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
三年过去了。
六九年的深秋,风刮在脸上跟砂纸蹭似的生疼。
南锣鼓巷胡同口的墙根底下,堆着一滩煤灰和烂白菜叶子。
一条瘦骨嶙峋的黄毛流浪狗正趴在垃圾堆里找食。
前爪不停地刨着冻硬的土块。
突然。
流浪狗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它停下刨土的动作,猛地打了个响鼻。
紧接着。
它像闻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尾巴瞬间夹进两条后腿中间,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连那半块发霉的骨头都不要了,转头就跑。
头也不回地逃出了胡同。
一阵穿堂风顺着胡同口吹进来。
风里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是普通的汗臭。
那是一股化粪池发酵了几个月的酸臭,混着刺鼻的氨水味。
直冲人的天灵盖。
一双后跟磨穿了的黑胶鞋踩在落叶上。
发出闷闷的响声。
傻柱下班了。
这三年。
他在红星轧钢厂唯一的活儿,就是提着粪勺。
清理全厂最脏的四个露天大旱厕。
一千多个日夜。
大粪的味道早就穿透了他那件破棉工装。
死死腌进了他的皮肤、头发。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茅坑的骚臭。
洗都洗不掉。
他走得很慢。
原本敦实宽阔的肩膀,现在整个塌了下去。
背驼得厉害,像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
右腿一瘸一拐。
那是三年前在小树林被铁管子砸出来的旧伤。
没钱治,骨头长歪了。
傻柱跨过四合院大门的门槛。
前院静悄悄的。
阎家搬走后,这儿住进来两户新来的工人。
一个新来的媳妇正端着簸箕倒炉灰。
看见傻柱进来,脸色一白。
赶紧拿袖口死死捂住鼻子,连簸箕都顾不上拿。
贴着墙根一溜烟跑回屋。
“砰”地把门摔上。
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她压着嗓子的干呕声。
傻柱没抬头。
他那双眼窝深陷的牛眼,像两颗灰蒙蒙的玻璃珠。
木讷。呆滞。
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生气。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拖着残腿往中院挪。
路过水池子。
刘光天正蹲在那儿洗两个干瘪的萝卜。
他现在接了刘海中的班,在厂里当学徒。
闻着那股飘过来的粪臭。
刘光天皱起眉头,把手里的萝卜扔进盆里。
“我说傻柱,你走路能不能离人远点!”
刘光天捏着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满身大粪味,熏死个人了。真倒八辈子血霉跟你住一个院。”
要是放在三年前。
就冲这句话,傻柱早就一拳干上去了。
可现在。
他停下脚。
木呆呆地转过头,看了刘光天一眼。
眼神空洞。
随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连一句还嘴的话都没有。
“呸,废物。连条狗都不如。”刘光天翻了个白眼,端起盆回了屋。
傻柱走到自家正房门前。
木门上的红漆掉了个干净,露出灰白色的木茬。
门框朽烂,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
几根破布条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他伸手推门。
合页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屋里黑漆漆的。
冷得像个冰窖。
这间曾经让他在院里挺直腰板的大正房,现在比桥洞好不了多少。
墙角结着层层叠叠的蜘蛛网。
地上的青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傻柱走到那张掉了一块桌角的八仙桌前。
桌上扣着个破边儿的黑粗瓷大碗。
他伸手掀开碗。
底下压着一个发黑的死面窝头。
这是他昨天晚上的口粮,没舍得吃完。
放了一天一夜。
窝头表皮干裂,硬得像块鹅卵石。
他没点灯。
也买不起煤油。
就这么摸黑拉开一张长条板凳,一屁股坐下。
板凳腿晃悠了两下。
傻柱拿起那个死面窝头,送到嘴边。
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用力咬下去。
“咯。”
牙齿磕在发硬的面壳上,没咬动。
反倒震得牙根发酸。
他双手握着窝头,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
死命往下撕扯。
“呲啦。”
一块带着粗糙苞米皮的面团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同时扯破了他干瘪的牙龈。
一股温热的咸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血渗了出来。
他没吐。
连着那块硬得拉嗓子的窝头残渣,混着嘴里的血水。
木然地咀嚼着。
每一口都像在嚼沙子。
咽下去的时候,粗糙的残渣刮得食道生疼。
胃里一阵痉挛。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按着肚子。
等那股绞痛过去,又咬下第二口。
机械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
黑暗中。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咀嚼窝头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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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昨天。也不想明天。
脑子里是个空壳。
就在他麻木地咽下第三口窝头时。
四合院外头。
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这声音在冷清的南锣鼓巷里,响亮得刺耳。
紧接着。
是一阵皮鞋踩在青石板地上的响动。
还有街坊们从各家屋里跑出来的吵嚷声。
“哎哟喂!这车真气派啊!”
“吉普车!四个轮子的!这得是多大的官才能坐?”
前院爆出一阵骚动。
声音顺着冷风,越过垂花门,清清楚楚地传进中院。
傻柱拿着窝头的手,悬在半空。
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哟!这不是雨水吗!”
新搬进前院的王大妈,那大嗓门穿透力极强。
透着股浓浓的震惊和压制不住的谄媚。
“雨水丫头出息了啊!居然坐着小汽车回来了!”
“王大妈,您受累让让。”
一道有些低沉的男声插了进来。
“我是雨水的丈夫。今天陪她回街道办走个户籍手续,顺道路过这儿。”
这男人的声音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哎哟老天爷!雨水,你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
“这身呢子大衣,真板正!”
七嘴八舌的奉承声。
像潮水一样,顺着漏风的窗户窟窿,涌进这间破败的正房。
吧嗒。
傻柱嘴里那块沾着血丝的窝头渣子,掉在木桌面上。
他僵坐在黑暗里。
满是污垢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
连带着那块死面窝头掉在了大腿上。
“雨水”两个字。
像一根生锈的长钢针。
猛地扎进他那摊死水般的脑浆里。
狠狠搅动了一下。
傻柱那双死气沉沉、浑浊不堪的死鱼眼。
在黑漆漆的屋子里。
剧烈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