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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面厨子的复仇记 / 第 68 章

第51章 收到回信

送走苏念、阿六和周怀远他们去京城那天,嘉兴的天气阴沉沉的,运河上刮着冷风,吹得码头的幌子猎猎作响。林寒站在岸边,看着乌篷船消失在雾蒙蒙的水面上,心里总悬着块石头落不下去。

回到醉仙居,这五天他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教徒弟切菜烧火,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心不在焉。切火腿的时候,刀停在半空发呆;教徒弟调酱汁的时候,连说了两遍“放盐”,其实手里拿的是糖罐子。

小六子从农贸市场分号跑回来交账,看见林寒坐在堂屋里对着一本账册出神,忍不住凑过去:“东家,苏姑娘他们去了五天了,怎么还没个信儿?刘福来在京城根儿底下开着粮行,手里攥着郑老九那帮亡命徒,别出什么岔子。”

“急什么。”林寒把账本合上,声音听不出波澜,“京城那边有孙继祖他爹帮衬着,又有兵马司的人盯着,出不了大乱子。把嘉兴的摊子看好了,就是给他们帮忙。”

话虽这么说,可到了第六天傍晚,林寒连灶台都没进,就坐在前堂那张岳王座上,盯着门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

天色擦黑的时候,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后厨的窗台上。小六子眼尖,赶紧爬上梯子把信鸽腿上的细竹管解下来,递给林寒。

林寒拆开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是苏念的笔迹,字迹写得很急,墨迹有些洇开。

“刘福来的底摸清了,账本已拿到。他替铁振邦洗钱的证据确凿,兵马司连夜抓了刘福来和他小舅子。周怀远的铺子已经重开,孙家老爷子找了老客来捧场。唯一漏网的,是郑老九。”

看到最后三个字,林寒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住了,指尖微微发白。

他接着往下看:“郑老九在京城见势不妙,连夜跑了。阿六顺藤摸瓜,查到他根本没跑远,就躲在嘉兴城外三十里的郑家洼老家。阿六去探过,说郑老九最近染了重病,瘫在炕上起不来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何老四之前招供的时候提过,说郑老九当年坏事做尽,这是老天爷收他。林寒,郑老九是当年灭林家满门最后一个还在外头的仇人了。怎么处置,你自己定。我后天回。”

林寒把纸条折好,搁在油灯的火苗上。纸条卷曲、发黑,一点点烧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当年灭林家满门的四个死士,三个被江鹤年自己灭了口,沉了盐湖,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就剩这个郑老九。他躲了十几年,本以为能苟且偷生,没想到老天爷先降下了报应。

“小六子。”林寒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厚披风拿下来。

“东家,去哪儿?”

“看好铺子。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外面风大,您……”

“我去收一笔十六年前的旧账。”林寒把披风系好,把案板上的菜刀拿起来,插进腰间的刀鞘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出了嘉兴城北门,冷风顺着运河直往领口里灌。林寒脚下生风,走得又急又快。三十里的夜路,他连口水都没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十六年前那个雨夜。火光、惨叫、爹娘倒在血泊里的脸、灶台底下咬破嘴唇的八岁的自己。

他原以为自己找到仇人的时候,一定会怒不可遏,恨不得一刀一刀剐了对方。可真到了郑家洼,站在村尾那间连院门都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前时,林寒的心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院子里连个正经门板都没有,只挂着张破了洞的苇席挡风。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药味混着久病卧床的沉腐气飘出来。

林寒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菜刀柄上,挑开苇席走了进去。

院子角落的泥炉上架着一口缺了口的砂锅,底下的柴火半死不活,药汤熬得只剩个黑乎乎的锅底。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正蹲在旁边,拿把破蒲扇拼命扇火。柴火太湿,烟大焰小,呛得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咳嗽。

听见脚步声,小丫头猛地回头。那张小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花袄,露出两截冻得紫红的小胳膊。她看见林寒手里的刀,浑身一哆嗦,像只受惊的小兽般跳起来,张开两条细细的胳膊,死死挡在里屋那扇破门前。

“你是谁?你别进来!我爹病了!”她声音打着颤,却拼了命地拔高。

林寒没停步,往前走了一步。小丫头急了,跑到墙角拖出一把生了锈、连刃都卷了的柴刀,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刀尖哆哆嗦嗦地对着林寒。

“你再过来……我就砍你!”

她连只鸡都没杀过,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护家的狠劲,让林寒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翠儿……谁来了……咳咳……”里屋传来一个破风箱般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

“爹!没事!是个问路的,这就走!”小丫头回头喊了一嗓子,转过头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噗通”一声给林寒跪下,手里的柴刀也扔了,一边磕头一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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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求求你走吧。我家真没钱了,能卖的都卖了,我爹快不行了,你拿把刀进来,我害怕……”

林寒闭了闭眼。他绕过地上跪着的翠儿,一把掀开了里屋的破门帘。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土炕上躺着个形如枯木的男人。当年那个在盐帮里以心狠手辣着称、拿鬼头刀砍人不眨眼的郑老九,如今瘫在发黑的破棉絮里,两条腿萎缩成了两根皮包骨头的干柴。他脸颊凹陷,颧骨高耸,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听到动静,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当看清林寒那张脸时,郑老九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像见了鬼。他认得林寒。那张脸,跟十六年前死在他刀下的林远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林……”郑老九拼了命想撑起身子,两条胳膊却软得像面条,刚支起半个身子又重重摔在炕上。

“郑老九。”林寒走过去,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你当年在醉仙楼,杀我爹娘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郑老九看着林寒,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进嘴角。

“想过……天天想……”他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抓着破棉絮,像条半死的虫子一样从炕上翻滚下来,“嘭”的一声,重重砸在泥地上。

他没管磕破的额头渗出的血,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硬是撑起半边身子,脑门死死抵着林寒的鞋尖,浑身抖得像筛糠。

“林少爷,杀得好!你杀了我!我早该死了!我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林家……我十六年前就该被雷劈死!”

林寒的刀缓缓出鞘,举在半空,刀尖对准了郑老九的后颈。只要往下一送,这十六年的血海深仇,就彻底结了。

“大叔!别杀我爹!”翠儿冲了进来,一把抱住林寒的大腿,仰起头嚎啕大哭,“大叔你别杀我爹!我爹不能死!我爹死了我就真的没有家了!我天天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你别杀他……”

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全蹭在林寒的裤腿上。

“翠儿……滚出去……你出去!”郑老九急得直捶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林少爷,你别动我闺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干过坏事啊!”

林寒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磕头的翠儿,又看了看地上如一滩烂泥般的郑老九。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了一样。

他这刀要是劈下去,这间屋子里,就又多了一个八岁的、失去爹的孤儿。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你活着,比死了更遭罪。”林寒忽然收了刀,刀光一闪,菜刀插回腰间。

郑老九愣在原地。林寒蹲下身,看着他那张枯槁的脸。

“你当年欠我的,我不拿命收了。你这副烂摊子,我嫌脏了我的刀。可你这闺女……”林寒看了一眼旁边哭得发抖的翠儿,“留在这村里,熬不过这个冬天。”

郑老九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直起身子,伸手想要去抓林寒的衣摆,又怕弄脏了他,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林少爷……我求求你,最后一件事。把我闺女带走!她六岁了,能干活了,会择菜,会洗碗,一天给她一口剩饭就行!别让她留在这儿等死!我求你了!”

“爹!我不走!我不走!”翠儿扑过去抱住郑老九。

“滚!你滚!”郑老九拼了命地推她,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你跟着我干什么!我都要死的人了!你跟着林少爷走,有口饱饭吃!你走!”

林寒站了一会儿,伸手拎住翠儿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去把药锅端下来,火候过了。”林寒对翠儿说。

翠儿傻愣愣地看着他。

“你这药熬得不对,火太急,药性都熬死了。”林寒指了指门外,“去把锅端下来。然后把你那个破包袱收拾好,跟我走。”

“去……去哪儿?”

“回嘉兴,醉仙居。我那儿缺个洗菜烧火的小丫头。干不好没饭吃,干得好有肉。”

翠儿回头看了看地上的郑老九。郑老九趴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去吧……跟着林少爷去。听他的……有肉吃……”

翠儿擦了把眼泪,把药锅端下来,又跑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布包袱,把两件破衣裳、半块干巴巴的馒头塞进去,死死抱在怀里,怯生生地站在林寒身后。

林寒转身往外走。出了破屋,冷风一吹,他心里的那口浊气终于散了。

回程的马车上,翠儿像只受惊的小猫,缩在车斗角落里。林寒把厚披风扔给她裹上,路过镇上买了肉包子递给她,她双手捧着,咬了一小口,忽然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包子上。

“怎么了?”林寒问。

“我爹……一辈子没吃过纯白面的肉包子……”

林寒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又去买了两个,用油纸包好扔进车斗里。“拿着。你自己吃。”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一个野渡口歇脚。林寒找了块干净地方生了一堆火,把几个土豆扔给翠儿。

“去,把这几个土豆洗了,削皮。”

翠儿像接到了天大的任务,飞快地跑到河边,仔仔细细把土豆上的泥搓干净,又拿随身带的破铁片笨手笨脚地削皮,削完双手捧着递给林寒。

林寒接过来,用随身的菜刀切成片,找了片干净的薄石片架在火上烤,撒了点盐巴递给她。

翠儿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这叫烤土豆。连这都不会做,以后在醉仙居怎么混?”林寒嘴上刻薄,却又递给她一片。

两天后,马车进了嘉兴城。醉仙居的招牌就在前头。

翠儿从车斗里探出头,紧张得死死攥住披风。林寒跳下车,把她拎下来,放在台阶上。

“六子,带她去后院。”林寒吩咐跑出来的小六子,“新来的学徒。以后叫林翠。先去把脸洗干净,然后去后厨把那筐萝卜洗了。”

翠儿大声应了一句:“是!”

小六子领着她往后走。翠儿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给林寒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谢谢东家,我一定好好学。”

磕完站起来,跟着小六子跑了进去。林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丫头的背影,忽然觉得,醉仙居往后的烟火气,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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