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过了最后一道坡，扼马道之城的城门便看清了。城头的守军稀稀拉拉站着，旗杆上那面旧旗垂着，风过也只是懒懒地掀一下角。三辆粮车并排停在射程之外的空地上，五卷盐引在车边码成一小堆，胡商按韩承先前教的话，朝城头喊，旧王城换引的规矩，凭引换粮，一引一秤，不夺不勒，要换的下来，不换的只管望着。
哲别留的两骑勒马立在坡后，只望城头的动静，不往前逼。哲别说前锋的眼最尖，城里出几个人、骑几匹马、往哪个方向去，两骑足够，用人去填射程是蠢人才干的活。韩承点头，说这一程守的是线，不是墙，墙让他们自己守，线在咱们手里。
麻速忽蹲在粮车边，就着名籍册拨算盘。他说头一队摆出去三车粮五引盐，是样子，不是数，城里的人望见了，心就动一动，动得多了，门自己会开。他抬头跟韩承说，这账他记在图角，每日核一遍，粮出去多少，引收回来多少，收不回来也不催，围城的账，急的就是输的那一方。韩承说记牢，粮字写错一笔，死的是人。
城头有了动静。先是几个守军探出头，往坡下望，望见粮车码得齐整，盐卷在日头下泛白，交头接耳了一阵，缩了回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城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个提矛的老卒，往地上插了矛，空着手朝粮车这边挪了几步，又停住，怕是试探，也怕是怕。胡商要迎上去，韩承拦住，说让他自己走过来，他迈一步，是替他全家迈的，你迎上去，倒像是催。
老卒在粮车前三尺站定，问这盐真是换的，不要钱。胡商说不要钱，要引，一引一秤，童叟无欺。老卒喉头动了动，说他家里还有婆娘和两个孩子，城里的米缸见了底，守将匀给老弱的米，只够熬明日一天。他说完这话，自己先红了脸，像是把全家的脸面都摊在这三尺外的空地上了。胡商看了韩承一眼，韩承微微点头，胡商才开口，说老哥要换，现在就换，三升米，记你一户。
老卒背着米袋回城的时候，走得很慢，像是怕人瞧见，又像是怕这袋米是做梦。胡商提着米袋追上去，说老哥，袋上有记号，你家的户，明日在册子上就是头七户之一，往后商队过境，认袋不认人。老卒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把米袋往肩上颠了颠，颠得更紧了些。
第二个从城门里出来的是个妇人，出来时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里是两双布鞋。她问布鞋换不换得引。胡商瞅了瞅鞋底，针脚密实，说换，一针一脚都是活计，凭什么不换。妇人把鞋递过去，手在裙带上擦了又擦，像是怕人瞧出她抖。她接过引，并不就走，站在车边看那袋米，看了很久，说这米够熬十日粥，十日里，她家那口子该不该也出来，她拿不定主意。胡商不知底细，不敢接这话，只说你拿米回去，人出来不出来的话，明日再说。
接着城门缝里又出来两个人，跟着是第三个。有那胆大的青壮，出来时还回头望城头，见守军只当没瞧见，胆子便大了，索性把家当也捎上，问能不能连人带籍一道落下。伯克早把名籍册摊在车边，蹲下来一户一户地问，会编筐的记筐，会鞣皮的记皮，会烧饭的记灶，一格一格写得认真。
玉素甫领着匠户在粮车旁垒了个落脚的火堆，说墙立起来，人才敢在墙后头生火，火生起来，夜来的就不至挨冻。有个后生崩石崩歪了，他也不恼，只说地工差一分，墙就虚一分，认的是手底下的活，不是名头上的巧。火堆垒好，又添了一堆柴，说是给夜里来的人预备的，柴不怕多，怕的是人来了没火。
棚是织棚里那几个妇人连夜撑起来的，撑在粮车与火堆之间，说换引的人里头有老弱，日头毒，站久了要晕。叔父路过看见，说这棚比矛好用，矛拦人，棚接人。有个孩子在棚下钻来钻去，他老子换了一袋米出来，抱起他，他伸手去够米袋，他老子拍了他小手一下，说这是米，不是玩的，是命。孩子不懂命，只晓得爹今日回来，肩上扛着东西，不是扛着矛。
日头偏西的时候，城门口这条空地上已经换了七户出去，米袋盐卷出去了小半。韩承没让一兵一卒往前挪，只说让他们换，换得越自然，城里的人越信。史影握着炭笔，把出去的户一户一格地记进册子，记完在册尾写了一行，城门口摆的不是粮，是活路两个字。
史影记完这七户，笔停在册子上，问韩承，说头一户领米的，是个提矛的老卒，这人在城里，多半让人瞧不起，你为何让他走在头一个。韩承说，头一个走出来的人，最要紧，他走出来，后头的人就敢跟；他若让守军拿住示众，这门就再没人敢开了。史影说，所以守将若拿人，拿的不是那几户，是后来所有人的胆。韩承说，正是这个道理，围城围到末了，拼的不是粮，是谁的气先泄。
入夜，城头的灯一盏盏熄了，粮车边的火堆还亮着。夜里的探马回来得晚，带回一个数，说今日出城四十九人，比昨日多出一倍，里头有两个是穿号衣的守军，号衣脱了，人混在人群里出来的。那可儿说，兵出来了，就是墙松了，墙松了，不用推，风一吹就倒。韩承说，别小看这两个兵，他们夜里睡觉，耳边就是同营的鼾声，人心是鼾声里一点点松的。胡商点着这一日的引，跟韩承回话，说收回来一十一引，换出去三车粮的三成，照这个数，旬日之内，这座城的人自己会走出来一半。韩承望着城门里透出的那点微光，说围城围到后来，围的不是墙，是人心，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活东西就得用活东西去接。
韩承把哲别叫到坡后，说若今夜有人趁黑来投，接不接。哲别说接，探马赤立在火堆边，就是干这个的，可若来的是守军，带着矛来投，也接么。韩承说，带矛的更要接，矛带进来，人就扎了根，矛留在外头，人还会回去取。哲别说省得费事，我教两骑把火堆烧旺，老远就让他们望见亮。韩承说好，亮是给人照的，夜路照得见，人就敢走。
韩承令把明日要换的粮再添两车，盐引加倍。他说城里现在信了一半，剩下一半，要看他们守将怎么走这步棋。胡商问，若是守将把城门焊死了呢。韩承说，焊得死门，焊不死人心，门里一万个人，一人一日想一回外头的饭，就是一万回，他想一日，咱们就多一日粮，他想十日，这城就开定了。他翻身上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城，城头那面旧旗还垂着，可他晓得，这旗垂着也好，举着也罢，都拦不住人往有饭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