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立在土梁背风的那一面，下半截埋在干土里，上头让风沙磨得只剩浅痕。白天三个人围着它转了整整一圈，转了第二圈，又转第三圈。
杨川蹲在碑前，手指头顺着碑文往下划。碑文是昨晚就解出来的：景点里那座贵妃墓是衣冠冢，埋的是衣裳首饰；娘娘真身不在那儿，真身葬在凤尾穴，跟长安帝陵的龙脉遥遥对着。碑上还刻了当年钦天监怎么挑的两处风水，格局一模一样，为的就是让人找不着真的。
“字都看全了，门在哪儿？”张虎把长刀往地上一杵，溅起一蓬土。
“字只管说葬哪儿，不管门朝哪儿开。”杨川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围碑找。陈青青，你拿罗盘顺着碑基走，看炁往哪边聚。虎子，你沿着土梁上下扫，看见松土、断茬、被人新踩过的草，都喊我。”
三个人就这么散开了。
这一片是西北的旱梁，草矮，石头多，风刮在脸上跟细沙子蹭似的。小白狐趴在陈青青背包里，只露出个脑袋，鼻子一抽一抽的，两只耳朵转来转去，听什么都像。
陈青青端着罗盘，贴着碑基走了半圈，针脚稳得很，走到石碑正背后，针忽然偏了一下，又回去。她停下来，又走一遍，针还是在那个位置轻轻抖。
“这儿有东西。”她喊杨川，“碑后头这一段，炁是往里收的，不是散的。底下空。”
杨川过来，手掌贴在碑后的土壁上。冰凉，干，可贴着贴着手心就觉出一点细弱的回旋，像地底下有口喘气的井。他用指尖敲，声音发闷，跟敲实心黄土不一样。
“空的。”他说，“可封得死，打不开。”
张虎这边也没闲着。他绕着土梁上下跑了两趟，回来直摇头：“全是老土，草都是枯死又长起来的，没新脚印，没挖过的痕。这地方除了咱，好几十年没人上来过。”
“你脚底下留神。”杨川喊他，“别踩塌了什么。”
“放心，我在外边野地里练过，哪块土松哪块土实，脚一沾就知道。”张虎嘴上应着，人已经顺着坡棱溜下去，长刀拨着半人高的枯草，一处一处看过去。坡下有个塌了半边的旧土龛，里头供早没了，只剩一个风化成疙瘩的泥胎。张虎凑过去瞅了半天，又爬上来：“空的，就是个土地庙，早废了。”
杨川自己也没闲着。他拿脚尖在碑四周一步一步点，像给屋子量方。古人修墓，入口不会离碑太远，可也不会正对着，正对着谁都能找到。他顺着碑左走七步，停，敲；又退三步，停，敲。土都是实的。他又绕到碑右，走到头，脚下踩到一块颜色发深的草皮，蹲下去扒开。草底下是碎砖，码得齐，可砖缝里长着老根，年头不短。
“这砖是后来补的。”他把碎砖递给陈青青看，“可补得敷衍，堵一下表面，底下没动。”
“后来有人上来过，补过外观，怕人看出底下有东西。”陈青青接过砖，对着天光看了看断面，“补砖的人不是修墓的，是守墓的。守了几代，人绝了，砖也就没人补了。”
小白狐从背包缝里探出爪子，勾住杨川的袖口往外拽，往碑座那边拽。杨川跟着它的力道走了两步，它又松开，蹲回碑脚上，拿鼻子去拱赑屃的前爪。拱了两下，拱不动，回头冲杨川叫，短音，像说这儿。
“它让我看爪子？”杨川蹲下去，看那两只扒地的龟爪。爪趾抓进土里，趾缝里干干净净，连个虫洞都没有。他刚要起身，小白狐又拱，拱的是爪子旁边的碑基。
“这儿也是实的。”他敲了敲，“底下空不空，敲不出来，土太厚。”
杨川绕回碑正面，抬头看碑座。碑是整块石头立的，底下压着一只大石龟，龟背上驮碑，龟爪扒地，脑袋往前伸，两只眼睛刻得深。老百姓管这驮碑的叫赑屃，龙生九子里那只最能驮重的。杨川从前逛景点见过几百只，每只都一个样，灰扑扑，眼窝里积着土。
这只不一样。两只眼窝是空的，深得能塞进指头，里头积着一层细沙，干净得反常。
他伸手抹了一把，沙从指缝里漏下去，眼窝更深了。
“看啥呢？”张虎凑过来。
“看这两只眼睛。”杨川说，“别的赑屃，眼睛都刻出来了，凸的，有眼白有眼珠。这只没有，就两个窟窿。”
“风磨的？”
“风磨不出这么齐整的两个窟窿。”陈青青也过来看了一眼，“这是留出来的，本来就要往里填东西。”
三个人又把碑前碑后摸了一遍，直到太阳压到山梁后头，地皮上的热气退干净了，也没找出开门的机关。杨川最后一屁股坐在背风的石坎上，说先扎营，天黑前别折腾了，有些门不是白天开的。
张虎捡了干枝，点起一小堆火。西北夜里凉，火苗一窜起来，三个人围着坐，影子让火扯得老长。小白狐从背包里钻出来，蹲在杨川膝盖上，尾巴圈住爪子，眼睛一直往碑座那只赑屃身上瞟。
“它认得。”陈青青撕了块干粮递过去，小白狐没接，鼻子冲着石碑呜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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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又咋样，门不还是没找着。”张虎啃着干粮，含混地说，“川哥，咱在这儿蹲几天？七局那边电话里说，马嵬坡这一片阴兵散了，可地底下的事没结清。那盏偷来的青铜灯，把墓穴打开过一回，沾了生气，人家鬼子和白莲教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先来过。”杨川拨着火，“灯是他们点的，墓是他们开的，人比咱早。可他们又没把棺椁抬走，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开了门，没拿到想要的东西，或者说，门根本没朝他们开到底。”
“门还会看人下菜碟？”张虎瞪眼。
“千年的东西，比你想的讲究。”陈青青把罗盘收进包里，“这碑是钦天监立的，立碑的人懂风水，也懂道门。他既然敢把真穴埋在凤尾穴，就留了只有自己人能走的路子。外人拿灯一照，照开个缝，照不进底。”
火快烧尽的时候，天全黑了。西北的夜空低，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盐。张虎抱着长刀先睡，打起呼噜。陈青青靠在石碑边上，闭着眼调息。杨川铺了睡袋，也躺下了。
睡前他把该备的都备了一遍。陈青青从包里取出一沓符，分了三张贴在自己袖口，三张塞进杨川口袋，又把剩下的压在背包最上头，说下洞遇上阴物，符先出手，别逞肉身。张虎把长刀横在膝上，刀鞘用布缠紧，防止磕碰出声；他那口刀在马嵬坡前几仗里淬过火，吞了他一身混元内炁，这会儿贴着刀身，他自己都能觉出一点温。小白狐被陈青青塞回背包，露出个脑袋在外头看火。
“都睡。”陈青青说，“真要有动静，我先醒。我这几年睡功就练了这一样，风吹草动我眼皮先抬。”
杨川“嗯”了一声，闭眼。他心里其实没踏实。白天解碑文的时候他就有个疙瘩：碑上把真穴说得再明白，可通篇没提一句怎么进穴。钦天监的人不会不画门，门要么刻在碑阴没人细看的地方，要么就压在这只赑屃身上。他翻来覆去想那两只空眼窝，想得脑子发沉，才慢慢睡过去。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泥丸宫里动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凉意，从眉心往下沉，像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吹了口气。杨川翻了个身，想压下去，那凉意反而清晰了。他内视一看，泥丸宫里平时悬着的判官印玺安安静静，可印玺后头，那尊一直只是个虚影的天蓬神像，亮了。
不是金光。是一层很淡的玄色光晕，裹着神像的轮廓，原先模糊的甲片、长剑、脚下的水波，这时候一笔一笔显出来，像有人拿笔在空描了一遍。神像面朝正北，嘴唇没动，杨川脑子里却响了一下，很短，像有人在他识海里敲了一记磬。
起身。
两个字，没有声音，可他就是听懂了。
杨川睁开眼。火堆只剩几点红炭。张虎呼噜打得匀，陈青青靠着碑，呼吸轻。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脚一沾地就站起来了，身体轻飘飘的，像被那点凉意牵着，一步一步往石碑走。
夜里风停了。石碑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赑屃趴在碑座上，两只空眼窝朝着月亮，深得发乌。
杨川走到赑屃跟前，膝盖一软，自己就跪下了。他没想跪，可身子不听使唤，跪在碎石地上，正对着龟脑袋。他抬起手，想撑一下地面，手掌按下去，按在赑屃前爪旁边一道翘起的石棱上。
那石棱锋利。
食指肚横着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冒出来，热的，顺着指头往下滴。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血滴已经落在赑屃左边那只空眼窝里。
一滴，两滴。伤口被他按压的动作挤着，又往右边眼窝蹭了一下，血也进去了。
杨川这才觉出疼，猛地缩手。就在这时候，两只空眼窝里头，沙层底下，透出一点红光。
红得很慢，先是一线，像炭心里埋着的火星，接着整个眼窝亮起来，红光顺着龟脸上的刻纹往外爬，爬过龟颈，爬过龟背，一直爬到碑座底下。整块赑屃像活过来一样，眼眶里烧着两团暗红的火。
杨川膝盖底下的地皮动了。
不是晃，是慢慢往旁边让。驮碑的石龟连同底下的基座，一寸一寸往右侧移，石头磨着石头，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老牛在地底下翻身。碑座后头，裂开一个黑黝黝的口子，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没入黑暗。一股阴冷的气从口子里头涌上来，带着陈年老土和说不清的腥味，扑在杨川脸上。
火炭那边，陈青青一下睁开眼。
“杨川！”
她翻身起来，手已经摸到包里的符。张虎的呼噜戛然而止，人弹起来，长刀抄在手里，先看自己人，再看石碑。
赑屃眼里的红光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两个空眼窝，跟没亮过一样。可那个口子开在那儿，黑洞洞的，台阶上积着灰。
杨川举着还在滴血的食指，愣愣看着洞口。他内视回去，泥丸宫里那尊天蓬虚影又淡了，恢复成平时的模样，跟先前没显过一样。
“门开了。”他说。
陈青青快步过来，拿手电往洞里照。光柱进去没多远，照见台阶，照见洞壁，也照见台阶最下面一层灰土上，印着一串脚印。
脚印不是新的，边缘让风尘磨圆了，可方向清清楚楚，一路往下，进到洞里。
“有人先进去了。”陈青青的手电停在那串脚印上，声音压低，“脚印不止一双。”
张虎把刀横在身前：“就是拿灯那伙鬼子，还有白莲教的？”
洞口的阴风一阵一阵往外卷，卷得杨川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小白狐不知什么时候从睡袋里钻出来，站在碑座上，冲着黑洞口，背上的白毛全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声。
杨川擦干手指上的血，看了一眼那串先人的脚印，又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台阶。
“他们进去过，可没把东西带出来。”他说，“这回换咱进去看看，他们到底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