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天光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刺眼。
他眯起眼，看着林卫东消失的方向，眼睛里全是恨，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了又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手腕肿得发亮，手指弯不直，骨头还在疼，钻心地疼。他攥紧左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血来，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他转过身，踹了胖子一脚，胖子躲了一下，没躲开，又挨了一脚，不敢吭声。
“走！林-卫-东，你-给-老-子-等-着。”阎天光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五个人一瘸一拐地穿过马路，消失在胡同口。风从胡同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吹得墙头上的枯草沙沙响。阎天光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响。他的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名字——林卫东。这个人，他记住了。
好巧不巧，城东区革委会的办公地点就在娄晓娥家以前别墅。
阎天光回到城东区革委会，胳膊吊着绷带，脸肿得发青，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痂。走廊里的人看见他，愣了愣，低下头贴着墙根走，没人敢问，没人敢看。
他一脚踹开舅舅办公室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墙上震下一块白灰。
此刻，城东区革委会主任左大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外甥这副模样，烟掉在桌上，烫了一个黑洞。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娄半城的书房，墙上还留着一幅没撕干净的壁画的边角，模模糊糊的，像褪了色的山水。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枝条伸到屋檐下，结了几个青涩的小石榴。
当初审问娄半城签字的桌子，就是这张办公桌，抽屉里还压着娄半城的认罪书，纸边泛黄了，墨迹洇开了，但字还能看清。
“谁打的？”左大平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的横肉抽了几下。
阎天光咬着牙，把饭馆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林卫东怎么打人，怎么扭断他的手，怎么把他们五个人全打趴下，怎么嚣张跋扈，怎么不把革委会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肿着的嘴角裂开了，血又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红得刺眼。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抹了一脸血，袖子上脏了一大片。
“他还说，城东区革委会算什么东西，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说他随便踩，踩了也白踩。”阎天光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胳膊吊着绷带，手垂在身侧，肿得像馒头，紫红紫红的。
左大平一拳砸在桌上，搪瓷缸跳起来，水洒了一桌，文件湿了半边，墨迹洇开，糊成一团。文件也被淋湿了，他随手抓起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在城东区横着走惯了，没人敢惹，没人敢顶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一个市工业局的副处长，敢打他外甥，敢打他手下的人，敢骂他狗仗人势，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脸上的肉抽着，腮帮子鼓了又鼓，像吞了一只活蛤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噎得脖子粗了一圈。
“来人！”他冲外面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尖利刺耳。两个戴红袖章的人跑进来，立正站好，大气不敢出。“去，把林卫东给我抓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到天边也给我抓回来。”
阎天光嘴角扯了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舅舅一眼，眼睛里全是得意，阴阴的像毒蛇吐信子。“舅舅，他不光打我，还不把您放在眼里。就是好好治治他…”左大平的脸更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文件飞起来，飘了一地。
两个戴红袖章的人还没出大门，门口又进来两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脚步不紧不慢。领头那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放左大平桌上。
“左主任，刚才区公安局的通知。关于林卫东打人的事，他们调查过了，是…是……”
来人心里忐忑，用眼睛瞟了一眼旁边的阎天光，不知道该不该说。
左大平正在气头上，瞪了他一眼：“是什么？照实说！”
来人吸了口气，接着说：“是阎天光先动手调戏妇女，林卫东是自卫。区公安局已经结案，不予追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
左大平低头看着那张通知，白纸黑字，区公安局的公章红得刺眼。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抽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阎天光站在门口，嘴张着，下巴差点掉了。他动了林卫东，反而自己被调查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吊着绷带的胳膊，手腕肿得发亮，手指弯不直，骨头还在疼，钻心疼。
左大平百思不得其解，林卫东可谓胆大包天，背后一定不简单。
他派人去查林卫东的背景。他寻思，一个市工业局的副处长，敢动手打革委会的人，敢打他外甥，打了之后还能让公安局结案、不予追究，这种人不可能没有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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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把查到的报告放在他桌上。
果然，这个林卫东不简单！
雷震国，副军长，跟林卫东的父亲是过命的交情。王成，工业部办公厅主任，对林卫东青睐有加。
秦爱国，市革委会主任，上一次拍了桌子保林卫东。他咬着牙，把调查报告塞进抽屉里，硌得胃疼。
左大平放下调查报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他知道林卫东的背景，都是他惹不起的人。他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咽进肚子里，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阎天光看着他，不甘心。
“舅舅——”
“闭嘴！”左大平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棉花上，有气无力，搪瓷缸跳起来，水洒了一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散了一屋的烟味。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红得像血。他的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鬼。
阎天光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血来，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他咬着牙，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左大平站在窗前，看着那棵石榴树，眯起眼，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弧度，冷冷的，像冬天的冰碴子。这棵石榴树是娄半城当年亲手种的，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天天看着它。
现在，林卫东也跟他作对。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血，滴在窗台上，落在那片石榴叶上，红红的一片，分不清是血还是叶子。这笔账，早晚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