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就算是再迟钝，也分得清眼前的局面。
堂堂巡抚吃饱了撑的也不会去打他李家堡一个无人问津的疯子。
这事儿八成有诈！
刚才李阿荣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已经充分说明，是张氏利用族人的信任故意栽赃！
他年过六旬，当了一辈子族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却因为张氏害得这么多族人在巡抚面前犯下如此大错，他恨不得将这张氏当场手撕了！
“张氏！你还不将实话速速交代！”
他怒斥着嘶哑的声音，“巡抚大人在此，再隐瞒下去，难道要我们整个李氏族人都为你陪葬吗！？”
瞧见平日和蔼的族长眼下竟然动了这么大的怒气，身后的那些族人们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张氏把他们当成狗耍了！
纷纷喊着，“快交代啊，难道你要害死所有人吗！！”
“就是啊，这毒妇！请巡抚大人做主，将张氏一家逐出李家堡！”
“对！逐出去！”
“毒妇，快交代实情！莫要再利用我们的善心了！”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张氏彻底慌了神。
那李阿荣原本是她弟弟的孩子，因为弟弟、弟妹去世的早，孩子就过继到了她这一宗下。
她原本也是外嫁的女子，为了讨好公婆家，就擅自将阿荣改姓为李，因而虽然血缘上她是李阿荣的姑姑，名义上她实则已经是他的母亲。
李阿荣刚来李家时只是说话迟缓些、身子走不正。
刚开始公婆还挺喜欢这个抱来的孙子，毕竟谁家添个男丁就是添个劳动力。
谁知随着他长大，公婆才发现，这孩子彻底就是个疯傻的！
她因此在婆家受了不少气，这才同意了江氏的提议。
眼瞅着自己已经惹了众怒，张氏迫不及待将锅甩了出去，“不是我！不是我！是江氏！”
“是江氏拿银子收买我，让我把李阿荣被打一事栽赃诬陷给祁明远的！”
张氏扑通一声跪下，拽着族长的袍角，祈求道，“族长，族长别赶我走！要赶就赶江氏一家！是他们对祁家怀恨在心，才叫我骗李阿荣到无名坡毁了祁家地的！”
“他说……他说如果栽赃给祁明远嫁祸成功了，就许我十两银子！”
张氏的一番话惹得身后的李氏族人彻底怒了，一口一个唾沫星子几句要将她淹死——
“一个江氏一个张氏都是毒妇！”
“对！祸害遗千年，干脆都赶出去算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当初是她江氏虐待祁聿在先，这事本来就够丢人了！现在又来闹这一出，若不将他们赶出去，咱们李家堡的人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啊？”
“赶出去！赶出去！”
李氏族长连忙回头，怒声喊道，“巡抚大人在此，有你们一个个说话的份儿吗？！都给我住口！”
说完，他俯身叩首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一字一句沙哑着：
“我李上京自任李氏族长以来兢兢业业、殚精竭虑，然如今到了年纪竟也犯了这老糊涂的毛病！今日，我族出了江氏、张氏这样的恶毒妇人，实乃是我这个族长的不称职！”
“江氏、张氏如何处罚，但凭巡抚大人处置！待此事过，我也该卸下族长一职，将这位置让给耳清目明之人了。”
说完，又是一拜一磕。
贺知言明白，这是李氏族长在保族人。
挑起如此之大的纷争又对巡抚不敬，按理说整个李氏族都应收到牵连。
但族长这番话是将罪责全部推到了张氏，江氏和自己身上，为的就是护住族人一脉。
贺知言倒也没有让全族人都被张氏所累的想法，但张氏、江氏二人绝不可轻饶！
他眉头蹙起，高声质问道，“张氏，你为了栽赃他人，连自己亲侄子都下得去手！其心可诛啊，其心可诛！”
他指着被祁聿护在怀中的李阿荣，只见李阿荣太阳穴处还滋滋冒着血丝，若非祁聿方才趁间隙找了块布条缠上止血，恐现在已流了半头。
这张氏根本没打算医治他，亦不在乎他死活，纯纯将他视作了工具人。
想到这，贺知言更气了，“依大雍律，蓄意伤害伤而未死者，主犯绞刑，从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张氏身为李阿荣亲姑姑，对其狠下毒手，同时试图以绞刑栽赃至祁明远身上，若非本官在场，如了你的愿，那岂不是枉辜人命一条？！”
此刻，新生的太阳已经高悬至头顶，普照大地。
就像没有谁能在阳光之下行得暗昧之事，小人亦永远偷不走君子的光明坦荡。
伴随着金光洒落，一道刚劲的声音落地。贺知言为她们宣判了最后的命运——
“张氏诬陷他人，蓄意伤人，秋审后处以绞刑！”
“江氏教唆他人蓄意诬陷，法理之上也该绞刑！但念在年事已高且伤者未亡，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即日行刑！”
“李上京年事已高，无法再任族长一职，按宗族制度重新选举族长，于三月内更替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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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下，衙役们快速上前压制住张氏，双手被扣在身后的张氏此刻如同案板上的活鱼，做着最后的挣扎，“不是我，不是我！都是江氏！都是江氏那个老不死的！”
“救救我，阿荣救救我！”
“……”
她尖叫的声音越来越远，淹没在人群中。
贺知言这才允许李氏族人起身，“事已至此，你族人也是被蒙蔽了双眼，归根结底还是你这个族长没有带好头。”
“待新族长上任后，定要整顿族风，其他的，本官便不追究了！”
短短半个时辰，李氏族长这把老骨头像是被人打碎重新组装了一般，他连忙磕头谢恩，“谢巡抚大人！谢巡抚大人！”
见状，李氏族人们一个个捡起家伙，纷纷落荒而逃。
望着他们狼狈不堪的背影，祁家人和无名坡乡亲们仅仅对视静止了几秒，而后便爆发出声声呐喊和欢呼——
“呼——太解气了！！！”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踩我们了！！”
“太爽了！太解气了！真乃是我这辈子干仗最爽的一回！！”
贺知言掀起眼皮，转身扫过那一张张兴奋的面庞，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众人立马安静了。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此番的确是李氏惹事在先，无名坡的乡亲们若没有这正面硬刚的骨气，恐怕他还来不及亮明巡抚身份就被那些躁动的李氏族人踩在脚下了。
故而贺知言其实一点不生气，反而觉得无名坡这种百姓村也能热血团结，实乃是大雍之幸！
里长是个有眼力见的。
他弯腰谢过贺知言，随后便将乡亲们轰回了各家。
方才当着众多李氏族人的面，贺知言不好将种玉米一事说的太明了。
这会儿人散的差不多了，他忧心忡忡将祁聿拉到角落里：
“依你看，江氏一个农家老太婆，是怎么知道你们在种玉米的？”
“此事虽未在无名坡保密，但旁人也不知这玉米地对你我至关重要。之前我一直藏着身份，没人知道我这巡抚来亲自督察，她若只是陷害你大舅还算得上可以理解，可是毁了这地，对她有什么好处？”
贺知言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说完，却见祁聿冷静得超乎寻常。
他勾了勾手指，示意贺知言离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