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对着镜子练报价。
他站在镜子前面,左手举着一颗松果当“病人”,右手在空中比划:“你这个伤,两个铜板。不行,太便宜了。三个铜板。三个铜板够不够?万一人家觉得贵呢?那给两个也行……不行,老师说了不能少收。少收以后亏本买不起药材……那三个半?哪有半铜板的报价?有,老周给了一个半……算了,还是三个铜板。”
艾拉从门口经过,听完他自言自语的全过程,面无表情地走了。
——上午,报价考核——
米菲把石凳搬到训练场中间,坐在上面。艾拉站在旁边,卢卡站在对面。苏也来了,靠在木桩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裁判的旗子。
“规则。”米菲说,“艾拉装病。你摸伤、判断、报价。三样全对,一个铜板。错一样,零。三轮。开始。”
艾拉往地上一坐,捂着右腿:“摔了。膝盖疼。”
卢卡蹲下来,手按在艾拉膝盖上,摸了三秒。“膝盖肿了。温度偏高。摔伤。淤血不多,治一次能好。报价——”他算了算,“两个铜板。普通摔伤。淤血轻。”
米菲点了下头:“判断对了。报价也对了。一个铜板。”
卢卡松了口气,接过铜板揣兜里。苏在旁边没动树枝,表示没意见。
第二轮。艾拉换了个姿势,捂着肚子:“肚子疼。疼了一上午了。”
卢卡把手放在艾拉肚子上摸。暗影魔力?他没有暗影魔力。他只有风。风魔力没法探进肚子里摸痉挛。他只能靠手感和艾拉的表情。
“腹肌松的。”卢卡摸了两秒,“没绷着。不是肠痉挛。吃坏东西了。收一个铜板。”
艾拉摇头:“错了。我腹肌绷着的。你摸的时候我故意松了一半。你没摸出来。而且你只摸了肚子,没问我疼在哪儿。肠痉挛疼在肚脐周围。吃坏东西疼在胃上面。你两个地方都没分清。”
卢卡愣住了:“腹肌还能松一半?”
“真病人疼的时候会缩。缩的时候腹肌会绷。你摸到松的,可能是真病人不疼了,也可能是装的。你得问。问‘哪里疼’。让病人自己指。”
米菲点头:“艾拉说得对。你少问了一句。报价前先问疼在哪儿。问清楚了再判断。第二轮零分。继续。”
卢卡蔫了一下,但马上重新振作。第三轮。
艾拉躺在地上,抱着右手:“手。被东西咬了。肿了。疼。”
卢卡蹲下来,把艾拉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确实肿了一个小包——苏提前用假伤药水做的,红了,鼓了,中间还有一个黑点假装咬口。
“肿了。红。中间有咬口。可能是虫子咬的。也可能是蛇咬的。”卢卡摸着下巴,学苏的姿势,“蛇咬的话咬口是两个点。这个只有一个点。虫子咬的。收半个铜板。”
“为什么半个?”
“虫子咬的轻。涂点药膏就行。不费魔力。”
米菲点了下头:“判断对。报价也对。一个铜板。”
卢卡接过第二个铜板,正准备庆祝,苏把树枝举起来了。
“等一下。”苏走过来,蹲在艾拉旁边,把艾拉的手翻过来,“你刚才摸这个包的时候,有没有摸周围一圈?”
“摸了。周围不肿。”
“不肿就完了?蛇咬的话周围会发硬。虫子咬周围是软的。你摸了软硬没有?”
卢卡张了张嘴:“我……摸了,但没摸出区别。”
“那就再摸。艾拉,再做一个。”
艾拉又躺下去,这次苏往她手上涂了另一种药水,同样红、同样肿、同样有黑点。卢卡把手放上去,摸了五秒。
“周围硬。中间软。等一下——中间也硬。整片都硬。”他抬头看苏,“蛇咬的?”
“对了。”苏把树枝收起来,“蛇咬和虫咬的区别在周围。蛇咬周围硬。虫咬周围软。你刚才摸虫咬的时候没摸出软来。说明你手感不够细。回去拿面粉练。面粉里掺沙子和不掺沙子,你摸出区别来。明天考试。”
卢卡抱着手蹲在地上:“面粉掺沙子……苏师父你哪儿想出来这么多怪招?”
“东方剑客练手感用的。我师父当年让我摸沙子。细沙粗沙混在一起,摸出细沙和粗沙的比例。摸对了才教剑。”
——下午,面粉手感课——
卢卡蹲在后院,面前摆了五盆面粉,其中三盆掺了沙子,比例各不相同。他闭着眼,把手插进面粉里,摸一遍,然后报比例。
“这盆……掺了两成沙子。”
“错。三成。你摸的时候指尖太用力了。沙子嵌进面粉里,用力摸会把沙子和面粉混在一起分不出来。要用指腹轻轻滑。像摸布面一样。”
卢卡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插进去。指腹贴着面粉表面滑过去,沙子的颗粒感在指腹上留下细细的摩擦感。“三成。细沙。”
“对了。下一盆。”
练了半个时辰,卢卡摸了十遍,对了六遍。米菲端着茶杯在旁边看:“行了。明天继续练。今天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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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甩着手上的面粉,手指头都泡白了。艾拉从塔里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他,卢卡灌了两口,抹了把嘴。
“老师。我现在能摸出面粉里掺几成沙子了。下次摸病人是不是就能摸出骨头碎没碎了?”
“骨头碎了摸不出来。得用魔力探。你风魔力探不进去。但你可以靠摸形状。骨头碎了那块地方会凹进去,或者有尖锐的突起。你摸的时候如果感觉骨头边缘不光滑,就可能是碎了。碎了就得送接骨匠。你治不了。”
卢卡点头,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傍晚,一个真病人来了——
塔门口的铁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米菲下楼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用头巾包着,背着个筐,筐里蹲着一只小羊。羊的后腿歪着,耷拉在筐外面。
“米菲魔女。我这羊今天从坡上滚下来了。腿摔了。我听镇上的人说你徒弟能治。能不能看看?”
米菲探头看了一眼筐里的羊。羊腿没断,但关节肿了,站不起来。她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艾拉。下来。有个羊。”
艾拉跑下来,看到筐里的羊,蹲下去摸了摸羊腿。羊“咩”了一声,蹬了蹬腿,蹬不动。
“关节肿了。没断。淤血在关节囊里。能治。”艾拉站起来,对女人说,“两个铜板。”
女人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艾拉手里。艾拉把羊从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手贴在羊后腿关节上,暗影魔力渗进去。羊蹬了蹬腿,又“咩”了一声,这次蹬得有力多了。艾拉揉了一会儿,把淤血揉开,羊腿能弯了。
“好了。回去养两天别让它跑坡。三天后还肿就再来找我。不肿就不用来。”
女人抱着羊千恩万谢地走了。艾拉把两个铜板揣兜里,转头看卢卡:“刚才那个羊,我报价的时候没犹豫。你摸面粉摸到什么时候?”
卢卡捂着脸:“明天还摸。”
——门铃响了一声。没有风,没有人。是这间屋子在说:面粉掺沙子。羊腿肿了。两个铜板。明天还得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