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别的小舟贴着岛岸停下，浪拍在浅滩的卵石上，比帐里人的喘气还响。他回身冲我伸手，韩郎，上来吧，这岛静得怕人。我踩着筏板跳上岸，鞋底陷进湿沙，凉意直透脚心。
岛上不大，走一刻钟便绕得一圈。营帐东倒西歪，旗杆歪在泥里，几口铁锅翻扣着，锅底结着冰碴。
这阿巴斯昆岛是里海东岸的一处孤礁，四面环水，冬日水落才露浅滩，夏日浪高船难靠。摩诃末从撒马尔罕一路败到这片水，本以为天堑可守，哪知天堑困的是他自己，外头千军未动，里头先散了架。
风从里海那头刮来，混着一股鱼腥和腐草的气味。
哲别令我带那可儿散开去搜，自己掀开最近一座帐子。帐里一股闷臭扑面，他退了半步，说韩郎你来看。我凑近，草铺上蜷着一具尸身，裘袍裹得紧，脸瘦得脱了形，下巴上的胡子结成绺。
我蹲下探他鼻息，早没气了。摸他腕子，凉得像河里的石头。这便是摩诃末，花剌子模的苏丹，半年前还号令河中万里，如今蜷在孤岛上冻饿而死，连口热水都没落着。
我在他身侧摸出一方金印，印纽是个卧狮，印面刻着花剌子模的旧文。我捏着那印，手心发沉。不费一兵一卒，不响一发石弹，这困龙自己沉了底，君权的记号倒先到了我手里。
哲别在旁看了，说这王，比咱们想的下场还轻。我笑，轻吗，他困在自己铺的网里，外头千军万马他一个也使不动，这才叫真轻。少年将军咧嘴，说韩郎你这张嘴，死人都能给你说活了。
我把金印揣进怀里，又翻了翻帐角。土台上插着那面残破的苏丹旗，旗角卷着咸泥，被风刮得啪啪响。我把旗拔起来，旗杆轻得很，像是被人随手插在那儿。
主上直鲁古这日也上了岛，老汗立在尸身前头，半晌没言语。
他忽然道，韩郎，这人当年逼得朕东躲西藏。我道，主上，如今他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了，您老人家倒该吃顿好的庆贺。老汗捻着胡须，说你这谋主，连庆贺都替朕想好了。
岳父立在礁石上望远，半天才道，承儿，这局你赢了。我道，岳父，赢的不是刀，是那张网。他叹，朕的弓射得穿狼，射不穿人心这层网。我笑，所以您是我岳父，我是您女婿，各管一摊。
老哈散的眼线从撒马尔罕赶来，说岛上残部早散了，大将军们各自寻活路，没人替主子收尸。我令必阇赤把尸身草草裹了，说入土为安，别学他母亲当年的做派。老书吏蘸墨，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萧承欢的皮铺暗桩也上了岛，她绕着尸身转了一圈，说这人死前还攥着块甜饼，硬得像石头。我听了心里发酸，说到底是饿死的国君，临了连块软饼都没尝着。她却道，账在人心，他饿死是因为没人肯给他饼。
主上直鲁古听了甜饼的事，忽然道，韩郎，这人临了还攥着饼，可见是真饿。我道，主上，他饿是因为没人肯给，没人肯给是因为他失了人心，失了人心，便是满仓的粮也喂不饱自己。老汗捻须，说你这套，朕服。
我把岛上的册子拢了拢，必阇赤记的每日内讧粮数，如今全成了凭据。我令把那册子收进木匣，说往后论功行赏，这匣子便是底账。老书吏点头，说韩郎你这账，比军中的功劳簿还细。
萧承欢在旁笑，说你这谋主，连本账都记的是人心。我笑，人心散了，粮数再准也白搭。她撇嘴，说你绕来绕去还是那一套。
哲别的前锋在岛上转了三圈，回来说除了几具冻饿的尸骨，活人一个没有。他咧嘴，说韩郎你布的网，鱼自己翻了肚皮。
玉素甫的匠户也跟来，老匠人望着空营，说这岛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怪不得守不住。我道，守不住的不是岛，是人心。他捋须，说韩郎你如今连人心都看得透。
韩老者的商队停在岸边，老汉说走商的人最怕主顾散了伙，这苏丹一死，花剌子模的买卖算是黄了。我令他留两个懂水性的后生在岛上守着，说别叫野狗刨了尸。后生们应声，在滩边插了根木桩。
岛心还有座半塌的木棚，棚里堆着几袋发了霉的麦，几只破碗扣在地上。我令探马赤把麦袋拖出来，说这便是他最后的口粮，连鼠都嫌。那可儿们笑着去拖，说这王饿死还守着陈粮。
那个早先泅水出来的老仆又来了，跪在尸旁直掉泪，说陛下病中总念着故都的雪，说想回玉龙杰赤看一眼。我听了心里一沉，说老人家，他回不去了，您也别在这儿挨冻，回去吧。老仆磕了个头，踉跄着下了岛。
我令那可儿把老仆扶上筏，说回去替我带句话，凡肯离了札兰丁来投的，既往不究，田照种粮照纳。老仆磕了头，说大人，我替您捎到南边去。我笑，捎到了，便是功德。
主上直鲁古令人把金印递去给岳父看，老汗说这印如今归了蒙古，花剌子模算是彻底没了。
我道，主上，印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活的人心比死的印牢。他捻须，说你这套朕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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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把金印掂了掂，说承儿，这东西沉，你替朕收着。我道，岳父，我替您收着，等灭花剌子模的账算清，再交还您。他大笑，说你这女婿，连印都替岳父管。
岳父这夜又立在我身旁，说承儿，这西征下来，朕打的仗不如你布的局多。我道，岳父，您打的是明仗，我布的是暗局，明仗镇场子，暗局收人心，缺一样这西边平不了。他大笑，说你这谋主，连咱俩谁干啥都排明白了。
我令那可儿把岛上几处塌陷的营帐都翻了一遍，说别漏了文书卷册。后生们翻出几卷湿透的令符，上头的花剌子模旧纹早已泡得发白。我道，令符泡烂了，这国也就烂到根了。
萧承欢在旁捡起半块刻着狮头的铜牌，说这东西倒是好看。我道，好看留着，权当这趟登岛的念想。她撇嘴，说你这谋主，连破烂都舍不得扔。
夜里我独自立在礁石上，北风卷着咸腥扑脸。我暗忖，摩诃末，你当年从撒马尔罕一路败到这片水，以为孤岛能躲，哪知躲不过自己人。这局从头到尾，咱们没动一刀。
主上直鲁古这几日常念叨这岛，说这西征头回不流血就收了个国君。我道，主上，血省下了，粮也没多费，这局划算。老汗捻须，说你这谋主会算账。
哲别的小舟在岛边巡了一圈，回来说浅滩上漂着几片碎木，像是兵败时拆的筏。我道，拆了也逃不掉，网收得紧，鱼插翅难飞。少年将军大笑，说韩郎你比喻一套一套的。
玉素甫的老匠人望着残旗，说这旗料子不差，可惜挂错了地头。我道，料子再好，挂在没有人心的岛上，也只是块布。他点头，说韩郎你如今连布都挑。
主上直鲁古把金印翻来覆去看了，说这狮子头雕得倒精神。我道，主上，精神归精神，国都亡了，狮子头也保不住。老汗捻须，说你这话，朕记下了。
我把金印在掌心掂了掂，凉硬如石，却比千军万马还沉。这印本是君权，如今握在谋主手里，可见君权这东西，靠的不是印，是肯替你卖命的人。
萧承欢在旁看了那金印，说这狮子头倒威风。我道，威风是昨日的，今日的威风在咱们的网里。她撇嘴，说你这谋主，连印都看出兴衰。我笑，兴衰不在印，在印后头的人。
我令那可儿把摩诃末的尸身草草葬在岛心的高处，立了块无字木碑，说让他望着故都的方向，也算全了君臣一场。后生们应声去办，铲土声在风里闷闷的。
正想着，岸上号角骤起，探马赤急步奔来，说南边有旗号聚起，不是咱们的旗。我心头一凛，问什么旗。探马赤道，是花剌子模的王旗，底下人喊着王子札兰丁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