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洲终于良心发现，他索性暂且搁置点名提问。
他抬手示意秦小柱先落座，开始讲课。
“既然无人能够答出核心，那我便来讲清楚。”
“诸位都知晓，李悝变法令魏国一跃成为战国初代霸主，大家大多将魏国衰落归咎于魏惠王好大喜功、四处征战，或是庞涓身死、人才流失，可这些，通通只是表象。”
“李悝变法核心有两点，一则尽地力之教，鼓励农耕，挖掘土地产出，二则颁布法经，以严苛律法约束贵族，规整百姓，这套制度能够迅速强国，却自带无法根除的先天弊病。”
“第一，变法打压旧式世袭贵族，却没有建立起持续输送新兴人才的稳定通道，依靠明君贤臣方能运转，一旦君主眼光局限，缺少如同李悝一般的执政者，新政便难以持续推行。”
“第二，魏国地处中原腹地，四面环敌，属于四战之地，变法积攒下富足粮草与精锐魏卒，强大的实力没有配套长远的战略规划，魏文侯、魏武侯时期尚且懂得联合诸侯、步步蚕食，到魏惠王，依仗国力强盛盲目扩张，四处树敌。”
“最关键的一点，李悝重农抑商，依靠农耕积累国力，却没能平衡疆域扩张和粮食供给之间的矛盾。”
“魏国疆域分散，领地互不相连，一旦战事拉长，粮草转运压力巨大，强盛依靠变法速成，可国家长久发展需要战略、人才、地缘三者相辅相成。”
“制度可以造就一时的强盛，但是制度本身不会自我革新，没有人持续完善修补，再好的政令，时间一长，也只会慢慢腐朽，这，才是魏国两代之后迅速衰败的根本缘由。”
许子洲娓娓道来，抛开书本上枯燥简略的记载，贯通地缘、朝堂格局、人才制度多重角度剖析。
满堂静悄悄的，方才还忐忑不安乙班学子，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
先前他们翻阅典籍，只能零散看见碎片化史实。
从来没有人把兴衰根源梳理得如此通透。
大家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史学不是单纯背诵年份、人物、战争，而是透过史实看透底层的规则。
就连方才抽泣不止的秦小柱，也渐渐止住哭声，怔怔抬起头，认真聆听许子洲的论述。
心中的委屈散去大半，不得不承认，许子洲学识之渊博，远远超出他们想象。
可这份赞叹还没有持续多久，新的考验再度降临。
许子洲目光淡淡扫过台下：“方才的道理，诸位应当听懂了，那我再问一题，倘若魏惠王迁都大梁之后，暂缓对外征伐，优先整合国内贵族势力，疏通领地之间的联络，魏国是否能够避免衰败？”
话音落下，学堂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
听到要回答问题，个个脸色发白。
不等大家抓紧时间思索，许子洲淡淡开口：“不必私下商讨，我们开火车作答，从第一排第一位开始，顺着次序人人都要发言。”
他们不懂开火车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人人要发言。
这……这是什么魔鬼？
第一排学子硬着头皮站起身，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观点单薄不堪一击。
紧随其后的第二名学子更是含糊其辞，完全抓不住重点。
一节节“火车”接连开动，一名又一名学子轮番起身作答。
有人牵强附会，有人逻辑颠倒，有人干脆重复旁人的说辞。
整整一堂课的轮答，竟无一人能够答到点子上。
许子洲静静倚靠在讲台边，听着一连串漏洞百出的回答，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
积压的火气再也压抑不住。
“依我看，今年冬日大家都不必炭火取暖了，我怕把你们这群草包点燃！”
话语刚落下，下课钟声响彻书院。
许子洲气呼呼的走出乙班课堂。
他不知道的是，短短片刻，此起彼伏的哭声席卷整个乙班教室。
乙班这群少年书生，个个心高气傲。
在家乡，谁不是邻里交口称赞的神童？
踏上童生试考场，人人都能稳稳压过一众竞争者，长久活在夸奖与期许之中。
就这样，他们还被许子洲称为草包。
“呜呜呜！我算是看透了！丙班那群人太坏了，之前还拼命跟我们说许子洲性情温和，分明是故意坑我们！”
“我跟丙班势不两立！什么不用准备炭火，合着以前只有丙班才不配有炭火！”
“凭什么说我们是草包啊呜呜呜！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乡里谁不夸我小神童，难道我当真有这么愚钝吗？”
“再也不夸赞他容貌了！果然人越美，心越毒！”
“想念张夫子了！张夫子什么时候回来啊，五六十正是拼搏的年纪，为什么非要走啊！”
“我要去找院长！偌大一座松阴县，连带整个朔安府，怎么可能寻不到第二位史学夫子！说什么人手紧缺，我不信！”
“书本上的知识我们全都背熟了，可他问的问题根本不在典籍之上！”
“后日还要接着上史学课，一想到这里，我今晚都睡不着！”
不过一天时间，许子洲一堂史学课，硬生生将整个乙班学子尽数骂哭的事，传遍书院每个角落。
丙班学堂里，一众学子得知详情后，再也按捺不住，个个笑疯了。
“哈哈哈哈！痛快！早前乙班那群人眼高于顶，时常暗地里瞧不上咱们丙班，总吹嘘他们学业远胜我们！”
“咱们学识厉不厉害暂且不论，但他们见识到许兄嘴的厉害了！”
“可不是！咱们脸皮子这般厚实，都被许兄说得哑口无言，更何况他们！”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一整个乙班居然全都扛不住！”
“这有什么稀奇？乙班个个都是被捧大的苗子，从小到大只听得到褒奖，脸皮厚度压根没法和咱们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一名学子突然出声：“别光顾着取笑别人！别忘了，明日，就要轮到咱们丙班上史学课了！”
一句话如同冷水浇下，喧闹的丙班瞬间安静，笑意僵在脸上。
与此同时，许子洲已被院长请去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