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城门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最先看见它的士兵抬起手，指向晨雾后那一线灰白色城墙。随后，消息沿着队列向后传去。
“看见王都了。”
“还有半日路程。”
“前队保持速度，伤员车辆不要追赶。”
“再点一次人数。”
最后一句已经成了这支队伍的新习惯。
每隔一刻钟，三段纵队便会依次点名。最初有人嫌烦，后来没人再抱怨。点到第六十四号时，负责记录的人不会等待回答，只会低头看一眼那辆覆盖着白布的医疗马车，然后说道：
“格兰，昏迷，仍在。”
纸上有名字，担架上有人。这两件事暂时足够。
雷姆把那份写着“雷姆存在”的文件复制成了六份。
爱蜜莉雅、拉姆、贝蒂、46和47分别签名。最后一份送到库珥修手中，由她以联合行动指挥者身份签署。六份文件分别装进不同颜色的封袋，一份由雷姆自己保存，一份交给拉姆，一份放入禁书库，一份由46保管，一份随库珥修军务档案入库，最后一份封进安娜塔西亚提供的金属匣。
安娜塔西亚看过内容后，提出应该收取保管费。
雷姆还没有回答，47已经开口：“这是公共安全档案。”
“金属匣是我的。”
“你正在为王国抵御一种能让人消失的权能。”
“匣子还是我的。”
“将来你会因此得到巨大声誉。”
“声誉不能付工匠的钱。”
双方谈判的最终结果，是47承诺在正式胜利报告中加入“由合辛商会提供安全档案保管支持”一行，安娜塔西亚免除第一年的费用。
雷姆站在旁边，忽然意识到，即使面对“自己可能被世界遗忘”这种事情，47与安娜塔西亚也能谈出一份商业合作。
这多少削弱了恐惧。
王都城外已经聚集了人群。
讨伐白鲸的消息比队伍返回得更快。商队、传令骑兵与沿途驿站把消息一层层送进城内，等到联合队伍真正抵达时，城门外已经有人举起临时制作的旗帜。
旗帜上的白鲸画得像一条长了翅膀的胖鱼。
另一面旗帜写着“欢迎消灭魔女教的英雄”，其中“魔女教”三个字被挤到边缘，最后一个字只能斜着写。
47站在车队前方，远远看见人群时，立刻向46伸出手。“稿子。”
“哪一份？”
“凯旋版。”
“八页版本、十二页修订版，还是你昨晚增加格兰段落后的十五页版本？”
“十二页。十五页的版本适合正式广场。”
46从行李中取出文件袋。
爱蜜莉雅从旁边靠近。“你准备现在演讲？”
“民众已经在等待。”
“但是队伍里的伤员也在等待治疗。”
“演讲不影响车进城。”
“如果人太多，人群会堵住道路。”
47看了看城门外越来越密集的人，又看了看队里面的医疗车。
格兰就在其中。三名重伤者虽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也经不起长时间停留。
“先让伤员进城。”爱蜜莉雅说，“等他们安置好以后，你再讲。”
“人群可能散去。”
“那就以后再把他们召集回来。”
“召集人群需要成本。”
“治疗晚了，代价更大。”
47没有立即让步。
城门、旗帜、欢呼的人群与清晨的光线确实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画面。任何懂得宣传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可医疗马车的车轮就在这时压过石块，他听见车厢内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
47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清路。”
他转向负责前队的骑士。“所有旗帜移到两侧，任何人不许靠近医疗车。告诉他们英雄会回来，失血的人不会等。”
命令迅速传开。
人群原本以为车队会在城门前停下，听见伤员优先后，反而主动让出一条道路。有人摘下帽子，有人把准备抛向候选人的花放到医疗车经过的地面上。
47看着这一幕，低声对46说：“这也很好。”
“你是指让路？”
“是这个画面。”
“我就知道。”46长叹一口气。
“正确的事情通常也有很好的画面。”
队伍入城后的第一个目的地不是王宫，而是王都中央治疗院。
菲利丝提前派出的信使已经让治疗院腾出两个大厅。重伤者从侧门进入，轻伤者在庭院排队，普通村民与俘虏分开检查。负责登记的官员面对来自五个阵营、数支佣兵队和多个村庄的人员，很快陷入混乱。
“所属？”
“铁之牙。”
“属于哪位贵族？”
“商会雇佣。”
“那应该登记为商人。”
“我是佣兵。”
“商人不能因战斗受伤。”
“我已经受伤了。”
“表格上没有这一项。”
安娜塔西亚站在后面听了片刻，叫人搬来一张新桌子，直接派自己的书记员坐到官员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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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填王国需要的格式，我的人填实际情况。”
“两份记录可能出现差异。”官员说。
“所以才要两份。”
47从旁边经过，听见后补充：“应该三份。”
官员的脸色变了。“为什么又是三份？”
“这是经过实战验证的数字。”
伤员登记最终使用了三份表。
一份给治疗院，一份给各阵营，一份给新成立的“联合行动善后办公室”。
所谓善后办公室，是47在一刻钟前宣布成立的临时机构，目前只有一张桌子、一块写着名称的木牌和46一个工作人员。
“为什么工作人员只有我？”46问。
“因为你最了解全部情况。”
“负责人呢？”
“我。”
“你准备做什么？”
“监督。”
46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写上：暂不受理无关演讲稿。
爱蜜莉雅没有参与这段争论。她陪同伤员进入大厅，确认菲利丝真正接手以后，又去看格兰。
格兰被单独安排在靠窗的病床上。
他的身份牌挂在床头，下面压着六份记录的抄本。治疗院医师读完资料后，依旧无法产生“认识这个人”的感觉，只能将他登记为：第六十四号，姓名据多份记录确认为格兰。
午后，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被带进治疗院。
按照军务档案，格兰的父亲住在王都西区，以修理车轮为生。信使找到那间屋子时，男人承认家里似乎应该有一个儿子，却无法说出姓名，也想不起儿子的脸。
他被带到病床前，站了很久。
“这是您儿子。”书记官说。
男人盯着格兰。“我不认识他。”
“您的家中有他的房间、衣物和入伍文书。”
“我知道。”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回去看了。房间里有一张我年轻时做的木床，还有一双不合我尺码的靴子。我记得自己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可我一直以为是军队的补助。”
他伸出手，想碰格兰的额头，却在距离皮肤半寸的地方停住。
“如果他真是我儿子……为什么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人能够回答。
雷姆站在门边，手指下意识碰到戒指。
昨夜的恐惧再次靠近。但这一次，她怀中放着一份折叠好的证明。纸张很薄，不能阻挡权能，却让她知道有人承认这种恐惧并非软弱。
爱蜜莉雅走到男人身边。“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不是您的错。”
“那我该做什么？”
“可以先坐在这里。”
“可我不认识他。”
“他醒来的时候，也许需要有人告诉他，他不是一个没有来历的人。”
男人最终坐下。
他没有握住格兰的手，只是拿起床头那份军务记录，从第一行开始阅读。姓名、年龄、入伍时间、薪资、分配的坐骑。
那是父亲第一次通过王国的纸张认识自己的儿子。
治疗、登记和人员安置一直持续到夜里。
库珥修留在军务院处理伤员和战利品；安娜塔西亚核算商队损失；菲鲁特带部分村民前往临时住所，顺便拒绝了三次贵族宴会邀请；普莉希拉在确认自己不需要排队以后离开治疗院；爱蜜莉雅则直到最后一名伤员完成登记才返回住处。
47终于得到了演讲机会。
可当他走出治疗院时，城门外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十几名卖花和饮料的小贩。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十二页稿子。
“我告诉过你。”他说。
“告诉过我什么？”爱蜜莉雅问。
“人群会散去。”
“伤员都得到治疗了。”
“是的。”
47把稿子重新装回文件袋。“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的场地。”
46侧过头警惕地看他。“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当然有。今天错过的人，下一次必须全部到场。”
当晚，王宫送来正式文件。
贤人会将在两日后召开特别听证，要求五名候选人、主要指挥人员以及47本人到场，就白鲸讨伐、魔女教清剿与跨阵营联合行动作出说明。
附件列出了四十三项询问事项。
46敏锐地发现：其中第十七项是：未经批准，改变军用粮食面粉的用途；第二十九项是：谈判桌及四只水杯的征用、损毁与责任归属。
46读到这里，抬头看向47。“他们居然真的要问桌子！”
47没有生气，他只是把整份文件从头看到尾，然后露出一种过于平静的笑容。
“很好。”
46立刻产生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