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的身死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平静。
她化作的飞灰,还未彻底散尽。
但周良能够隐约感觉到。
在刚刚那身躯被神光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刹那,苏璃凝尽最后的不甘与怨毒,将一身力量本源强行分散出成一缕,以秘法遁入了那只坠往地面的莲华圣铃之中。
周良的目光下意识扫过那只铃铛,心头莫名一动,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异样,但还未等他深思,场中新的变故已让他无暇他顾。
那柄由周念所化的海神之兵,其表面的璀璨蓝光,并未随之敛去。
恰恰相反,那光芒愈发炽盛。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敬畏、恐惧还是狂喜,都下意识地汇聚在那道悬浮于半空、贯穿天地的蓝色光柱之上。
“叮……”
一声微弱的潮音,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源于灵魂深处的共鸣。
紧接着,这潮音由弱转强,由一声变为千千万万声,最终汇聚成一片浩瀚无垠的交响。
仿佛无尽汪洋,在这一刻同时苏醒,发出了它的呼吸。
海面,开始剧烈翻涌。
但诡异的是,翻涌的并非那被鲜血染红的波涛。
一道道纯净至极的深蓝色海水,从海底深处上涌,如同温顺的仆从,将那些污秽的血水、残尸、断木,轻柔地推向远方,净化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惨烈杀伐的海域。
一股难以言喻的神圣威压,开始降临。
这威压,不同于苏璃的诡异阴冷,也不同于周良的霸道杀伐。
它古老、慈悲,却又带着一种漠视众生的疏离,仿佛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日月,俯瞰着尘世间的沧海桑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海神之兵正下方的海面,缓缓分开。
一尊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虚影,从深海之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女性的轮廓,身披由月光与潮汐织成的华美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母性般的温和与包容。
她的身形是如此巨大,仅仅是浮出海面的上半身,便已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
然而,在这神圣的轮廓之上,却又缠绕着无数道如同活物般的、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扭曲触须。
那些触须,死死地附着在她的神躯之上,不断蠕动,散发出与她本体截然相反的、充满了堕落与疯狂的混乱气息。
她的双眼,是整个投影中最清晰,也最矛盾的地方。
时而,那双眼眸会呈现出如同蔚蓝天空般的澄澈与慈悲,目光所及,万物复苏,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
可下一瞬,那慈悲便会褪去,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刺骨的黑暗所取代。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掠食者的眼神,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神圣与堕落,慈悲与冷酷,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这尊神明投影的身上,诡异地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战栗的恐怖平衡。
她似乎并未完全清醒,神智在清明与混乱之间,不断摇摆。
“海……海神……”
远处观战的段鸿飞,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在了甲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于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与恐惧。
高渐同样面无人色,他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在这尊神明投影面前,他那明元境的修为,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虞家的战船上,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此刻噤若寒蝉。虞怀瑾的脸色,比刚才面对两大家族联军时,还要凝重百倍。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家族争斗的范畴,进入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插手的领域。
“神……”
白景行失魂落魄地跪在血泊中,喃喃自语。他脑中的混乱与恐惧,在看到这尊神明投影的瞬间,竟被一种莫名的解脱所取代。
原来,他所信奉的“圣女”,在这真正的神明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神明投影缓缓抬起手,那只由光芒构成的巨手,动作轻柔地,伸向了悬浮在空中的海神之兵。
她的意图很明显,她要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念念!”
柳青岚的心,瞬间揪紧!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女儿!她不能让她就这么被带走!
她朝着光柱冲了过去。
就在神明巨手即将触碰到蓝色光柱的刹那,一道身影瞬息而至,挡在了柳青岚与那通天的光柱之前。
是周良。
他脸色凝重,将母亲护在身后,抬头直面那尊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神明投影。
他手中的黑玄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
但这嗡鸣,却不是兴奋,不是战意,而是一种……颤抖。一种源于器物本灵的,对力量的臣服与畏惧!
周良的心,沉了下去。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与《覆海刀诀》相关的元力运转,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滞涩、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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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他曾经引以为傲,能够“以己心代天心”,引动百里海水为己用的力量,在真正的“天心”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他知道,藏经长老赠予他的这门刀诀,从来都不是让他“掌控”大海。
它只是一把钥匙。
一把,让他能够“借用”大海力量的钥匙。
而现在,钥匙的主人,回来了。
他这个“小偷”,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神明投影那双在慈悲与冷酷间变幻的眼眸缓缓垂下,落在了周良的身上。
当她的目光扫过周良体内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覆海气机时,那眼中的一丝慈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仿佛一只高傲的巨龙,发现了一只蝼蚁,竟然在窃取它鳞片上的光辉。
“贼……”
一个古老、空洞的意念,直接在周良的识海中炸响。
恐怖的杀机,瞬间将他锁定!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温度骤降至冰点。
周良的动作骤然一滞,神明位阶带来的重压几乎要把他的筋骨与神魂一同冻结。
可就在这股力量侵入血肉的刹那,他识海中的狻猊印记猛地发烫,暗金纹路沿着经脉亮起,强行撑开了一线活动余地。
黑玄刀在他掌中艰难抬起半寸,焦灼的血脉之力与覆海气机彼此冲撞。
周良仍被压得呼吸沉重,却没有彻底失去抵抗。
他很清楚,真到生死一线,自己至少还能显化真身,拼死护住身后的柳青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那柄由周念所化的海神之兵,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悲鸣。
它猛地一闪,竟主动脱离了光柱的中心,横在了周良与神明投影之间,用自己晶体般的兵身,挡住了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杀机。
一道微弱的少女意念,从兵器内部断断续续地传出,充满了阻止的意味。
“……不……不要……哥哥……”
周念残存的自我意识,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尽全力,阻止了自己的“本体”!
神明投影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那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迷茫。似乎,这兵器中诞生的微弱“自我”,让她那混乱的神智,也产生了一丝冲突。
可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那眼中的杀意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兵器”的“违逆”,而变得更加狂暴。缠绕在她神躯之上的黑暗触须,开始疯狂地舞动起来!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
“神尊,暂息雷霆之怒。”
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璀璨的星光,划破天际,瞬息而至。
星光散去,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脚踏虚空,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正是太一盟长老殿的星辉长老!
他没有看周良也没有看任何人,一出现,便对着那尊庞大的神明投影,微微稽首,不卑不亢。
“晚辈太一盟星辉,见过瀚海神尊。”
神明投影那冰冷的目光转向了他,眼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星辉长老却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道:“神尊,此子乃我太一盟天玄传人,身负盟中气运。更重要的是,他所修刀诀,虽借用了神尊您的部分权柄,却也因此与您的神座结下了因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明投影身上那些蠕动的黑暗触须,一针见血地指出:
“晚辈斗胆,观神尊神躯之上,黑暗与神光交缠,显然是受到了深海恐怖的侵蚀,神智已非圆满。
此子的存在,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您力量中的不谐。您若在此刻强行出手,将其抹杀,固然轻而易举。”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斩去这道因果,固然能泄一时之愤,却也等同于斩断了您与现世的一道重要锚点。
杀意一起,您神躯中的黑暗,必将趁虚而入,彻底压倒残存的神光。
届时,您将不再是瀚海神尊,而会彻底沦为被混乱与疯狂支配的……堕落之物。”
“太一盟祖师与诸位海中神明,曾有盟约,守望互助。晚辈,不能坐视神尊您……坠入永恒的黑暗。”
这一番话,不带丝毫威胁,却字字诛心。
它没有去求情,而是直接指出了这位海神目前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困境。
神明投影沉默了。
她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剧烈地闪烁起来,时而蓝光大盛,时而黑气翻涌。显然,星辉长老的话,触动了她那混乱神智的核心。
她对周良的杀意与对自身堕落的恐惧,开始在她混乱的意识中,进行着天人交战。
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古老神明的最终裁决。
周良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许久。
那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终于缓缓退去。
神明投影那双狂暴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一丝平静,尽管那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汹涌。
她那古老而空洞的意念再一次在星辉长老与周良的识海中响起。
“……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