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坟。”
“这是门!”
李天正这一声喊出来,树底下的抓挠声突然更响了。
咔。
咔咔。
像有几十个人被埋在土里,指甲正一下一下刨着头顶那层泥。
李平生站在坑边,后背全是冷汗。
“啥门?”
李天正没回答,老人猛地蹲下,从裤腰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袋口一扯,里面全是朱砂,颜色红得发暗,还有几枚已经磨得发黑的老铜钱。
李平生认得这种钱。自己第一次差点答应死人叫门时,爷爷塞进他嘴里的,就是同样的东西。
“退后!”
李天正抓起朱砂,沿着青石喜碑露出来的断口一把抹下去。
朱砂刚碰到石头——
滋——
竟冒出一股极淡的白烟,像滚烫铁锅上泼了水。
地下那些抓挠声猛地停了一瞬。
李天正没停。
第一枚铜钱,压在碑角。
第二枚,压树根。
第三枚,直接塞进那只腐烂木手掌心。
最后一枚,老人用拇指狠狠按进泥缝。
“镇!”
砰。
他一掌拍下,整块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树根底下的声音慢慢弱了。
咔。
……
咔。
最后只剩零零散散几下,像里面那些东西暂时又被压了回去。
李天正额头已经出了汗。
“回填。”
李平生站着没动。
“额问你这是啥门。”
“先填土。”
“你不说,额就不填。”
李天正抬头,眼神一下变得很凶。
“平生!”
“额已经找到这儿咧!”
李平生也盯着他。
“七样嫁妆每回来一个,碑就红一个。”
“碑底还有铜锁。”
“下面现在又有东西在抓土。”
“你还准备让额啥都不知道?”
李天正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可这一次,苏玉环忽然走到树根旁边。她没有碰那块碑,只是低头看向断口后面的黑缝,红衣下摆无风轻动。
“下面有风。”
李天正猛地转头。
“别靠近!”
苏玉环却没有退。
“不是从土里吹出来的。”
“什么?”
“土底下如果只是空洞。”
“风不会一直往外走。”
她抬起脸。
“下面有路。”
李平生心里一动,他也蹲下来,把脸贴近刚才裂开的土缝。果然,一股阴冷的风正不断往外冒,很轻,却不停。风里不只有湿土味,还有一股发陈的霉气,像多年不开的地窖,又比地窖更冷。坟土味。
李平生顺着缝往旁边摸,手指很快碰到一块硬东西。不是树根,是砖。
“爷。”
李天正脸色变了。
“你别动。”
李平生已经扒掉一把土,下面露出半块青砖。砖不是现在村里烧的红砖,颜色发灰,边角窄,样式很老。他又扒一块,还有,一层压一层,明显是人工砌的。
“下面真有东西。”
李天正闭了一下眼,像是知道再也瞒不住。半晌,他转头。
“去家里拿铁锹。”
……
天黑得比平常快,等李建国把两把铁锹送过来时,西边最后一点亮光都快没了。
“你们爷孙俩又挖啥?”
没人回答。
李天正只让他把工具放下。
“你回去。”
李建国一听就恼。
“又让额回去?”
“家里得有人守着。”
这一次理由说得过去。李建国看看儿子,又看看地上的青石碑,最后还是走了。临走前只说:
“有啥不对赶紧回来。”
三个人继续挖。准确说,是李平生和李天正动手,苏玉环站在一边,看着黑暗越来越深。
土一层层被铲开,半块塌陷的树根底下逐渐露出一段石阶。一级,两级,三级,一直往地下延伸。石阶很窄,两边都是老砖,砖缝里长着白色霉斑。最上面几级被树根压得断裂,再往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李平生点燃一盏小煤油灯,往里面照。火苗刚靠近入口,猛地往里一歪,说明里面确实通风。
“民国时候修的。”
李天正突然说。
李平生回头。
“你来过?”
“来过。”
这是老人第一次这么痛快承认。
“1942年?”
李天正没有否认。
李平生胸口微紧,正想继续问,苏玉环忽然看向石阶左边。
“那里。”
煤油灯往过去一照,李平生头皮瞬间麻了。
入口里面挂着红绳,很多,几十根。不是鲜红,早褪成了发黑的暗红,一根一根从石壁顶部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每根红绳最下面都系着一小块发黄的纸,纸上有字。
“名字?”
李平生伸手抓住最近的一根。纸已经很脆,上面的墨迹却还看得清——一个陌生名字。他放开,又看下一根,还是不认识。第三根,第四根,一路看下去,全是人名。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很新,新得不像三十四年前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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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生突然停住,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块纸。
王德福。
三个字,墨很黑,纸也比旁边那些新。
他呼吸猛地一滞。
“爷。”
李天正顺着看过去,脸瞬间沉了。
李平生又拨开旁边一根。
赵二栓。
再下一根,还是村里最近死掉的人,有几个名字他甚至前几天才听过。
“咋可能……”
李平生喉咙发干。
“这些绳不是1942年留下的吗?”
李天正没有回答。
李平生抓住写着赵二栓名字的纸。
“他才死几天!”
“谁把名字写上去的?”
没人说话。
冷风从地下不断吹上来,几十根红绳同时晃。
沙。
沙沙。
像一群人在黑暗里轻轻点头。
李平生忽然想起最开始:王德福死后为什么会拿着自己的拨浪鼓,为什么会朝李家跪三次,赵二栓为什么死后也跟着过来,为什么那些死鬼在自己和苏玉环拜堂时全站在院外。甚至后来,井边、照片、黑香,所有东西都像从不同方向冒出来。可现在,它们第一次真正连在一起。
“他们都被挂回来了。”
李平生低声说。
“啥?”
“王德福。”
“赵二栓。”
“这些最近死的人。”
“名字都是后来重新挂上去的。”
他转头看爷爷。
“有人在用1942年的东西。”
李天正沉默很久,终于点头。
“对。”
李平生心口一紧。
这是第一次,爷爷没有说“莫问”,没有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老人只是盯着那条往地下延伸的石阶,声音很哑。
“有人在重新开门。”
“什么门?”
李平生问。
李天正看向半块喜碑,又看向入口那些红绳。
“当年留下的门。”
“跟阴婚有关?”
老人没回答,但沉默已经够了。
李平生继续问:
“后面是啥?”
李天正拿过煤油灯,火苗照亮他半张脸。那张脸上没有秘密被戳破后的恼怒,只有一种积了三十四年的疲惫。
“额只告诉你一句。”
“当年。”
“我们没让它出来。”
地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不像抓土,更像有人踩在很远处的石阶上。
嗒。
隔了一会儿,又一声——
嗒。
正在朝这边走。
李天正抬头,眼神重新变硬。
“现在也不能。”
李平生看着那条漆黑石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爷爷这些年一直守着的,也许不只是一个秘密,而是一扇——
从来没有真正关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