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统领化作的那缕黑烟,彻底散在北风的暴雪里。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城楼上只剩下死寂。
萧无极低着头。
两只手还死死扣在被捏变形的红铜手炉上。
掌心被烧红的银丝炭烫得焦黑。
烂肉黏在碎铜片上。
一股刺鼻的皮肉焦糊味,顺着风雪往上冒。
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全是底下数十万百姓嘶吼“军神千岁”的声浪。
那声音像是一万根钢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天灵盖上。
“回宫。”
萧无极的声音干瘪嘶哑,像是吞了一把碎石子。
旁边的海公公赶紧弯着腰上前。
踩着城砖上的冰碴子,推着生铁轮椅往马道走。
轮子压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回了寝宫。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太医跪在地上,端着一盆冰水和烫伤膏,抖得像个筛子。
萧无极一把推开太医。
铜盆被打翻,冷水泼在地毯上。
“滚出去。”
太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药箱都落在了门槛边。
海公公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萧无极靠在软榻上,大口喘着粗气。
七天。
皇陵地下的天杀阵,抽取龙脉死气需要整整七天。
七天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那个叫陆长歌的男人,把大乾的江山彻底变成他陆家的后花园。
萧清雪已经把兵权和人心全抓在了手里。
真等上七天,他这个皇帝恐怕连一道圣旨都发不出宫门。
他等不了。
一刻也等不了。
“海大富。”
萧无极盯着地毯上的那滩水渍。
“去供奉阁的后山地窟。”
“把那几位闭关三十年的太上长老,全请出来。”
海公公身子猛地一震。
头埋在手背上,声音发颤。
“万岁爷……那几位老祖宗闭死关,只为了参悟长生。”
“当年太祖立规矩,非宗庙倾覆……”
萧无极抓起矮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海公公的额头上。
青瓷茶盏当场碎裂。
温热的茶水混着血珠,顺着海公公的眉角往下淌。
“现在就是宗庙倾覆!”
萧无极低吼着,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拿朕的带血龙袍去!”
“告诉他们,大乾要改朝换代了!”
半个时辰后。
皇宫西北角,一片荒废的假山深处。
厚重的断龙石被机关绞索一点点拉起。
发出一阵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腐朽霉味,混着古老香火的沉闷气味,从地窟里涌了出来。
石室很暗。
只点着两盏惨绿色的长明灯。
石壁上挂满干枯的青苔。
四个穿着灰白道袍的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
头发全白了,长得拖在地上。
脸上的皮肉松弛干瘪,像挂在枯树枝上的烂布。
他们是萧家皇室藏在最底层的护道人。
四个迈进半步陆地神仙境几十年的老不死。
萧无极坐在轮椅上,被人抬进了地窟。
他没有皇帝的架子。
直接把那只烧得见骨的烂手掌露了出来。
“几位叔祖。”
萧无极声音凄厉。
“北蛮已破,但军中有妖人作乱。”
“手握十万神兵,胁迫太子,架空皇室。”
“大乾三百年基业,危在旦夕。”
坐在正东位的长眉老者缓缓睁开眼。
眼皮耷拉着,露出两条浑浊的眼缝。
“陆地神仙?”
老者的声音像两块干磨盘在转动。
“大乾的土地上,容不下外姓的神仙。”
“硬拼不行。”
萧无极喘着气,嘴角泛起冷意。
“那妖人自视甚高,戒心很松。”
“设庆功宴,引他入保和殿。”
“用皇室秘传的‘缚灵锁阵’封死大殿四周,压制他的天地之桥。”
“酒水里,下‘化仙散’。”
长眉老者动了动枯木般的身子。
骨节发出啪啪的脆响。
“可。”
老者吐出一个字。
“老夫四人联手,结四绝诛仙阵。”
“大殿封死,就算他是真正的神仙,也得饮恨在保和殿。”
从地窟出来。
萧无极脸上的疯狂戾气,被他一点点收了回去。
帝王的心术,在脸上重新糊成了一层慈祥的面具。
御书房里。
萧无极换了一件干净的明黄常服。
焦黑的右手用白色棉布紧紧缠住,藏在宽大的袖筒里。
他坐在新换的紫檀木龙案后。
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咳嗽血沫。
“海大富。”
萧无极的声音变得虚弱温和。
“研墨。”
海公公额头上包着纱布,弓着腰不敢抬头。
墨锭在端砚里划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松烟墨的清香在屋里散开。
萧无极握着狼毫笔。
在明黄色的丝绸锦帛上写字。
字迹有些颤抖,透着一股老态龙钟的衰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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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得很慢。
字里行间全是溢美之词。
赞扬陆长歌乃大乾定海神针,救万民于水火。
称自己重病在身,特设私宴,要亲自为大元帅敬酒庆功。
言辞恳切,像极了一个快要咽气的老人,在向挽救家族的大恩人托孤。
写完最后一笔。
萧无极放下笔,抓起白玉传国玺。
在朱砂印泥里按了按。
砰。
鲜红的大印盖在锦帛末端。
“带上圣旨,去东宫。”
萧无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态度要恭敬,要像伺候朕一样伺候那位大元帅。”
“告诉太子,今晚家宴,不谈国事,只论功绩。”
“咳咳……去吧。”
海公公双手接过圣旨。
明黄色的丝绸沉甸甸的,压得他指尖冰凉。
他退着走出御书房。
门外的北风夹着雪沫子,直接扑在他脸上的伤口上。
疼得他浑身打战。
东宫,暖阁。
这里的气氛和深宫的阴冷截然不同。
几个炭盆烧得红通通的,屋里热得让人想脱衣服。
铜壶里的水开了,顶着壶盖扑哧扑哧直响,冒出一团团白气。
萧清雪坐在书案后。
她换下了那身染血的蟒袍。
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银剪刀。
正仔细修剪着手里的城防图册。
脸上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轻快。
北蛮退了,京城保住了。
这几天她终于能踏踏实实吃顿饱饭。
陆长歌坐在罗汉床上。
身上那件洗发白的灰布短打还是没换。
一条腿搭在床沿,旧布鞋在半空里晃荡。
他怀里抱着一个竹编的小笸箩。
里面盛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炒核桃和糖炒栗子。
大拇指和食指一捏。
咔吧。
硬壳核桃在他手里像干脆饼一样粉碎。
他挑出核桃仁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核桃碎皮在嘴边乱喷。
“你能不能少吃点炒货。”
萧清雪放下银剪刀,揉了揉眉心。
“弄得满地都是壳,待会儿红袖又得扫半天。”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点无奈,但语气软得很。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现在的自己在这个护卫面前,半点储君的架子都端不起来。
陆长歌没搭理她。
他又捏碎了一颗糖炒栗子。
甜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大冷天的,不吃点热乎的,嘴里闲得慌。”
就在这时。
暖阁的棉帘子被人掀开。
海公公哈着腰,小跑着进了屋。
一股子外头的寒气跟着卷了进来。
海公公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明黄锦缎的小太监。
萧清雪站起身。
目光落在海公公头上的白纱布上,眉头皱了一下。
“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大元帅请安。”
海公公把腰弯到了膝盖底下。
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笑得像朵烂菊花。
完全看不出刚才被老皇帝砸破了头。
他展开手里的圣旨。
“陛下口谕,大元帅北伐凯旋,劳苦功高。”
“今夜特在保和殿设庆功私宴,请殿下与大帅务必赏光赴宴。”
海公公双手把圣旨捧过头顶。
萧清雪走上前。
伸出右手,接过那卷明黄色丝绸。
绸缎很滑,带着御书房特有的龙涎香味道。
萧清雪低头翻开圣旨。
视线一行行扫过上面的字迹。
越看,她的脸色越难看。
手指骨节渐渐捏得泛白。
指甲在丝绸上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字迹看着苍老虚弱。
但那笔锋在转折处的顿挫,藏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阴狠。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如果是真想庆功,早朝上就该大赦天下,明发诏书。
现在关起门来,要在保和殿设什么私宴。
保和殿后头就是供奉阁。
那是皇宫里防守最严密、机关暗道最多的死地。
鸿门宴。
这道圣旨上的每一笔墨汁,都在往外渗着刺骨的杀机。
萧清雪合上圣旨。
手心满是冷汗。
她转头看向罗汉床上的男人。
刚想开口提醒。
陆长歌拍了拍手。
掌心里的核桃碎屑和栗子皮渣子,被他扑簌簌全拍在了胸前的衣服上。
他拍掉袖口上的干果碎屑,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吧嗒一声响。
他扯了扯歪掉的衣领。
笑言白送上门的御膳好酒不吃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