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盛夏到了最浓烈的时候。宫城正殿前的青石地面被日头晒得泛白，热浪从砖缝里往上蒸腾，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李明坐在殿中批阅工部新呈的关中至洛阳段大驰道工程进度表，指尖拂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偶尔停下来蘸一下早已凉透的茶水润润喉。案角搁着一封今晨刚到的密报，封皮上的火漆印着鸿雁卫特有的飞鸟暗纹，他已经看了两遍，此刻目光第三次落在报告中那行字上：魏主拓跋嗣于平城集崔浩、崔宏、安同、封懿、穆观、拓跋烈、拓跋屈、燕凤、叔孙建九臣闭门议事，历时三日，府库封锁，内外隔绝，所议何事未得其详。
李明合上密报，没有多说。院墙外隐隐传来城西冶铁总坊六十炉联产昼夜不息的轰鸣声，那声音低沉而连绵，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匀速呼吸。他听了一会儿，提笔在案头的记事笺上添了一行字：平城九臣议，宜遣使抚慰。——落笔很轻，仿佛在记一件极小的事。
他的左手搁在案沿，五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如刀削，掌缘处有一层常年握刀持槊磨出来的厚茧——那是从凉州到高昌、从高昌到伊丽、从伊丽到河中，十年沙场征伐留下的刻痕。他身形魁伟，坐于案前便比旁人高出半头，肩背阔厚如门板，即便着的是常服，衣料之下也能看出虬结而流畅的肌理线条。那双眼睛——那双在无数战阵中被敌军视为噩梦的重瞳——此刻正平静地望着窗外，双层瞳孔在夕照中泛着幽深的琥珀色光晕。曾有降将私下说，大华摄政王在阵前纵马冲阵时，那双眼睛望过来，便仿佛有两轮小太阳压面而至，胆气稍弱的人当场连马都控不住。拓跋仪当年被俘后归降安西幕府，第一次与李明在帐中对坐，事后私下对人感慨：那双眼睛看你的时候，你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连你藏在骨头缝里的念头都一清二楚。
此刻那双重瞳微微阖了一下，像一片云掠过两轮叠日。他合上密报，没有多说。院墙外隐隐传来的冶铁轰鸣声低沉而连绵，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匀速呼吸。他听了一会儿，提笔在案头的记事笺上添了一行字：平城九臣议，宜遣使抚慰。——落笔很轻，仿佛在记一件极小的事。
同一时刻，平城宫城东殿的密室内，空气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六月的暑热被厚重的帷帐挡在殿外，殿内只余九个人围坐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拓跋嗣坐在正中，面前摊着一张铺满了墨迹的舆图——图上画着大华的疆域，从河西走廊一直延伸到热海之西的河中地区，那些陌生的地名旁边密密注着驿道里程、屯堡数目、水利工程规模。舆图是观鹭台的人混在移民队伍中潜伏半年才拼凑出来的，每一处标注都带着九死一生的代价。
拓跋嗣的目光定在舆图西端那片被称作的广袤土地上，那里画着三条平行的虚线——那是伊丽、那拉提、巴伦台三镇与河中四郡之间的区域驰道示意线，连通着河中腹地与伊丽京畿道。舆图上更醒目的是一条自西而东贯穿整个大华疆域的朱红色粗线——从洛阳起始，经长安、天水、金城、姑臧、张掖、酒泉、锁阳、冥安、大流沙、哈密、高昌、巴伦台、那拉提，一路延伸到伊丽，那是大华全境大驰道的主干。朱线沿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屯堡、驿城、烽燧和粮仓符号，每一处都附着小字注明驻兵人数与粮草储备量。
而在这条朱线以南的另一条蓝线，是水陆联运的河道——自雷翥海经伊丽水、都赖水、药杀水、乌浒水连通河中的大运河，与大驰道东西交叉，将河中三纵三横驰道连成一体。整幅舆图看起来像一株巨树的根脉，主干深扎大地，侧根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将每一片疆土都牢牢连为一体。
诸位，拓跋嗣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在封闭的殿内激起了回音，观鹭台的人拼了命带回这份舆图，朕看了一夜，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西华从来不是在争天下。他们是在把天下铸成一块铁板。
崔浩坐在右侧首位，目光一直未离舆图上那条贯穿东西的朱红色粗线。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良久，他抬起头来：陛下所言极是。西华若只为争天下，以他们的兵力和装备，关中之外早就该一路平推到洛阳了。但他们没有。他们在修路、架桥、挖渠、筑城、建房。陛下请看这条主干——从洛阳到伊丽，万里之遥，路上布满了屯堡驿城。寻常人走一年才能到的路，他们的大军沿驰道行军，一个半月便可以从长安抵达伊丽。这是什么？这是把天下缩在了掌心里。
崔宏在旁接话：臣观西华在河中、西域、河西之经营，非但求占领，更求同化。去年东疆七道二十一卫整编，将赫连勃勃旧部打散混编入新军，如今朔方道三卫士卒吃的是西华粮、拿的是西华饷、认的是西华旗。赫连勃勃本人坐镇河套，昔日夏主如今成了西华节度使，旧部精锐被打散在二十一万大军之中，他纵有异心也调不动一兵一卒。这种手段——臣以为是釜底抽薪，比攻城略地狠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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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嗣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过在座九人的面孔。九个人都在看着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得像石雕。他清了清嗓子，将两个月前观鹭台陆续传回的那份西疆移民安置总册的摘要取出来——这是西华移民司和户部呈给摄政王的抄本残卷，从长安工部书办手中花重金购得，上面大半已被撕毁，只剩几页残纸拼合着勉强能读出大意。他将残卷放在案上，指节叩了叩纸面：七十万人，万里迁徙，死伤不足三千。西华一千万枚银币撒在沿途驿道上，五里一烽、十里一燧、十五里一屯堡、三十里一驿城。连大流沙那片吞噬过无数驼队的死地，他们都能建昌马大库引冰川融水自流开出人工绿洲。诸位想想，这是什么？
安同性情最急，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陛下，臣以为这恰是大魏朝大患！西华如此经营西疆，十年生聚，再过十年，差不多一代人，便根深蒂固，届时兵精粮足，北可出朔方压我代北，南可下秦岭出汉中而取蜀地，东西万里贯通，天下谁堪为敌？眼下他们虽在西域和河中忙活，难保哪日腾出手来——
你错了。崔浩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笃定，安公说的大患，是拿咱们自己的心思去猜西华的心思。依臣看，西华若真想北压代北，前年冬天朔方道三卫整编完毕就该动了。赫连勃勃统镇朔卫坐镇河套，王虎、李强分统朔威、破虏两卫，火器大军枕戈待旦，粮草储备足够三年用度。可他们动了没有？没有。他们的驰道在往东修，冶铁坊在扩产，移民在往西运——他们攥着拳头，却一直没朝北挥。陛下可想过为何？
拓跋嗣微微前倾身子：为何？
因为大华的野心比北扩要大得多。崔浩伸手在舆图上那条朱红色主干线的中段划了一道，陛下请看，西华全境大驰道从洛阳直通伊丽，东疆七道的粮铁器械足够逐鹿中原所需。他们占着关中、河湟、陇右、朔方、河陕、漠南部分，七道二十一卫二十一万大军，全是训练有素的火器部队。若真要北进，以骑兵穿插配合步兵推进，咱大魏朝就算倾国之力也挡不住。但他们在等——等河中彻底汉化，等移民扎根，等运河贯通。那时候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收地的。仗都不用打，光凭国力就能把周围的邦国一个个压服。
殿内一时无声。穆观一直沉默地坐在末席，此刻缓缓开口：武城子所言，臣以为还有一层。西华不急北进，是因为北进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需要了。他们的大宛天马、凉州大马、焉耆马、伊犁马、河曲马，随便哪一支骑兵拉出来都比咱们的鲜卑铁骑更能打——回身射法、曼古歹战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从西华传出来的。他们真要打，骑兵三天就能踏穿代北草原。可他们偏不打，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们眼里，咱大魏朝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冰掉进了滚水里，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拓跋嗣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伸出右手掌平贴在图上那条自西而东贯穿整个大华疆域的朱红色粗线上。他的掌心压在纸面上，能感觉到舆图微涩的纹路在指腹下硌着，像一片被烈日烤干后裂开的大地。
可他心中始终有一块疙瘩，硌在决策的最深处。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九臣的肩头，投向殿内悬于后壁的那幅北斗方位图。星图是崔浩亲手所绘，每夜观天测象、逐一校订，粗麻纸上朱砂标注的星宿与墨线勾连的星宫交叠，在昏光中像一张沉默的命盘。拓跋嗣望着那幅图，声音沉下去：武城子，朕问你一事，你要据实以告。
崔浩微微抬首：陛下请言。
拓跋嗣缓缓道：你精于玄象阴阳，通晓易理推步。八年前，你曾对先帝说，北斗第四星有异光，太白昼现于西方，你推演天下大势，断定拓跋魏朝必当一统北方——那是你亲自观天、亲手布算的结果。可如今呢？大华如日中天，西疆尽入其手，关中、河湟、陇右、朔方、漠南无一不在其掌中。你当年算的那一局——错了吗？
殿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崔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望着拓跋嗣的目光，顿了顿，起身拱手：陛下所问，臣不敢虚言。八年前之推演，臣依天象、卦气、五行生克、分野占候，确曾得出一统之象应于代北之判。然——
他停了片刻，目光转向殿外被帷帐遮蔽的窗棂。那里透进来一线极窄的天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像一道刀痕。
然天道有四时之变，星象有移宫之期。推演之术，归根结底是以既往测将来，若天地之间有一物超出既往所知——臣纵有千般算法，算盘中也无此数可入。西华那位摄政王，他的器物、兵法、制度、治术，皆不在臣所习之任何典籍、卦书、星经之中。臣推演其气运，二十八宿之外仿佛有星，五行之变仿佛有余数，臣学尽百家，却摸不到他的来处。
崔浩的声音不高，在封闭的殿中却一字一字砸在每个人心上：臣以为，那个人——李明李重华，或许是此方天地本不该有的一子。他在棋枰之外落子，棋盘之上便再无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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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嗣攥着舆图边角的手微微收紧，纸页在指腹下起了褶。穆观低声道：崔公是说——那人并非此世之人？
臣不敢断言。崔浩摇头，臣只能说，臣穷尽所学，算不出他的根脚。
燕凤在旁沉吟良久，忽道：崔公，若以星命之说观之，世间万物皆有其来处。那李暠之孙——就算他超迈古今、生而知之，也不该无迹可寻。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崔浩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光影仿佛凝固了。他缓缓道：臣曾与天师寇谦之一同推演过此人命格。
殿内九人的呼吸齐齐一顿。
寇谦之。那个在嵩山受太上老君亲授天师之位、携《云中音诵新科之戒》二十卷与《录图真经》六十余卷出山的道人。自他入平城以来，崔浩便与他往来甚密。崔氏世奉天师道，而寇谦之承继老君法旨、欲在北方开辟新天师道一脉，二人志趣相投。寇谦之曾深研劾召鬼神及金丹云英等秘法，于星占推步一道别有洞天。两人在观星台上同观天象、共参玄机之事，满朝皆知，只是无人敢问其中究竟。
拓跋嗣眉头微蹙：天师如何说？
崔浩抬头，目光复杂：天师在嵩山静修时，曾于云笈之中得见一卷残篇——太上老君所授《云中音诵新科之戒》之末，附有数行偈语，非经文正文，不在常人所见之卷中。天师谓臣：那数行偈语，乃是老君别传的谶文，指向当世一个不落三界五行、不知来处去处之人。天师原本一直未能明其意，直到西华横空出世、李重华以高昌起家吞并西域诸国，他才恍然大悟。
什么偈语？拓跋嗣的声音紧了起来。
崔浩缓缓念出，声如断冰：星移斗转非常轨，一笔斜出定山河。
殿内寂然无声。崔浩接着道：天师说，北斗第四星之异光，不在他当年所见任何星图格局之中；那一道太白昼现于西，也并非星辰自身的变数，而是被什么更大的力量牵动了轨道。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周遭所有涟漪都须重新推算。而我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我等都只是那湖中的浮萍。
安同粗声道：崔公，你说了这许多，到底是何意？朕等是要听个论断。他话一出口才发觉将君臣次序说乱了，但拓跋嗣没有计较，反而抬手示意崔浩继续。
崔浩深吸一口气：臣与天师反复推演三日三夜——以三式之法占大华国运，以六壬之式推李明来路，以太乙之式断天下归趋。所得之判，前后一致：大华立国之势已不可逆。李重华之道，非人力所能阻，非兵戈所能摧。此人似天外来客，携当世不该有之物、不该有之智，便是倾魏国之力与之相抗，亦不过螳臂当车。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臣当年算大魏朝一统北方，所据者——是日月常道。可李重华这个人，他走的不是常道。
封懿颤声问：天师可曾明示——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是仙是妖？是人是神？
崔浩摇了摇头：天师只说了八个字：非仙非妖，另有一方。臣后来反复思量——另有一方者，或是另一方天地、另一重世界之意。那人所携而来的器械、制度、兵法，皆非此世应有之物，他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跨界而至。
殿内的热气仿佛被这句话抽空了，九个人的呼吸都浅了三分。拓跋嗣扣在舆图上的手指缓缓收回，垂在身侧。他望着崔浩，半晌才道：天师所言，你可信？
崔浩沉默一瞬，答：臣信。
为何？
因为臣用自家的算法也算了一遍。崔浩抬眼，臣以《周易》推其卦象，起得之卦；以《洪范五行》断其气运，金木水火土皆不在常位；以《易林》占其国祚——每一爻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此人不在三界之中，不落五行之内。臣算尽了自己所学的一切，没有一部经典能套住他。天师所言之另有一方，是臣能够理解的唯一解释。
崔浩说到此处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残帛，缓缓展开。帛上墨迹斑驳，却依稀可辨数行字迹，笔锋凝重如凿岩。
“陛下请看。他将残帛呈上，这是臣与天师在静轮台密室中推演时，天师忽然以指蘸朱砂在帛上写下数行字。臣后来问他是如何写成，他只说——方才那片刻，不是我写的。”
拓跋嗣接过残帛，就着帷帐滤进来的昏光细看。朱砂字迹殷红如血，笔画端方而沉郁，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之意，仿佛亘古之前便已存在，此刻只是借了寇谦之的手重现于世：
重瞳者，上古圣王之相。舜目重瞳，项羽重瞳，重瞳者或为圣或为雄，然未有如今之重瞳者——一眼望见来处，一眼望见去处。此人非此世所育，乃天外飞星坠入凉州李氏之腹，托生为暠之孙。廿八宿之外，另有一宿；五行之外，另有一行。故其所携之物，非此世所应有；其所行之策，非此世所能测。天予之，非人力可逆也。
拓跋嗣读完，指尖微微发凉。他抬眼看向崔浩：这——也是天师在静坐中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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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点头：天师说，那片刻之间他神识恍惚，仿佛入了某种不似入定、不似昏睡的境界，手腕自行动笔，落成之后便清醒如常。他后来反复审视这些字迹，确认绝非自己的笔法。他说——是那卷残篇中的偈语自己走了出来。
穆观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天师本人也说不出那些字的来历？
说不出。崔浩摇头，天师只说了一句——太上所授之经中本无此语，然此语又不是妄语。或许，是太上借我之手传了一句非太上能说的话。
拓跋嗣将那卷残帛捏在手中，半晌没有言语。殿中九人的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最终他将残帛小心折好，还给崔浩，声音沉缓：天师可还有别的话？
崔浩接过残帛，低声道：天师还有两句话，让臣务必转呈陛下。第一句：顺之者未必昌，逆之者必亡。他停了一下，第二句：魏室若存，存于低头；魏室若亡，亡于抬头。
殿中静得只剩帷帐被微风拂动的窸窣声。拓跋嗣望着那幅北斗星图上的朱砂标注，目光在第四星的位置停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殿中没有人说话。半晌，拓跋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肺腑深处拔出来的笃定：既然如此，便不能再以常理敌之。不能敌者，便不可敌。
他回到案前坐定，目光扫过九臣：朕意已决。拓跋魏朝国策从今起改弦更张——不争霸，弃远边，亲大华，兴农商，推新学。咱们的根基，在屯田，在冶铁，在养民。从今日起，拓跋魏朝上下只做一件事——养。养地、养人、养兵。
他转过身来，目光依次掠过崔浩、崔宏、安同、封懿、穆观、拓跋烈、拓跋屈、燕凤、长孙嵩九人。每个人的脸都被帷帐滤过的昏光镀上一层暗色，但拓跋嗣能看清每个人眼中映出的那个自己——似一个终于放下了妄念的君主。而且在称呼上，将原来呼之谓西华改成了大华。
崔公，他对崔浩说，你来拟一道诏令。第一，即日起罢黜所有对南用兵的预案，不再设任何密谋攻取之策，沿边州郡只守不攻。第二，沿黄河全线开放通商渡口，大华商队过往只验货不增税，河套以北的矿山——出让他们来采，按五五分成抽取贡赋，咱们省下人力去种田。第三，遣使入长安，上表称藩，从此不与其北面为敌。第四——
他停了片刻，看向坐在右侧中段的宗室拓跋烈：河南公，朕意将濩泽公主送往长安，与大华摄政王联姻。你亲自送亲，带足仪仗，让长安看看咱们的诚心。同日遣尚书右仆射屈垣随行，持节奉表，宣示永好。
拓跋烈当即起身躬身：臣领命。
崔浩在旁笔走龙蛇地记着，写到这里时笔尖顿了一顿，抬头道：陛下，称藩一事——朝堂上下会不会有非议？
拓跋嗣没有犹豫：若有非议，让他们来找朕。告诉他们，今天不称藩，十年后连称藩的机会都没有。朕不是怯战，朕是算过账的——大华一千万枚银币养活七十万人走完万里驰道，咱们去年国库的收入才多少？六百二十万匹绢，折银不到三百万。拿什么跟人家耗？
九臣集体沉默。殿内的热气凝滞得像一块半干的泥坯，将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又浅又慢。片刻后，拓跋屈率先开口，声如裂帛：陛下圣明。臣附议。其余八人随即依次躬身：臣等附议。
室内的帷帐被从半开的窗缝中挤入的风微微掀动了一下，送来一丝院外槐树的青腥气。拓跋嗣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觉得胸口压了数月的石头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散议之后，崔浩独自留在殿中又坐了许久。他重新展开那份大华西疆移民总册的残页，一页一页翻看。残页上的字迹大多是流水账——第三批移民七万二千口于夏至前抵夷播海郡，划拨田亩一百一十二万亩，发耕牛一万一千二百头，铁犁一万一千二百张……——但他的目光却停在页面边角一行几乎被撕掉的注文上：大华合计在册人口迄今一千七百三十九万，屯田军户一百三十五万户，工匠军户一百四十六万户，耕地一万三千五百万亩，年钢铁产量一千三百零八万吨。
崔浩盯着那行注文看了很久，然后把残页轻轻合上，压在了肘边。一千七百余万人口，一千三百余万吨钢铁。他想起去年让户部核算过拓跋魏朝全境的铁产量——包括民间铁匠、官营冶坊、关东各州的矿场在内，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三千吨。相差五百余倍。他忽然想起前日去代北冶铁坊巡视时见到的场景：那些照着大华图纸改良的土炉，炉膛里泛着暗红色的铁水，铁匠们汗流浃背地抡锤锻打着新式犁铧，效率比旧法提高了三成。三成。他当时还觉得可喜可贺。此刻坐在殿中回想起来，那三成在大华一千三百多万吨的数字面前，简直像三滴水汇入了大海。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门。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平城宫城外那片新开垦的屯田在热风中起伏如浪，粟苗已经抽出半人高的青秆。远处有孩童赶着一群羊从田埂上走过，脚步声被风声稀释成细碎的沙沙声。他望着那片绿意在阳光下舒展的样子，忽然想起寇谦之那日在静轮台上对他说的另一句话：武城子，你可知老君为何不降旨让我助魏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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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因为老君说了一句——天地万物，自有其数。那一方之人既已入此世，便是天数所许。阻之者徒损己身，顺之者方得久存。寇谦之当时望着西天的云霞，语气平和如水，崔公，你我是修道之人，当知天意不可违。大华那位摄政王既是天数之外的人，他的路便是天意本身。
此刻崔浩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屯田和羊群，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盛夏的暖风中散开，像一粒沉了很久的尘埃终于落地。他沿着甬道往中书省的方向走去，裤脚沾着方才田间带起来的泥点子，在青石地上印下两排浅浅的湿痕，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六月底的夕阳正将宫城正殿的屋顶镀成一片融化的金。李明站在廊下等一封从平城方向发来的急报，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银杏树上。那棵树比春末时高出了一截，枝叶层层叠叠地撑开，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边缘被西斜的阳光切割成参差的锯齿状。
他负手而立，身形在夕照中投下一道宽阔的长影。当年在凉州起兵之时，军中老卒私下传言：李明在马上拉弓能开十石强弓，箭出如流星，曾于玉门关外一箭射穿五百步外柔然锻奴悍将的铁盔，箭镞从后脑贯出钉在旗杆上，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便栽下马去。至于那双重瞳——西域诸国的使臣入高昌觐见时，常被那双眼睛盯得冷汗透背，有粟特商队的首领事后对同伴说，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双眼睛，独独那一双让他想起大漠深处的海市蜃楼里才有的东西，不像是人间该长的眸子。
然而此刻，那双传说中的重瞳却平静如古井，望着银杏枝叶间漏下来的细碎光点，依稀倒映出许多年前的景象——那时他刚穿过那道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来处的裂隙，从另一重时空坠入这个烽火连天的世界。他是李暠的孙子，这身份给了他一面可以立身的旗帜，可那些深藏在脑海中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知识，却让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注定要超出所有人的理解。从府卫军统领到安西将军，从西域都护到大华摄政王——官职是祖父给的，可疆土是他自己一刀一枪、一策一谋打下来的。西灭悦般、大宛、康居、嚈哒、粟特，中灭北凉、南凉，东灭胡夏、姚秦，西边打到雷翥海，北边逼到金山，南边压到葱岭和关中汉中。无数人说他是天命所归，他当然不会解释那个究竟从何而来。
晚风拂过枝叶，勾起数年回忆。当年李先五人自柔然囚奴脱身、归降大华，初入安西幕府之时，拓跋仪、穆崇、公孙表、贾彝、李先一众拓跋魏朝旧臣，曾齐聚一堂，闲谈北朝朝堂人物，对崔宏、崔浩父子有过一番极为中肯的品评。
彼时鲜卑老将拓跋仪与穆崇久居北庭，最懂朝堂权变，直言崔氏父子风骨异于鲜卑勋贵、迥然于寻常汉臣；公孙表常年与崔浩政见对峙、朝堂辩策，深知其谋略锋锐、算无遗策，从不做无谓之争；贾彝熟稔北朝典章士族，看透崔浩根植心底的汉家礼制抱负。
而看的最通透、评价最切骨的，始终是老成持重、洞悉人心的李先。
他当日曾对李明缓缓断言：崔宏沉稳持重，守礼守度，是安邦守成之良臣。而崔浩，胜其父百倍，亦危其父百倍。此人一生行事，从无意气之赌，万事必先算尽天时、地利、人心、利弊，算得可行，方才落子；算得必亏，寸步不进；算得势穷，即刻转圜，绝不恋战、绝不耗势。北朝朝堂，无人能出其谋略之右。
这番话，李明记了数年。他素来惜才，深知崔浩是乱世罕见的王佐奇才，心底早已暗藏收纳招揽之意，但内心对崔氏父子迎合拓跋鲜卑却极为不齿。此刻伫立银杏树下，旧日品评之言尽数翻涌心头，愈发清晰。
信使的身影出现在廊道尽头，步履急而不乱。他将一封密报双手奉上，李明展开扫了一眼，目光在最末两行停住：魏主拓跋嗣集九臣定策：不争霸、弃远边、亲大华、兴农商、推新学。遣河南公拓跋烈、尚书右仆射屈垣送濩泽公主至长安，上表称藩，请联姻和好。
李明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望着西天那片由金转紫的晚霞，没有笑，没有点头，只是轻声道了句：崔浩比我想的还快。
他太清楚这道国策的分量——这正是崔浩审时度势、精准利弊算计后的最优解，弃虚名、守实利、避锋芒、顺势臣服，以最小代价保全拓跋魏朝社稷，堪称算尽全局。而在这一切背后，必定还有寇谦之的影子。那日在安西幕府闲谈中，公孙表曾提起过一桩旧闻：据说寇谦之在嵩山得道后携天师之位出山，入平城与崔浩合流，二人曾在代北观星台上以三式之法同推天下大势。李明当时便想，崔浩之算已冠绝北朝，若再加上那位据传能在云笈中得见老君偈语的道门天师，这二人的推演合在一处，便不是寻常的兵家庙算——那是集星占、卦气、术数与道法于一炉的天地之判。如今拓跋魏朝九臣之议得出如此决策，恐怕崔浩与寇谦之二人早已在星象与卦盘之上看到了更远的结局，方才有此转圜。
他想着此事，忽又想起当年拓跋仪投诚后私下对他说的一番话：摄政王有所不知，崔浩此人最可怕之处，不在他的算策，而在他的转变。他若算出此路不通，转得比任何人都快，半点不拖泥带水。这种人不该为敌，最好能收为己用。当时李明颔首未语，此刻这念头却愈发清晰——拓跋魏朝称藩之后，崔浩在平城的处境必然微妙，昔日的谋主成了议和派，朝中鲜卑勋贵必有不满。这正是将他招入大华的绝佳时机。
言罢，他转身走回殿内，案头那张冬月初八，五路合围的方案还摊开着，墨迹早已经干透了。他重新坐下，提笔在那份方案上添了一行批示：拓跋魏朝即将称藩，朔方道驻军可酌情南调两卫用于东线，北境留朔威一卫监视柔然即可。令王虎整装待发，十月初一前抵达潼关。
写完搁笔，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晚霞正在从金红褪成紫灰，那棵银杏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越来越长，像一道指向东方的墨痕。招揽崔浩的心思，也随着这道绵长树影，愈发笃定。
那双重瞳在暮色中微微泛光，仿佛同时映着两个方向——一眼望着西方的来路，一眼望着东方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