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那天,塘边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上午林逸在诊室里给马师傅扎第三次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说笑声。他侧头看了一眼,三四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院门口,缩着脖子搓着手,领头的是孙师傅。他看见林逸在忙,摆了摆手示意不急,几个人在门口等着,偶尔跺一下脚取暖。马师傅趴在治疗床上侧过头来,看见门口那几个人,笑了一声:“孙哥把工地上的人都叫来了。”
马师傅的腰突扎到第三次已经好了大半,弯腰能摸到脚踝了,右腿那条扯着疼的线也松了。林逸拔了针,让马师傅坐起来活动一下。马师傅从床上下来,弯腰够了一下地面,直起身来冲门口那几个工友比了个“OK”的手势。门口那几个人笑起来,声音压得低,但能听出高兴的调子。
孙师傅这才走进诊室,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瓦工,右手腕疼了两个月,说是贴了膏药不管用,拧毛巾都费劲。一个四十出头的钢筋工,左膝盖疼了半年,蹲不下去。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看着不到三十,说是最近老是头晕,后脑勺发紧,在镇上诊所量了血压说偏高,开了药没当回事,但头晕一直没好。林逸一个一个看过去——瓦工的手腕是腱鞘炎,钢筋工的膝盖是陈旧性劳损加滑膜炎,年轻的那个是颈源性头晕,颈椎弧度变直压迫了椎动脉。
三个人排着队扎针。瓦工的手腕用了两根银针,扎在阳溪和合谷,捻转的时候他说“手腕里面像松了绑”。钢筋工的膝盖用了三根针,扎在内外膝眼和足三里,留针的时候他试着屈伸了一下膝盖,能蹲下去了。年轻的那个在风池、天柱和颈百劳各下了一针,针进到第二层的时候他说后脑勺那股紧绑绑的感觉忽然松了,像有人把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松开了。
三个人扎完,诊室里站满了人。孙师傅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替林逸递一下棉签或扶一下病人的胳膊。等最后一个年轻工人从治疗床上下来,孙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我说了林医生扎针管用吧。”年轻工人摸了摸后脑勺,点了一下头:“松了。刚才扎那一下,眼前都亮了一点。”
孙师傅带着三个工友走了之后,诊室里安静下来。林逸在诊桌前坐下来,把今天的处方笺一张一张写完。白若兰来药房取艾草条的时候,在诊桌上看到了那几页新病例。她把三张处方笺翻到背面看了一遍,在诊桌对面坐下来:“你今天一次扎了三个新病人,都是孙师傅带来的。面瘫扎好了带腰突,腰突扎好了带工地上的工友。诊所的口碑现在从一个人的身上传到了一群人身上。”她把三张处方笺分别归入对应分类——瓦工的手腕归入关节类,钢筋工的膝盖归入关节类,年轻工人的头晕归入神经类。三摞病历夹又厚了一些。
那天傍晚,林逸到塘边的时候,春桃正坐在长椅上把窗台上那排干莲蓬按年份重新码好。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把最后一捆莲蓬码好之后直起身来,在长椅上坐下:“你今天诊所来了三个新病人,都是孙师傅带来的。”林逸在长椅另一侧坐下,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春桃把手搭在椅面上,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一会儿塘面才开口:“你之前分了三类病例。关节类和神经类今天都添了新病例。孙师傅的面瘫扎好了,他带马师傅来;马师傅的腰突扎好了,他又带工地上的人来。一个人好了,带来三个人;三个人好了,每个人可能再带人来。诊所的名声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塘边的事也是这样。你种了三年多,从几株野莲长成一片基地,中间有人来采样、有人来拍片、有人来合作。这些事一开始都是一个人做的。你做完了,别人看到成果,自己就跟上来了。”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砖房门口,把那盆已经搬回窗台上的莲苗端到长椅旁边的石阶上。冬天下午的光照很弱,盆里的莲苗叶片已经完全枯黄了,但叶柄依然挺直。春桃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枯叶,站起来走回长椅坐下:“你回去之后可以把今天这三个病例也记到那三摞里。瓦工的手腕归关节类,钢筋工的膝盖归关节类,年轻工人的头晕归神经类。年底的时候把三类病例汇总一下,看看哪一类的病例最多,哪一类的效果最稳定。以后再有新病人来,你可以根据汇总数据先判断该用银针还是不锈钢针,该扎哪几个穴位。不用每次都凭感觉。”
那天晚上,白家吃晚饭的时候,白若兰把当天的记录本摊开在桌上,指着备注栏里那行字给林逸看。林逸翻了一遍,没有评价。白若薇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孙师傅的面瘫扎好了带马师傅,马师傅的腰突扎好了带工地上的人。诊所的口碑现在从一个人的身上传到了一群人身上。以后你诊所的病人会越来越多,病例本也会越攒越厚。”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没有继续说。白若莲坐在桌子另一侧,正跟白若菊商量给念塘做过年穿的新棉袄,两个人面前摊着一块新裁的红棉布和一团新棉花。念塘坐在白若萱腿上,手里攥着那颗干莲子,嘴巴里嘟囔着“塘、塘”的音节,白若萱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那天晚上,林逸在诊所里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旧木盒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诊桌上,打开盒盖,把里面那排银针一根一根取出来在灯下检查了一遍。针身没有弯折,针尖依然锐利。他把针一根一根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然后他把那三摞病例从夹子里取出来,把今天的三个新病例分别归入对应的分类里,用曲别针重新别好放回夹子里。三摞病历夹比上个月厚了不少。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落在院墙边那棵桂花树上,满树的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甜香。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诊室,关了灯。塘边的水面正在一天天安静下来,而诊桌上那只旧木盒里的银针,正在等着第二天早上被重新取出来。孙师傅带来的马师傅,马师傅带来的三个工友,三个工友可能还会带来更多的人。诊所的口碑正在从一张处方笺蔓延到另一张处方笺上,慢慢攒成这片塘边诊所最细密的一份病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