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从炎阳殿出来之后,沿着断头山那条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往山顶方向看了一眼。暗红色的旗帜在风里翻着,炎阳殿的轮廓压在山尖上,跟之前清谈会的时候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山下走。他没有在不夜天城多留,当天下午就御剑去了清河。
到不净世的时候聂明玦正在校场练刀,看见蓝启仁走进来,收刀行了一礼:“蓝先生。”蓝启仁说:“我来看看你。清心音很久没弹了。”聂明玦把他让进正堂,两人坐下喝了茶。蓝启仁问了几句聂家刀灵的事,聂明玦说自从魏婴帮他理顺了刀势循环之后,这半年多一直没再犯过。
蓝启仁点了一下头,从随身的琴囊里取出琴来,在廊下摆好,弹了一段清心音。琴音在不净世的梁柱之间环绕,聂明玦坐在正堂里闭着眼听完了,睁开眼说了一句:“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蓝启仁收好琴,在清河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从清河出来,没有直接回云深不知处,御剑往夷陵方向去了。到夷陵医馆的时候是午后。温宁在门口整理药材,看见蓝启仁走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蓝启仁问他:“你姐姐在不在?”温宁说:“在里头。”蓝启仁往里走,穿过前堂走到后院。魏长泽正靠在竹榻上,藏色散人坐在旁边分药材。
两个人看见蓝启仁走进来的时候都停了一下。藏色散人先开口:“小古板,你怎么来了?”蓝启仁在竹榻对面坐下来,把那封从夷陵寄到云深不知处的信从袖中取出来搁在矮几上:“信我收到了,去了一趟岐山,见了温若寒。”魏长泽靠在枕上看着他:“他怎么说?”蓝启仁说:“他问了一些魏婴的事。我说我教他的不多,后来的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他没有追问。”他顿了一下,“他还说,魏婴去找过他,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说那几句话他记着。”
藏色散人听完,侧过头来看魏长泽。魏长泽靠在枕上,把目光从蓝启仁面上移到矮几上那页信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阿婴他……最近来过夷陵吗?”蓝启仁说:“他上次来的时候我正好也在。后来他就回归墟了。”魏长泽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藏色散人把手里的药材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他平时忙什么,我们也不太清楚。他来的时候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蓝启仁坐在竹榻对面,把矮几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追问。他知道魏长泽夫妇不是不想知道,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们跟魏婴分开了太多年,重逢之后魏婴已经长大了,一个人走完了成长的路。他们问得多了怕给他添麻烦,问得少了又觉得心里空。
蓝启仁把那盏茶搁回矮几上,开口说了一句:“他很好。你们不用担心。”藏色散人点了一下头。魏长泽靠在枕上,把那句话记住了。蓝启仁在医馆里留到入夜才走。走之前他又去后院看了一眼魏长泽和藏色散人,两人已经歇下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医馆,御剑回了云深不知处。
回到山上已经是深夜了,蓝启仁在书房里坐下来,把那页从夷陵带回来的信从袖中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搁进抽屉里。然后他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魏婴晋升元婴的事,他还是从温若寒嘴里听到的。他把案角那叠宗务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云深不知处的夜色很静,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凉意。
第二天一早,蓝启仁在书房里坐定之后,从袖中取出通讯玉符,注入灵力。玉符亮了一下,那头接得很快,蓝湛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叔父。”蓝启仁说:“忘机,无羡在不在你旁边?”蓝湛说:“在。”蓝启仁说:“我昨天从岐山回来,见了温若寒。他跟我说了一些事,说魏婴去找过他,还问他怎么突破元婴。温若寒说无羡已经是元婴中期了。”他顿了一下,“这事我以前不知道。你们没跟我说过。”玉符那头安静了一瞬。
蓝启仁正要继续说下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蓝湛的声音更轻快一些:“先生,我在呢。我很好,多谢先生惦念。”蓝启仁听出那是魏婴的声音。魏婴又说:“晋升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没有及时告诉长辈,让先生担心了。”
蓝启仁坐在案前听完,搁在膝上的手指松了一松。他开口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晋升的?”魏婴说:“前些日子。救出我父母之前。”蓝启仁说:“身体可有不适?”魏婴说:“没有。金丹化婴那一步挺顺的,后来也没什么问题。”蓝启仁说:“那就好。”他坐在案前想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句:“温若寒说你去找过他。你跟他说了什么?”魏婴说:“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劝他换一条路走。仙门百家该有一条共同的道,别发动战争。他听进去了多少我不知道,但他送了一车药材到夷陵。”蓝启仁说:“那车药材我看见了。”玉符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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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先生去看我父母了?”蓝启仁说:“去了。他们身体恢复得不错。你母亲问起你,我跟她说你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魏婴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多谢先生。”蓝启仁说:“不用谢。你父母那边有我看着,你忙你的事。”他顿了一下,“下次晋升这种事,记得传个信。”魏婴说:“记住了。”蓝启仁把那枚玉符从耳边拿下来搁在案上,灵力收回去,玉符的光暗了。
归墟这边,蓝湛把玉符收好搁在桌角。魏婴坐在他旁边,把陈情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转了半圈。他侧过头来看蓝湛:“先生是个很好的长辈。”他把陈情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晋升的事,确实没想过要告诉谁。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每走一步都是自己扛的,习惯了。”他侧过身来凑近蓝湛,声音软和带着依赖,“以后不会了。以后有什么事,先告诉你,再告诉长辈。”
蓝湛看着他凑过来的样子,把避尘从桌角拿起来搁在膝上:“你晋升那天,我就在外面。”魏婴说:“对,你在外面。我出来的时候你站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剑。”他低头笑了一声,“那天我要是没成,你大概会冲进来。”蓝湛说:“会。”魏婴靠在他肩上闭了一会儿眼,闻着蓝湛身上的香味,觉得日子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