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
铜环敲击木门。
沉闷的响声在胡同里荡开。
惊飞了停在灰瓦片上的一只野鸽子。
翅膀扑腾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院子里。
何昊放下手里的粗瓷茶杯。
鞋底踩着青石板,走到大门后。
伸手抽掉门闩。
“吱呀——”
两扇朱漆大门往里拉开。
干涩的木轴摩擦,发出一声长长的钝音。
王正宇站在门槛外。
他胖了。
比几年前肚子又大了一圈。
藏青色的夹克拉链只能拉到一半,底下的灰毛衣被肚子顶了出来。
脸上的肉松弛下来,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老态。
更扎眼的是他的头发。
以前总是染得漆黑的短发,现在两鬓全白了。
白发在初春的冷风里有些凌乱。
“何总。”
王正宇咧开嘴。
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两朵干瘪的菊花。
他没带平时拉赞助时的那个黑皮公文包。
双手提着两瓶落满灰尘的老酒。
何昊看着他。
视线在那些白头发上停了一秒。
“进来吧,外面风大。”
何昊侧开身子。
王正宇迈过高高的门槛。
皮鞋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啪嗒声。
他跟着何昊走到葡萄藤下的方桌前。
把两瓶老酒放在石桌上。
玻璃瓶底磕着石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震落了瓶身上的一点陈年浮灰。
“今天不谈工作。”
王正宇喘了口气,拉开一张竹椅坐下。
竹条受压,嘎吱作响。
“就想找你喝两口闷酒。”
何昊点点头。
他转身去厨房。
拿了两个干净的粗瓷白碗。
小田从案板上端起一盘刚切好的卤牛肉,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
牛肉切得薄,带着透明的牛筋。
上面撒了点翠绿的香菜末。
“王导,就着菜喝,别伤胃。”
小田把盘子放在桌上,声音温和。
王正宇连连点头道谢。
何昊倒酒。
拔掉红色的塑料瓶盖。
浓烈的酒糟味顺着冷风飘散开来。
透明的酒液倒进粗瓷碗里,砸出细密的白色酒花。
满上。
两人端起碗。
碗沿碰在一起。
“当。”
一声闷响。
王正宇仰起头。
把半碗高度白酒直接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液像是一团火。
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辣得他五官挤成一团,猛地咳嗽了两声。
眼底泛起一片水光。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
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
整个下午。
两人坐在葡萄藤下。
没有外人打扰。
几杯烈酒下肚,王正宇的脸涨得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太阳慢慢西斜。
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冷风吹过,老槐树的树叶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掉在卤牛肉的盘子边。
“现在的综艺,没法拍了。”
王正宇打了个酒嗝。
嘴里呼出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双手死死捏着粗瓷酒碗,手指骨节发白。
“全是剧本,全是人设。”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发颤。
“资本塞进来几个流量鲜肉,连去地里拔个水萝卜都得找替身。”
“稍微磕碰一下,经纪人能把桌子掀了。”
王正宇低下头。
盯着碗里剩下的一点残酒。
水面倒映着他花白的鬓角。
“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喃喃自语。
眼眶一点点变红。
血丝爬满了眼白。
何昊没说话。
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液辣喉,他面色平静,静静听着老友的抱怨。
“何昊。”
王正宇突然抬起头。
眼里的泪花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掉在粗糙的石桌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点。
他拿手掌用力搓了搓脸。
把脸搓得通红。
“我想拍个纪录片。”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不拉赞助,不上院线,不卖给流媒体。”
王正宇往前凑了凑。
手肘撑着桌面。
“就拍《向往的蘑菇屋》第一季。”
何昊捏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王正宇的脸上。
“十年了。”
王正宇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我想纪念那个夏天。”
“那是咱们所有人认识的时候。”
他眼底透着一股执拗的狂热。
“那时候没那么多烂七八糟的算计。”
“你拎着个破行李箱卡在泥坑里,被全网骂得狗血淋头。”
“你拿着一把旧吉他,在篝火旁边唱那首《赤伶》。”
“老黄在灶台前炒菜,何老师在旁边笑。”
王正宇深吸一口冷空气。
胸腔剧烈起伏。
“我想把那些废弃的监控素材找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把当年的人聚在一起。”
“就为了纪念那个梦开始的地方,纪念那个纯真的年代。”
他紧紧盯着何昊。
生怕这位全球文娱教父拒绝这个毫无商业价值的提议。
毕竟现在的何昊,时间比黄金还贵。
随便签个字都是几个亿的盘子。
四合院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
何昊看着对面的老友。
看着他鬓角被风吹乱的白发,和眼底那份近乎哀求的怀念。
脑海里闪过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个没有系统惩罚、没有资本围剿。
只有柴米油盐和吉他琴弦的日子。
那确实是一切的起点。
何昊端起面前的酒碗。
伸出胳膊。
碗沿重重磕在王正宇的碗边上。
“当!”
一声脆响。
“拍。”
何昊只说了一个字。
他仰起头,把碗里的剩酒一饮而尽。
王正宇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双手发抖。
端起酒碗,连倒进鼻子里几滴都顾不上,直接灌了下去。
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却笑得像个孩子。
“费用我全包了。”
何昊放下酒碗。
看着红了眼眶的王正宇。
“场地不用另外找。”
他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咱们回曼远村。”
王正宇激动得一拍大腿。
肉声沉闷。
“好!回曼远村!”
他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随后脑袋一歪,直接醉倒在石桌上。
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几天后。
辰星大厦顶层办公室。
冷气吹得百叶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落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老周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茶。
他看着办公桌上堆着的一叠白色信封。
信封是用厚实的羊皮纸做的。
右下角印着一枚暗金色的蘑菇图案火漆印。
纪录片筹备的消息,没有对外发任何通稿。
只是在圈内极小范围的几个核心人物间暗中传开。
但光是这几个人的名字。
就足以让任何人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老周放下茶杯。
拿起桌上的一支黑色万宝龙钢笔。
拔下笔帽。
“吧嗒。”
笔帽搁在桌面上。
他拿过何昊早上递给他的那张手写名单。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
老周低下头。
笔尖落在第一个信封的空白处。
墨水渗入粗糙的纸张纤维。
写下一个熟悉的名字。
写完一个,放在旁边。
再拿过下一个。
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郑重。
“彭彭。”
“子枫。”
“徐峥。”
还有当年在泥地里摔了一跤的小鲜肉。
哪怕退圈了,也被老周托人找出了现在的地址。
老周盖上笔帽。
看着桌上那一摞写好的信封。
他深吸了一口办公室里的冷气。
门外传来快递员的敲门声。
老周拿起那摞信封。
沉甸甸的。
老周拿着一摞烫金的信封,按照何昊给的名单,把邀请函寄给了当年录制第一季的所有飞行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