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城，西征军总部临时行辕正堂。
暮春时节的晚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雷翥海方向咸涩的水汽，穿过残破的城垣，在都护府的庭院里打着旋。堂中烛火摇曳，将墙上悬挂的西域全舆照得明明灭灭。
李明坐在正中的帅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刚刚绘制完成的河中全域地图。地图上，药杀水、乌浒水两条大河如两条蜿蜒的巨龙，自东向西奔流，最终汇入雷翥海。河流两岸，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城池、绿洲、牧场和隘口。
高允站在帅案左侧，手里捧着厚厚三摞文书——左手的文书是关于战俘和掳掠人口的详细清册，右手的文书是关于西域诸邦疆域城池的勘察记录，中间那摞最厚的，是西都刚刚送达的关于西域治理方略的中枢政令。
郭播与裴敏分坐于帅案右侧的两张椅子上。郭播面色沉稳，手中捧着一卷刚写完的《大宛郡治理疏》，不时用笔在上面勾画修改；裴敏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墙上的舆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动，似乎在心中推演康居郡的牧场划界方案。三位新任郡守虽未正式赴任，但已被李明召至北落城，参与战后治理的一切军政谋划。
李田、王豹、李夏、拓跋仪、成七儿、毛修之、白焱、呼蠡靡，八员大将分列两侧，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药杀水战场上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们的脸上没有战胜后的狂喜，只有久战之后的疲惫和大战之后的凝重——因为他们都知道，仗打完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如何治理这片比大华本土还要辽阔的西域河中疆土？如何安置近一百零六万战俘和掳掠人口？如何彻底根除西域诸邦数百年来的反复叛乱的痼疾？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比攻城拔寨更难。李明抬起头，重瞳中幽光沉沉，扫视堂中诸将，最后落在高允身上。
“高允，西都的政令怎么说？”
高允向前一步，展开中枢政令文书，朗声诵读：“陛下圣谕：西域新定，疆土辽阔，部族繁复，不可一概而论。中枢廷议再三，定河中西域治理总纲——‘内固直辖、外设藩屏、百万归民、分地定规’。河中腹地、绿洲盆地、沃野草原，尽数改土归流，设立直辖郡县，废一切王统世袭；远西荒漠、下游边陲、鞭长莫及之地，暂可酌设羁縻藩属，为中原镇守边陲。”
李明听完，微微点头。这个方略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西域太大，部族太多，全部直辖不现实，全部羁縻又会重蹈前朝覆辙。只有双轨并行，核心区牢牢攥在手里，边陲地带以藩屏边，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中枢的方略定了大方向，具体怎么落地，还要看我们在前线的分寸拿捏。”李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药杀水自东向西缓缓划过，“我的想法很简单——以药杀水、乌浒水为界，分内外两圈。”
他的手指在药杀水中游的位置重重一点：“内圈，从中游以东、雷翥海东岸、药杀水以南、乌浒水以北，这片河中腹地，包括大宛盆地、粟特大小绿洲、康居东部优质草原——土最肥、水最足、路最通、人最密，是河中最核心的精华地带。这一带，必须改土归流，设郡立县，流官直管，编户齐民，彻底纳入大华核心版图，不留半分自治余地。”
手指移向地图最西端，在乌浒水下游、药杀水下游、夷播海以西的广袤荒漠和边远草原区域画了一个大圈：“外圈，三河下游以西，雷翥海西北，这片地方水草稀薄，地广人稀，多是荒漠和边远牧场。大华直接管，成本太高，收益太低，不划算。这一带，可设羁縻藩属，把战败的康居、粟特、安国、石国、悦般、高车残部迁过去，让他们替大华镇守极西边陲，隔绝更西边的域外部族。”
裴敏听到此处，微微皱眉，拱手道：“监国，康居郡地广人稀，牧业为主，若将残部尽数西迁，边陲空虚，会不会让更西边的部族趁虚而入？”
李明看了他一眼，重瞳中幽光一闪：“问得好。所以羁縻藩属不是让他空着，是把旧部族残部迁过去填那块地。有人占着，外人就进不来。至于他们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那是他们的事。”
裴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在膝上的笔记上写了几笔。
郭播接着拱手问道：“监国，大宛郡农耕为主，编户齐民相对容易。但粟特郡商贾成风，重利轻义，编户之后商税如何征收？臣担心粟特人会偷税漏税，甚至暗中串联抵制。”
李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粟特人会经商，这是他们的长处，不是短处。大华需要他们运转丝路，需要他们赚取财富。但经商必须纳入大华的制度框架——《大华商税法》要在粟特郡严格执行，商税照章征收，商贾军户按规登记。至于暗中串联——高允，你到了粟特郡，第一件事是把粟特贵族的底细摸清楚，能用的用，不能用的迁走，敢闹事的杀。胡萝卜和大棒，一样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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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允肃然拱手：“臣明白。”
李田盯着舆图，皱着眉头问：“监国的意思，是把康居、粟特这些骨子里反华的旧部族，整体迁到最西边去？”
“不是整体，是拆分。”李明摇头，“精壮、匠人、农夫、商贾，全留下，填充直辖郡县。老弱、游牧、顽固反华残部，迁出去，编入三藩。直辖郡县要的是劳动力和战力，三藩羁縻只需要有人占着那块地就行。”
高允在一旁补充道：“这近一百零六万战俘和掳掠人口，按监国的方略，全部留在直辖郡县，而那些不曾归附的二十万左右到三藩属地。留下的百余万，有技艺的进工厂，有农耕经验的去屯田，会经商的从事商贾，年轻力壮的补充军队和劳役。迁出去的二十万，多是老弱妇孺、游牧习气重的部众和骨子里反华的旧贵族王室，即使将来生乱，也无足轻重。”
王豹咧嘴一笑：“这就是说，把肉吃掉，骨头吐出去？”
李明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话糙理不糙。”
堂中诸将都笑了起来，气氛比方才轻松了不少。
但李明很快收住了笑意，重瞳中的幽光重新变得冷冽：“方略定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干。近百余万口，千里疆域，全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规整到位。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转身走回帅案后，猛地一拍案几：“高允，宣读人口清册！”
高允肃然拱手，翻开左手那摞厚厚的文书，朗声念道：
“此战总计收容战俘、掳掠青壮、收降部众一百零六万一千三百余人。其中——战俘二十六万四千余人，掳掠青壮男女五十四万七千余人，收降溃兵及部落降众二十五万余人。”
“按部族划分：康居部众共计三十万二千人，其中战俘五万八千人，掳掠二十三万四千人，降众两万人；粟特部众共计二十一万四千人，其中战俘一万九千人，掳掠十三万五千人，降众六万人；大宛部众共计十七万三千人，其中战俘二万五千人，掳掠十二万八千人，降众两万人；安国部众共计九万七千人，其中战俘三万二千人，掳掠四万五千人，降众二万人；石国部众共计七万一千人，其中战俘两万五千人，掳掠三万六千人，降众一万人；嚈哒部众共计八万二千人，其中战俘四万二千人，掳掠一万八千人，降众两万两千人；高车敕勒部众共计四万七千人，其中战俘二万二千人，掳掠八千人，降众一万七千人；捐毒休循部众共计一万六千人，其中战俘一万三千人，掳掠两千人，降众一千人；奄蔡部众共计四万五千人，其中战俘二万二千人，掳掠一万三千人，降众一万人；其他小部落混杂部众共计一万六千余人。”
高允念完这一长串数字，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按年龄、性别、技艺细分——青壮男丁四十九万五千人，青壮妇女四十万五千七百人，老弱男丁九万八千人，老弱妇孺六万二千三百余人。有技艺者：铁匠五千二百人，木匠六千一百人，皮匠三千六百人，织工七千四百人，泥瓦匠五千八百人，矿工四千九百人，其余各类工匠共计七千五百人。总计有技艺者四万零五百人。”
李明听完，重瞳中幽光闪动：“四十一万青壮男丁，三十二万青壮妇女，加上四万多有技艺的工匠。这些人，是大华西域未来的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伊列水、都赖水、药杀水沿岸的新拓六郡的位置上点了一圈，又指向新设的三郡：“这些青壮男丁，分五类安置——屯田军户、牧业军户、工匠军户、商贾军户、文职军户。五类军户，全部编户齐民，纳入大华军户体系，世代为大华镇守西域。”
高允眼睛一亮：“监国要把他们全部编成军户？”
“对。”李明的重瞳中幽光沉沉，“大华在西域的根基还不稳，编户齐民只是第一步，编成军户才能长治久安。屯田军户种粮食，牧业军户养战马、驮马和耕牛，工匠军户打造军械，商贾军户运转丝路，文职军户管理民政。五类军户各司其职，战时为兵，闲时为民，才是西域长久之计。”
“屯田军户，安置在伊列水、都赖水、药杀水沿岸的平原沃土，每户分田百亩，熟地十税三，生地三年免赋，五年减半，五年后正常纳税。道郡县乡里与伍什队曲营卫相结合编户。农闲时节操练武艺，战时自备武器马匹，随军出征。”
“牧业军户，安置在伊列水下游、热海夷播海周边的优质牧场，每户分牛羊各五十头、战马两匹，划片放牧，轮牧休养。牧业军户的主要任务是为大华军队提供战马、驮马、耕牛和肉食，十税三。”
“工匠军户，集中安置在伊列、乌孙、热海、大宛、粟特、康居、夷播、烘和、伊丽、塔源、怛源各郡的煤、铁、铜、银、石墨矿山、采石场、采沙场和各类工厂。工匠军户负责采矿、冶炼、铸造、建筑、制作，由国家发放薪水。”
“商贾军户，主要从粟特人中选拔，安置在丝路沿线的城邑和驿站，每户分店铺一间、宅院一座，按资本规模领取牌照。商贾军户的主要任务是运转丝路商贸，为大华赚取财富，每年需缴纳商税，按《大华商税法》规定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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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职军户，从识字的各族人口中选拔，安置在各郡县治所，每户分宅院一座、田地三十亩，按职务领取俸禄。文职军户的主要任务是协助朝廷流官管理民政，登记户籍、丈量土地、征收赋税、调解纠纷。”
郭播听罢，拱手问道：“监国，大宛郡以农耕为主，屯田军户容易安置。但文职军户从识字人口中选拔，大宛旧族中识文断字者寥寥，臣担心基层吏员不足，影响编户齐民的进度。”
李明沉吟片刻：“文职军户不足，就从士子团中补。西都选拔的士子已经在西域历练了两年，通晓各族语言，熟悉风土人情。你到了大宛郡，从士子团中挑选干练者充任县乡吏员，手把手教大宛文职军户如何做事。”
郭播郑重拱手：“臣明白。”
裴敏接着问道：“监国，康居郡牧业军户多，游牧习气重，不肯定居。臣担心划片放牧、定居点建设的策略，牧业军户会抵触。”
李明看向他，重瞳中幽光锐利：“不肯定居，就逼他们定居。康居郡划定的牧场是有边界的，牧业军户只能在划定的范围内放牧，不得越界。同时，在各牧场中心位置建固定定居点——盖房子、挖水井、建仓库、设学堂。放牧是放牧，但家是固定的。谁敢越过牧场边界，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没收牛羊、全家编入苦役营。”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但也要给他们甜头。定居点的学堂，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定居点的医馆，免费给他们看病；定居点的商铺，用平价买他们的羊毛、皮革。有恒产者有恒心，日子过得比游牧时好了，自然就不想走了。”
裴敏点头，在笔记上飞快记录。
高允最后拱手，问了一个全局性的问题：“监国，三郡新设，百废待兴。臣等赴任之后，是先抓城池营建，还是先抓编户齐民，还是先抓军户安置？三件事齐头并进，臣担心人力不足、顾此失彼。”
李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三郡的位置上逐一划过：“三件事，分轻重缓急。第一优先，是军户安置。春耕在即，错过这一季，屯田就要等到明年。高允，你到了粟特郡，第一件事不是修城，是把屯田军户按到地里去——分田、发种、开渠、播种。城池可以慢慢修，庄稼不等人。”
“第二优先，是编户齐民。户籍不清，赋税无着，兵源不明。郭播，大宛郡编户相对容易，你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全郡户籍登记。裴敏，康居郡牧业军户分散，难度大，但年底之前也要完成。”
“第三优先，是城池营建。城可以破，但不能一直破。尤其是郡治——贰师城、马拉坎达城、卑阗城，必须尽快修缮，作为军政中枢。其他县城、乡亭、烽燧，按规划分批建设。”
高允、郭播、裴敏三人齐声拱手：“臣等遵命！”
七月十日，北落城东门外。
三支赴任队伍整装待发。
晨光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药杀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三面郡守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青色的大宛郡旗，赤色的粟特郡旗，玄色的康居郡旗。旗下，高允、郭播、裴敏三人各自身着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头戴进贤冠，立于队伍最前方。
高允身后，三百名士子列队肃立。这三百人是从士子团中挑选的佼佼者，入西域已有两年以上，通晓各族语言，熟悉风土人情。其中一百二十人已通过大华吏员铨选，可充任郡县属官；一百八十人可充任乡亭里正、屯田尉、牧监、工坊主事等基层职事。每人背着书箱和行囊，腰间悬着大华制式横刀，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或褐色吏衣，脸上既有即将赴任的兴奋，也有远离故土的惆怅。
郭播身后，二百八十名士子，队列同样齐整。与高允不同，郭播还从军中选拔了五十名识字的校尉、军侯，拟充任各城防戍主、烽燧校尉。这些军官甲胄在身，腰悬佩剑，与文士们青袍褐衣的装束形成鲜明对比。
裴敏身后，二百五十名士子，外加三十名从伏路军选拔的熟悉牧业的军官。裴敏出身行伍，带的队伍也带着几分武将的粗犷——士子们虽然穿着官袍，但腰间都挂着横刀，马鞍旁挂着弓箭，看起来更像是能征善战的文官。
三支队伍合计八百三十名士子，加上从军中选拔的各级军官，赴任班底全部到齐。
三郡郡守身后，各自站着几名核心幕僚和随军书佐，手中捧着厚厚的文书——户籍清册、田亩鱼鳞图、城池营建规划、军户安置细则，全是赴任之后要用的。
一千五百名伏路军骑兵列阵肃立，甲胄鲜明，长槊如林。这些伏路军将分三路护送郡守和士子赴任，到了地方就地转为郡兵，归三郡郡守调遣。
高允转身，面向大宛郡的士子队伍，朗声道：“大宛郡赴任队伍，出发！”
三百名士子鱼贯上马，五百名伏路军骑兵开道，护卫着高允和数十辆满载文书、农具、种子、药材的辎重车，沿着伊列水南下的官道，缓缓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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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播紧随其后：“粟特郡赴任队伍，出发！”
二百八十名士子上马，五百伏路军骑兵护卫，沿着与高允相同的路线，向西南方向行进。
裴敏最后下令：“康居郡赴任队伍，出发！”
二百五十名士子上马，五百伏路军骑兵护卫，沿着药杀水北岸的西行官道，向卑阗城方向开拔。
三支队伍，如同一股三色洪流，从北落城东门外涌出，向西、向南、向西南，涌入广袤的河中大地。
高允、郭播、裴敏带着士子团负责登记缴获和人口划分，忙得脚不沾地。到四月中旬，人口登记和军户划分全部完成。
高允、郭播、裴敏带着士子团连夜整理汇总，将一百零六万一千三百余人按照五类军户的标准，逐人逐户划分完毕。汇总数字呈到李明案前：
五类军户合计七十五万九千一百余人。其中——屯田军户三十二万一千二百人，牧业军户十万三千五百人，工匠军户三万六千四百人，商贾军户二万九千八百人，文职军户一万四千二百人。另有老弱妇孺及尚未划分者三十万二千二百余人，将作为军户家属，随军户安置。
康居郡、粟特郡、大宛郡三郡的编户齐民工作已同步启动。三郡预计安置屯田军户十五万户、牧业军户五万户、工匠军户两万户、商贾军户一万五千户、文职军户八千户，合计二十四万三千户，加上家属，总人口将达到七十万以上。
李明看完汇总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三郡二十四万三千户军户，加上家属七十余万人口，再算上原有的移民和驻军，三郡的总人口将突破百万。百万人口，足以支撑起一个稳固的边疆防线和经济体系。大华在西域的根基，从此不可动摇。”
高允深以为然——此时他已在大宛郡贰师城的郡守府中，通过驿传送回了赴任后的第一份军政报告：“监国说得对。但人口的安置和军户的划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是——如何让这百万人口在新家园安居乐业？如何让这五类军户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如何确保三郡的治理真正落地？”
郭播的报告也从粟特郡马拉坎达城传来：“监国，粟特郡商税征收已启动，首月预计可达五十万钱。但粟特贵族表面恭顺，暗中仍有串联。臣正在逐一排查，分化瓦解。”
裴敏的报告从康居郡卑阗城送到：“监国，康居郡牧业军户已开始定居点建设，药杀县屯田已开荒三百亩。牧业军户虽有抵触，但监国‘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行之有效。”
李明读了这三份报告，重瞳中幽光沉沉，提笔批示：
高允：粟特郡最难治理，商贸发达、民风狡黠、关系复杂。你要稳住局面，分化瓦解粟特贵族，能用的用，不能用的迁走，敢闹事的杀。商税是粟特郡的命脉，但不可竭泽而渔。要放水养鱼，让商贾军户有利可图，大华才有长久的税源。
郭播：大宛郡农耕为本，编户齐民要抓紧。春耕在即，错过这一季就要等到明年。屯田军户要按到地里去——分田、发种、开渠、播种。城池可以慢慢修，庄稼不等人。
裴敏：康居郡牧业军户游牧习气重，不肯定居是意料之中。你要有耐心，也要有手段。定居点要建好——房子要结实、水井要够深、学堂医馆商铺要配齐。日子过得比游牧时好了，自然就不想走了。夷播县靠近羁縻地区，烽燧和巡逻体系要尽快建起来。
批示完毕，李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新设的三郡上：“分类施策、分区安置、分级管理。屯田军户集中安置在平原沃土，牧业军户安置在优质牧场，工匠军户安置在郡矿山、矿场和工厂，商贾军户安置在丝路城邑，文职军户安置在郡县治所。五类军户各得其所，各安其业，各尽其责。再辅以完善的军政管理和基础设施建设，三郡才能真正成为大华的西陲基石。”
就在高允、郭播、裴敏分赴三郡、紧锣密鼓推行军户安置的同时，另一个重大的决定也在李明的心中酝酿成型。
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李明召高允、郭播、裴敏三人入帐——三人虽已分赴各郡赴任，但因三郡初立、事务繁巨，李明特令他们将郡务暂交副手，召回北落城参与最后的军政决策。 屏退左右，只留四人在帐中对坐。
帐外晨光熹微，药杀水的水声远远传来，如同一首古老的歌谣。帐内烛火未熄，将几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你们三个都在，正好。 我有一件事，要和你们商量。”李明的重瞳中幽光沉沉，声音低沉而郑重。
三人齐声拱手：“监国请讲。”
“西域新定，三郡初设，但旧部族的残余势力还在，康居、粟特、大宛的王公贵族们虽然表面上臣服，但心里未必服气。这些人留在三郡，迟早是个隐患。我想把他们都迁出去，迁到乌浒水下游、药杀水下游、夷播海外西北的荒僻地带，羁縻安置，不设官府、不驻军队、不派官员，让他们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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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允一怔：“监国的意思，是把三郡的旧部族残余势力全部驱逐出去，不留一兵一卒管理？”
“对。”李明的重瞳中幽光如刀，“大华的军队有限，官员更有限。西域九郡加上新设的三郡，已经占用了大量的兵力和人力。如果再在羁縻地区派驻军队和官员，成本太高，得不偿失。不如干脆不设官府、不驻军队、不派官员，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只要他们不来骚扰大华的直辖郡县，就随他们去。”
郭播沉吟片刻：“监国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如果不设官府、不驻军队、不派官员，如何确保这些羁縻藩属不会养精蓄锐、东山再起？”
李明冷笑一声：“首先，迁出去的都是老弱妇孺和残余部众，青壮精壮或留在三郡，或迁往大驰道沿线采石、开矿、筑城、架桥。没有青壮，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就掀不起大浪。其次，这些羁縻藩属的土地，都是最贫瘠的荒漠和边远牧场，水草稀薄，养活不了多少人。即使他们想东山再起，也没有人口和物资基础。最后，大华的伏路军会常驻三郡西缘，定期巡逻监视。只要他们敢越界，伏路军就地剿灭，不用上报。”
裴敏又问：“那羁縻藩属的首领如何产生？藩位如何传承？”
“让他们自己选，自己立，自己传承。大华不干涉，不册封，不承认也不否认。”李明说，“他们愿意称王就称王，愿意称汗就称汗，愿意打架就打架，愿意合并就合并。只要不来大华的直辖郡县惹事，大华一概不管。”
高允深吸一口气：“监国这招，比设藩属更狠。设藩属，至少还有名分、有约束、有往来。现在大华干脆连名分都不给，连约束都懒得约束，直接把旧部族残余势力扔到荒僻地带，让他们自生自灭。这等于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死活，大华不在乎；你们的事情，大华不管；只要别来烦大华，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李明微微一笑：“对。就是让他们自生自灭。没有了青壮精壮，没有了富庶土地，没有了丝路商利，这些残余势力就像是断了根的草，过不了几年就会自行消亡。大华何必浪费兵力人力去管他们？”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拱手：“臣等明白。”
高允又道：“监国，臣有一虑。三郡旧部族残余势力迁出之后，三郡西缘与羁縻地区接壤，边防空虚。万一迁出的残部与更西边的域外部族勾结，卷土重来，如何应对？”
李明重瞳中幽光一闪：“所以伏路军要常驻三郡西缘，定期巡逻。白焱守粟特郡西境，呼蠡靡守大宛郡西境，康居郡西境由北疆边军负责。三道防线，层层设防。另外，三郡的军户要编练民兵——屯田军户农闲操练，牧业军户骑射为本，工匠军户守城。真打起来，三郡百万人口，拉出十万兵不成问题。”
郭播拱手：“监国，大宛郡与羁縻地区接壤的边界最长，臣建议在西境增设三个屯堡，每堡驻兵三百，烽燧相连，与郡城形成犄角之势。”
李明点头：“准。你回去之后立即勘察选址，入冬之前把屯堡建起来。”
裴敏也拱手：“康居郡西境夷播县地广人稀，臣建议除了烽燧和巡逻体系，再设三支流动巡逻队，每队百骑，昼夜轮巡，不给残部任何可乘之机。”
李明看向他：“准。但要注意，巡逻队不要越界进入羁縻地区。大华不干涉他们，他们也别想找借口生事。”
三人齐声：“臣明白。”
李明最后道：“你们三个回去之后，三件事要抓紧。第一，军户安置——秋在即，屯田军户必须按到地里去；第二，编户齐民——户籍不清，赋税无着，兵源不明；第三，边防备战——三郡西缘的烽燧、屯堡、巡逻体系，入冬之前必须建成。三件事，缺一不可。”
高允、郭播、裴敏三人起身，深深拱手：“臣等必不负监国重托！”
李明点头：“去吧。”
七月二十日，北落城都护府正堂。
三藩藩主齐聚一堂。
说是“藩主”，其实李明的心里根本不承认这个称呼。在大华的官方文书上，这些人被称为“康居残部首领”、“粟特残部首领”、“杂胡残部首领”，连正式的藩号都没有。但为了方便称呼，高允在私下里还是给他们安了三个称号——康西王、粟安王、瀚海王。
康西王阿史那那律，四十余岁，是原康居西部总督阿史那穆的堂弟。阿史那穆兵败被俘，康居王族死的死、俘的俘，他是为数不多逃过一劫的旁支宗亲。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眼神中带着几分桀骜和隐忍。
粟安王萨保，五十余岁，原粟特王，马拉坎达城的主人。他是中亚最精明的商人，也是最识时务的君主。兵败之后，他没有像嚈哒可汗那样逃往巴克特里亚，也没有像奄蔡首领那样远遁西边，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城中，等着大华的处置。
瀚海王咄陆，三十出头，原嚈哒部的一个中级贵族，此前默默无闻，连李明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的部族在药杀水之战中被全歼，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战死沙场，他是唯一活下来的男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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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分坐在正堂左侧的三张椅子上，神态各异。阿史那那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看不出喜怒。萨保微微弓着身子，脸上堆着商人惯常的谄媚笑容，眼珠子不停地转着。咄陆缩在椅子里，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
堂中右侧，坐着李田、王豹、李夏、拓跋仪、成七儿、毛修之、白焱、呼蠡靡八员大将，甲胄鲜明，腰悬佩剑，目光如刀。
正中帅案后，李明端坐，高允立于身侧。
李明抬起眼皮，重瞳中的幽光扫过三位“藩主”，淡淡开口：“三位，可知今日召你们来，所为何事？”
萨保抢先开口，一脸谄笑：“监国召见，臣等荣幸之至。大华天兵平定河中，泽被苍生，臣等心悦诚服……”
李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客套话不必说了。今日召你们来，是通知你们三件事——搬迁、划界、上路。”
高允展开一幅地图，挂在正堂的墙上。地图上，大华直辖郡县和三藩羁縻区的边界用红线和蓝线清晰标注，三块羁縻地各用一种颜色标示。
李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三条边界线逐一划过：“康居残部，迁往药杀水下游以西，北至荒漠边缘，南抵乌浒水北岸，东至药杀水下游东岸三十里外，西至雷翥海东北岸。方圆约五百里，全是荒漠和盐碱地，只有几片稀薄的草场。”
“粟特、安国、石国残部，迁往乌浒水下游以南，东至乌浒水下游东岸五十里外，西至荒漠深处，南至葱岭以西大雪山北麓。方圆约四百里，土地贫瘠，水源匮乏，但有几片小绿洲，可以种些瓜果。”
“嚈哒、高车敕勒、奄蔡等杂胡，迁往夷播海西北、雷翥海以东，北至荒漠尽头，南至药杀水下游北岸，东至夷播海西岸，西至雷翥海东岸。方圆约六百里，全是荒漠，寸草不生。”
李明转过身，重瞳直视三人：“你们的迁出地，就是这些地方。到了那里，大华不设官府、不驻军队、不派官员。你们自己管自己，愿意称王称汗都行，愿意打架合并都行。大华一概不管。”
阿史那那律愣住了：“监国的意思……大华不管理我们？”
“对。”李明冷冷地说，“大华没有那么多军队和官员浪费在你们身上。你们到了那里，是死是活，是你们自己的事，不是大华的事。只要你们不来大华的直辖郡县惹事，大华就当你们不存在。”
萨保的脸色变了，声音也有些颤抖：“监国，这不就是让我们自生自灭吗？”
李明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倒是聪明。对，就是让你们自生自灭。你们当初纠集三十五万联军东侵大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大华没有屠尽你们的宗族，没有杀光你们的百姓，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想让大华养着你们、管着你们？做梦。”
咄陆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拼命点头。
阿史那那律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他知道，大华的刀就架在脖子上，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他和他的族人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李明看着三人各异的神色，重瞳中幽光沉沉：“搬迁的押送，由伏路军负责。白焱、呼蠡靡。”
两人向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们各率一万伏路军，分东西两路，将三族残部押送出境。东路军押送康居残部，走药杀水北岸；西路军押送粟特和杂胡残部，走乌浒水南岸。到了地方，就把人放下，让他们自己安顿。大华不管他们的死活。”
白焱和呼蠡靡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李明转向阿史那那律、萨保、咄陆三人，声音冷如寒冰：“给你们三天时间收拾行李。三天后，伏路军会到你们的营地押送。每个人只能带随身衣物和口粮，金银财宝、兵器铠甲，一律不准带走。敢私藏兵器者，斩；敢逃跑反抗者，斩；敢滞留不迁者，斩。”
三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齐声应道：“臣等遵命。”
七月二十三日，北落城西郊，三族残部集结地。
二十万七千八百名老弱妇孺，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旷野。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不舍和茫然。很多人在哭泣——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河中这片富庶的土地上，如今却要被驱逐到西边的不毛之地，自生自灭。
白焱骑在马上，看着眼前悲戚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妻儿。如果有一天，有人把他从家乡赶走，赶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送死，他会怎么想？
但他很快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这是战争，这是征服，这是大华的国策。作为军人，他的职责是服从命令，而不是怜悯敌人。
“出发！”白焱一声令下，一万伏路军骑兵挥动马鞭，驱赶着二十万七千八百名老弱妇孺，缓缓向西开拔。
人群中有老人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有妇女背着孩子，抱着包裹，踉跄前行；有孩子光着脚走在碎石路上，满脸尘土，哇哇大哭。哭声、喊声、鞭子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凄凉而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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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保走在队伍中间，脸上的谄媚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和恐惧。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落城的城墙——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大华河中都护府的治所。
阿史那那律走在队伍最前面，腰背挺直，头也不回。他的眼中没有悲伤，只有仇恨——刻骨铭心的仇恨。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复仇了，但他希望，他希望他的儿子、他的孙子，有一天能带着康居的铁骑杀回来，夺回失去的一切。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儿子已经被高允登记造册，划归了屯田军户，正在伊列水的田地里挥汗如雨地耕种。康居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大华人。
伏路军押送着二十万七千八百名老弱妇孺，沿着药杀水北岸和乌浒水南岸的西行路线，用了整整半个月时间，才到达指定的羁縻地区。
到了地方，白焱和呼蠡靡把人群放下，告诉他们：“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了。大华不设官府、不驻军队、不派官员，你们自己管自己。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死活与大华无关。”
说完，伏路军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二十万七千八百人站在荒芜的戈壁滩上，四顾茫然。没有房屋，没有水源，没有粮食，没有工具。只有漫天的黄沙和刺骨的寒风。
萨保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阿史那那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眺望着东边的大华方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二十万七千八百人在这片不毛之地上艰难求生。他们挖地穴、搭窝棚、找水源、挖草根，像野人一样活着。大部分人没有撑过第一个冬天——饥饿、疾病、寒冷，夺走了将近一半人的生命。活下来的人，也活得像是行尸走肉，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尊严。
大华的西域新设三郡，从此再无康居、粟特、大宛旧部族的残余势力。
而高允、郭播、裴敏三人，正带着各自的士子班底，在三郡的土地上夜以继日地推行编户齐民、军户安置、城池营建。大华的西陲，正在一点一点地坚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