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又开始落雨。
雨不大，顺着瓦檐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窗根的破铁盆里，隔十几息才响一声。临时住处只有一盏白炽灯，灯泡蒙着灰，照得桌面上的旧木箱发黄。
乙四就在箱里。
下午看到的红框残纸已经单独放好，骸骨仍按原来的位置收着，没有因为黑册出现“已过名”三个字就被他们反复翻动。
李平生坐在桌边。
右掌的包扎仍没拆，只用左手翻记录本。
下午最后几行还在：
“乙四。”
“面部严重损毁。”
“多节指骨异常磨损。”
“骨缝存在红框残纸。”
“黑册登记：已过名。”
最后一行下面，只有两个字。
未知。
无尘蹲在墙边吃冷馒头，吃到一半抬头看了眼桌子。
“这仨字俺也去琢磨一路了。”
“过名。”
“咋听都不像好词。”
李平生没接着猜。
“等。”
“等啥？”
“黑册。”
赵德顺那一次已经证明，这本册子不会把所有规矩一次写全。它更像是在某种条件达到以后，才把对应的东西露出来。
现在他们真正接触了“已过名尸”。
如果这个词在无名店内部有固定含义，册子可能会继续回应。
苏玉环站在旧木箱另一边。
她看得见浅木箱里的黑册，也一直在看。
八点过了一刻。
没动静。
窗外铁盆又响了一声。
啪嗒。
无尘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刚想开口，屋里忽然传来纸页摩擦的声音。
沙。
很轻。
却把三个人的注意力同时拉过去。
无尘立刻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
“翻了？”
“嗯。”
苏玉环往前半步。
浅木箱里的黑册没有被人碰，册页却自行从“乙四，已过名”那一页往后翻。
一页。
两页。
第三页停住。
纸面最初什么也没有。
几息后，湿墨从上缘缓慢渗出来。
李平生拿起笔。
“念慢一点。”
苏玉环没有催黑册，只等字自己写全。
最先出现的还是那三个字。
“已过名。”
下面却多了一段解释。
死者原本的姓名，已经不再登记在死者本人身上。
那个名字被剥离以后，会另行登记给“持名者”。
而原来的死者，即便残留记忆，也无法再靠普通认名把姓名找回来。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外面的雨声反而显得更清楚。
无尘先皱起眉。
“啥叫名字不登记在本人身上？”
“人都死了，名字还能给别人？”
苏玉环继续往下看。
后面还有一条。
要让已经“过名”的死者重新取得原名，只能沿两处去找。
一是拿走姓名的持名者。
二是记录最初姓名流转的原始死人册。
再往下，没有了。
李平生低头，把黑册表达的意思重新记了一遍，没有擅自添一句解释。
“已证实：‘已过名’不是普通无名。”
“已证实：原姓名已从死者本人记录中剥离。”
“已证实：姓名另行登记给‘持名者’。”
“已证实：死者不能仅靠回忆、自报姓名退出该状态。”
“恢复途径：持名者，或原始死人册。”
写完，他停了一下。
这和赵德顺完全不同。
赵德顺只是现实里的信息断了。
老人自己仍然认得三栋七号，认得女儿赵红梅，最后也能亲口说出“赵德顺”。
乙四却不是这样。
即使他们今天突然查到一个高度吻合的旧姓名，也不能像上次一样站在棺材旁，让死者自己确认。
因为按照黑册现在给出的规则，
名字已经不在他这里。
无尘听完以后脸色有些难看。
“这不跟俺也去们以前碰见的借脸、替名差不多？”
“不是一回事。”
李平生摇头。
“借脸至少还是拿别人的东西遮自己。”
“现在能确认的是，这里会先把死者自己的姓名剥出去，再登记给另一个持名者。”
他看着乙四的旧木箱。
“不是藏起来。”
“是换了归属。”
无尘嘴里的脏话憋了半天，最后只低低骂了一声。
苏玉环却忽然走到乙四木箱旁。
“下午那片纸在骨缝里。”
她看向胸腔的位置。
“既然纸能塞进去，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李平生没有直接动。
他先把工作人员下午整理过的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未经允许翻动，再慢慢打开木箱。
干燥的旧骨气味混着木头霉味重新散出来。
头骨。
肋骨。
手臂。
全都保持着下午的样子。
那片红框纸原先压在胸腔附近的骨缝。
这回，苏玉环盯着几根肋骨中间看得更久。
“那下面有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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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看不见她看到的异常，只能顺着她指的位置低头。
李平生没有伸右手。
他用工具一点点拨开遮挡。
骨头下面先露出一点暗绿色。
很小。
不像纸。
再挪开半寸，一块不到两指宽的铜片从胸腔里面显出来。
铜已经生了厚锈。
边角磨得发钝。
它不是贴在木箱底，而是原本就在骸骨胸腔之内。
李平生先记位置。
随后才将铜牌夹出。
铜片落在白纸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正面有字。
锈把笔画吞掉了一些，但仍能辨认。
“名已出。”
下面四个字。
“尸可收。”
无尘把那八个字来回看了两遍。
这次连嘴贫都没有。
“名先出去。”
“尸才能收？”
李平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铜牌与黑册刚刚出现的解释并排记录。
第一件证据，是黑册明确说明“已过名”意味着姓名已经从尸体剥离并登记给持名者。
第二件证据，是乙四胸腔内的铜牌。
名已出，尸可收。
两件东西互相印证。
至少可以确认，“过名”不是尸体腐败以后自然产生的状态。
它存在一个人为或者制度化的处理过程。
先处理名字。
再处理尸体。
李平生写到这里，笔尖停了。
“至于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乙四原来叫什么，现在都不知道。”
无尘指了指铜牌。
“这还不能算无名店的东西？”
“高度相关。”
李平生道。
“红框纸、黑册响应、铜牌用词，已经三处对上。”
“但俺也去们还没进过店。”
“不能把没亲眼确认的地方写死。”
无尘无奈地摇头。
“行，你写你的高度相关。”
苏玉环没有参与两人的话。
她一直看着铜牌。
过了几息，她忽然伸手。
李平生抬眼。
“你要碰？”
“嗯。”
“可能有残影。”
苏玉环说得很平静。
“这东西在死人胸腔里放了很久，又和姓名有关。俺也去比你们更适合确认。”
她不是在等李平生替她决定。
只是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他。
李平生也没有拦。
“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别追。”
“俺也去晓得。”
苏玉环的指尖碰上铜牌。
很轻。
下一刻，她的手猛地一缩。
铜牌表面的锈像被冰水浇过一样，迅速蒙上一层白霜。
苏玉环没有倒下。
但她站在原地，神色明显失焦了几息。
李平生没有碰她。
“看见什么？”
苏玉环呼吸停了一下。
“门。”
“什么门？”
“不知道。”
她闭着眼，把残影里真正出现的东西一点点说出来。
“俺也去只看见一小段。”
“有一个活人从门里出来。”
“看不清脸，也看不清是哪里。”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有名字。”
无尘追问：
“谁的名字？”
苏玉环摇头。
“看不清。”
“但不是空纸。”
她顿了一下。
脸色更冷。
“门里面还有一具尸体。”
“没有脸。”
“有人把尸体往里面拖。”
“拿名字的人往外走。”
一句话说完，残影似乎也到了尽头。
苏玉环睁开眼，把手从铜牌上彻底移开。
铜片上的白霜正在一点点化。
一滴冷水顺着“尸可收”的“尸”字滑下来，渗进白纸。
李平生没有问那个活人是谁。
也没有问拖尸的人长什么样。
因为苏玉环已经明确说了，看不清。
他只记录能确认的。
“苏玉环触碰铜牌后见残影。”
“可见：一名活人持写有姓名的纸离开未知门。”
“可见：门内一具无脸尸体被拖走。”
“未知：两者身份。”
“未知：尸体是否为乙四。”
“未知：纸上姓名具体内容。”
写完以后，他重新看前面黑册给出的解释。
持名者。
这个词现在不再只是册页上的三个字。
至少残影里，确实出现过一个活人拿着写有姓名的纸离开，而一具失去脸的尸体留在门内。
无尘盯着铜牌。
“说难听点。”
“这不就是把死人名字拿出去给活人用？”
李平生沉默几息。
“目前能确认有人拿走。”
“黑册确认名字会登记给持名者。”
“至于有没有买卖钱货，不知道。”
苏玉环低声道：
“可这已经是交易了。”
李平生点头。
这一点可以写。
不一定是花钱买卖。
但身份确实发生了转移。
一边得到名字。
一边留下没有名字的尸体。
他忽然想起此前追白手套时碰见的“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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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像是把自己的真实姓名从许多地方摘掉了。
过去他们只能确认那是一种异常身份状态，却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到。
现在终于出现了一条可能相关的路。
李平生在纸上写：
“高度相关：白手套‘空名’与无名店过名体系可能属于同一类姓名操作。”
紧接着又补：
“未证：白手套是否实际使用过无名店过名流程。”
无尘看着他写完。
“你是真怕多断一句。”
“因为一旦把猜的当成真的，后面就会顺着错路走。”
李平生放下笔。
“赵德顺已经证明了一次，名字找回来，人就能从无名册里出去。”
他看向乙四。
“这一具更麻烦。”
“不是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是有人把他的名字，从他身上拿走了。”
窗外的雨渐渐密了一些。
水顺着屋檐往下连成细线。
墙角那只铁盆终于被滴满了浅浅一层，每一滴落进去，声音都比之前更沉。
浅木箱里的黑册再没有翻页。
它已经把这一层规则交代完了。
李平生把铜牌重新单独包好，和红框残纸分开放置。
最后在这一页记录末尾写下三行：
“赵德顺：无人接上身份。”
“乙四：身份被人为转出。”
“查乙四原名，必须追持名者或原始死人册。”
他写完以后没有马上合本子。
无尘靠着墙，望着木箱里那具连脸都残缺的骸骨。
“俺也去现在算是明白了。”
“无名店最坏的地方，可能不是收没人认的死人。”
李平生抬头。
无尘声音低了下来。
“是先让死人变得没人能认。”
这回，李平生没有说他猜错了。
因为铜牌上的八个字还摆在眼前。
名已出。
尸可收。
至少对乙四这样的“已过名尸”来说，顺序已经足够清楚。
李平生把记录本合上。
晚上九点。
离子时还有三个小时。
他们仍然不知道乙四真正叫什么。
但已经知道了一件比姓名本身更麻烦的事。
要替这个死人找回名字，不能再只问他生前是谁。
得先找到，
是谁拿走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