陈仲从侧门出来了。
他手里没有笔。
他手里，是一把剑。
那把剑，是旧的。
剑鞘上缠着布。
他站到长青右边。
周墨站在阵眼里。
三个人，站成了一个角。
玄微子站在院里。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三间屋。
屋是新盖的。
梁是新上的。
门框上还留着木头的颜色。
盖了多久。 他问。
没有人答他。
三个月。 他自己说。
我盖过。
他抬起手。
那一掌，没有朝人打。
它朝的是正屋。
轰。
正屋的梁，从中间断了。
三间屋，塌成一片。
门楣上那块匾，掉下来了。
匾是木头的。
上刻四个字。
紫阳别院。
它落地的时候，中间磕在石阶上。
断成两截。
两个字，落在土里。
两个字，翻在灶灰里。
长青的眼睛，红了。
他不喊。
他把剑举起来。
那一下，是紫阳剑法里的起手。
起手是慢的。
慢，是为了后面的快。
玄微子站在那里。
他没有躲。
剑到的时候，他抬了一根手指。
剑尖抵在那根手指上。
停住了。
长青的两只手，都在抖。
剑进不去。
你师父这一招。 玄微子说。
我三十年前见过。
他手指一弹。
镇岳剑被弹得偏了半尺。
紧接着，那一掌到了。
长青整个人被拍得往后飞。
他撞在井沿上。
他吐了一口血。
血落在井台上，顺着往下流。
陈仲上了。
他没有走正面。
他从侧边绕过去，贴着墙。
他一剑刺出去。
刺的是腰。
那一下，又快又狠。
玄微子侧了一下身。
剑擦过去，割开了他袍子的一角。
那是今天唯一见血的地方。
玄微子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你是老二。 他说。
你的剑，是从松林里练的。
陈仲没有说话。
他退了半步，又上。
第二剑，被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