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四年六月十九日，日出。
药杀水东岸的晨雾还未散尽，西岸联军大营已经沸腾。号角声、战鼓声、呐喊声混成一片，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苏醒。三十五万大军在晨曦中列阵，刀枪如林，旌旗如海，从北落城下一直铺到天边，连绵数十里。
薛勒诺站在北落城头，身披金甲，腰悬宝刀，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他的身后是阿史那穆和一群来自各部族的将领——粟特将军、安国亲王、康国都督、石国勇士、嚈哒酋长、大宛贵族、高车敕勒的首领，还有从更西边赶来的奄蔡游牧头领。这些人各怀鬼胎，但此刻都站在薛勒诺的身后，等着看他如何率领三十五万大军踏平药杀水东岸。
“大王，时辰到了。”阿史那穆低声说道。
薛勒诺拔出宝刀，刀锋指向东方，声音如雷：“全军听令——渡河！”
一千二百条渡船同时离岸。这些船大大小小，有的是从康居各地强征来的漕船，有的是临时赶造的平底驳船，还有从粟特商人手中抢来的货船。最大的可载百人，最小的也能挤三十来人。船头劈开夏泛的激流，满载着嚈哒重骑和大宛步兵，向东岸驶去。船工们喊着号子，奋力划桨，船只在水面上起伏颠簸，像一群黑压压的水鸟贴着河面飞翔。
紧随其后的是五座浮桥的建材。工兵们将粗大的圆木推入水中，试图搭建浮桥。每座浮桥宽两丈，需要数十根圆木和上百块木板，用铁链和绳索固定。工兵们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将圆木一根根连接起来，铺上木板，钉上铁钉。
然而，第一座浮桥才刚刚搭出三丈，东岸的棱堡就开火了。
十座棱堡，沿药杀水东岸五十里河岸线一字排开，每座相距五里。每座棱堡都是一座五角形的花岗岩堡垒，墙体厚达一两米，高三米，五角形的设计消除了所有射击死角。堡内驻守着五十名大华战士，配备两门迫击炮、二十五架加大版六连发强弩、大量黑火药老式火雷，以及每人一柄单兵六连发弩和一百枝铁矢。
那二十五架加大版六连发强弩是棱堡火力支柱。这种强弩比普通六连发弩大了整整一号，弓臂长五尺，弩身用硬木和牛角复合制成，弓弦是用上等牛筋和麻绳绞合而成，拉力高达八石，需要两名壮汉合力才能拉开。每架强弩装有一个六发箭匣，可以连续射击六次，有效射程达到三百步，发射的铁矢长三尺，重三两，箭头是破甲锥，能在一百步内贯穿两层铁甲。两名弩手配合默契，一人负责绞弦、装箭，一人负责瞄准、击发，射速比普通弩快得多。
每座棱堡还配有两门迫击炮，炮管用铸铁铸造，炮身长三尺，口径三寸，有效射程两千步，每发炮弹重六斤，内装一斤黑火药和数百枚碎铁片。每门炮配发五十发开花弹——这就是棱堡的全部炮火储备。
守军每人还配有一挺单兵六连发弩和一百枝铁矢。这种单兵弩是标准的制式武器，一名战士就能操作，射程一百五十步，六发连射，是近战和巷战的利器。
除此之外，棱堡内还储备了大量黑火药老式火雷。这种火雷是用陶罐装填黑火药，外面裹着碎铁片和瓷片，点燃引信后抛出去，爆炸威力虽然不如制式手雷，但胜在便宜，可以大量制造。
整个棱堡防线，十座棱堡总计：二十门迫击炮、两千发开花弹；二百五十架加大版六连发强弩、一千五百个箭匣、九千支铁矢；五百挺单兵六连发弩、五万支铁矢；黑火药老式火雷数以千计。
火力和弹药的配置看似不少，但李明的指令很明确：每座棱堡的迫击炮只有一百发炮弹，打完了就没有了。六连发强弩的铁矢也要精打细算，不能全部打光。守军的任务是诱敌，是让联军以为大华的火器不过如此，让他们心甘情愿全力扑上岸来，而不是真的死守到底。
所以，从联军开始渡河的那一刻起，棱堡的火力就必须“恰到好处”——既要让联军付出惨重代价，又不能把他们吓跑；既要打得狠，又要显得“不过如此”。
甲字一号棱堡，两门迫击炮、二十五架加大版六连发强弩、五十挺单兵六连发弩，五十名守军严阵以待。
军侯张翼早就接到了李明的死命令：“敌军渡河开始，立即攻击浮桥和渡船。不必节省炮弹，打得越狠越好。但记住——每堡只有一百发炮弹，打完就撤。强弩的铁矢也不能全打光，要留一部分防身。你们的任务不是守住棱堡，是让联军付出代价，是让他们以为大华不过如此。”
张翼盯着望远镜中河面上的浮桥和渡船，等到第一批船只行至河心，等到浮桥的建材铺到河面三分之一处，他猛地挥手：“迫击炮——放！”
两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飞出炮膛，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精准地砸向河面。
第一发炮弹落在浮桥上。轰的一声巨响，刚刚铺好的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圆木断裂成数截，铁链崩断，桥面上正在施工的工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落入水中，河水瞬间染红。浮桥从中间断成两截，尚未固定的部分被水流冲散，圆木和木板顺着药杀水向下游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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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发炮弹落在一艘渡船上。这艘船载着六十多名嚈哒骑兵，船体被炮弹直接命中，甲板炸开一个大洞，弹片在船舱里横飞。船体迅速进水，倾斜，沉没。士兵们惊恐地跳入河中，沉重的铠甲拖着他们沉入水底，只有少数人抱住碎木板浮在水面上挣扎呼救。
“好！”张翼吼道，“继续放！瞄准浮桥，别让他们修起来！”
两门迫击炮以最快的速度发射，一发接一发，炮弹不断落在河面上。浮桥被炸断，渡船被击沉，河面上水柱冲天。联军的第一次渡河尝试在短短一刻钟内就被粉碎，至少四十条船被击沉，三座浮桥全部被炸断，河面上漂满了碎木板、尸体和挣扎的人。
与此同时，其他九座棱堡也在同时开火。乙字三号棱堡的迫击炮击沉了三十多条船，炸断了两座浮桥；丙字二号棱堡的炮弹落在一艘大船上，那艘船载着上百名安国铁骑，一炮下去，船毁人亡，河面上漂满了人和马的尸体；丁字四号棱堡更狠，两发炮弹连续命中同一座浮桥，将桥彻底炸垮，上百名工兵和士兵落水，被激流冲走。
整个河面上开花弹此起彼伏，爆炸声连绵不绝，水柱冲天，火光闪烁。联军的第一波渡河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被彻底粉碎。
薛勒诺在北落城头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大华的火器竟然如此精准，隔着五百米就能打到河面上的浮桥。
“继续修！”他吼道，“把浮桥再搭起来！船继续过！他们人少，炮弹有限，撑不了多久！”
联军开始了第二次渡河尝试。
工兵们冒着炮火再次跳入河中，试图修复浮桥。新的圆木和木板从后方运上来，工兵们将断裂的铁链重新连接，将圆木重新捆绑。但棱堡的迫击炮再次开火，炮弹精准地落在浮桥上，将刚刚修好的部分再次炸毁。
甲字一号棱堡的迫击炮手已经打出了二十多发炮弹，炮管开始发烫。张翼命令炮手用湿布包裹炮管降温，射击速度略有下降。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准头——迫击炮的曲射弹道让他们可以从容地瞄准河面上的目标，而联军工兵和船只根本无处可躲。
一座浮桥被炸断四次，修了四次，每次修到一半就被炸毁。工兵们死伤惨重，河面上漂浮着他们残缺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整片水域。
渡船也损失惨重。联军试图用船队强行冲过河面，但棱堡的迫击炮专门瞄准载人最多的船只，一发炮弹就能炸沉一条船。船上的士兵落水后，沉重的铠甲瞬间将他们拖入水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乙字三号棱堡的炮手甚至打出了一发精彩命中的炮弹——一发开花弹直接落在一艘大船的船舱里，将整条船炸成两截，船上八十多名康国步兵全部落水，只有不到十人游到了岸上。
丙字二号棱堡的迫击炮连续击沉了七条船，河面上漂满了碎木板和尸体，后面的船只能绕道而行，绕道后又进入了丁字四号棱堡的射程。
第二次渡河尝试又失败了。联军损失了八十多条船，浮桥被炸毁了十一次，死伤超过三千人。
但薛勒诺的疯狂压过了一切理智：“继续！他们炮弹快用完了！我看到他们的炮打得越来越慢了！”
他说得对。十座棱堡的迫击炮弹正在迅速消耗。每座棱堡只有一百发炮弹，二十门迫击炮总共只有两千发。到巳时初，各棱堡的炮弹已经消耗了三到五成，炮管开始发烫，射击速度明显下降。
张翼看着炮弹箱里越来越少的炮弹，咬了咬牙：“减速射击！每盏茶五发！不要打得太快，省着用！后面还有硬仗！”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联军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渡河，棱堡一次又一次地开炮阻击。浮桥被炸断二十三次，修了二十三次。渡船被击沉超过三百艘，联军在河面上死伤了近八千人。
但联军的人太多了。三十五万人，一千二百条船，五座浮桥的建材——他们可以承受巨大的损失。而棱堡的迫击炮弹正在迅速消耗，每座棱堡的炮弹已经打出了六七十发，炮管打得通红，冒着青烟。
到巳时三刻，联军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
甲字一号棱堡的两门迫击炮打出了最后的十发炮弹。炮管红得像烙铁，湿布盖上去嗤嗤冒白汽，水都变成了蒸汽。炮手不得不停止射击，将炮管卸下来冷却。就在这个间隙，联军的工兵拼死将一座浮桥修到了东岸。
“桥通了！”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随后，第二座、第三座浮桥也陆续修通。五座浮桥中有三座成功搭到了东岸，虽然歪歪扭扭、千疮百孔，但勉强可以过人。渡船也开始大量靠岸，士兵们跳进齐腰深的河水，不顾一切地冲向河滩。
第一波次十五万人开始渡河。
但棱堡的迫击炮又响了。炮手们换上了备用炮管，用最后的炮弹继续射击。这次他们瞄准的不是浮桥和渡船，而是河滩上正在集结的联军。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每一发都能炸死炸伤十几个人。但联军的数量太多了，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继续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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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翼看着炮弹箱里最后几发炮弹，咬了咬牙：“所有炮弹，全部打出去！瞄准最密集的人群！打完了就用强弩和火雷！”
最后十发炮弹连续射出，每一发都在河滩上炸开一片血肉。但炮弹很快打光了。两门迫击炮的炮管再次打得通红，连备用炮管都用完了，炮管变形，再也无法使用。
“迫击炮停止射击！炮手换装强弩！”张翼吼道，“二十五架加大版六连发强弩，全部上箭匣！对准河滩上的联军——放！”
二十五架加大版六连发强弩同时怒吼。
八石的拉力，三尺长的铁矢，三百步的有效射程——这种威力是普通强弩无法比拟的。五十名弩手，两人一组，一人绞弦、装箭，一人瞄准、击发，配合默契。箭匣中的六支铁矢依次射出，速度快如连珠炮。
第一轮射击，一百五十支铁矢飞出射击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一片铁雨砸向河滩上的联军。冲在最前面的嚈哒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铁矢贯穿铠甲，穿透身体，将人钉在地上。有人被射穿胸膛，有人被射中面门，有人连人带马被射穿，人和马一起倒地，鲜血喷涌。
“上箭匣！快！”
弩手们迅速换上新的箭匣，第二轮射击紧跟而上。又是百五十支铁矢，又是百五十条人命。联军在河滩上挤成一团，无处可躲，铁矢从棱堡的射击孔中倾泻而出，像一把死神的镰刀，一片一片地收割生命。
甲字一号棱堡的二十五架加大版六连发强弩，每架配了六个箭匣，共三十六支铁矢。全部打出去，就是九百支铁矢。加上五十挺单兵六连发弩，每挺配一百支铁矢，又是五千支铁矢。一个棱堡就有近六千支铁矢，十座棱堡就是六万支。
这不是箭雨，这是钢铁风暴。
与此同时，其他九座棱堡也在疯狂射击。乙字三号棱堡的二十五架强弩对准了正在登陆的康国步兵，铁矢如蝗虫般飞去，一片一片地射倒联军。丙字二号棱堡的强弩专门瞄准船上的联军，船还没靠岸，船上的士兵就被射杀了大半。丁字四号棱堡的弩手更是凶猛，二十五架强弩轮番射击，铁矢射出的声音像撕布一样连绵不绝，河滩上的联军尸体堆成了小山。
联军顶着箭雨冲到了棱堡脚下。
“云梯！架云梯！”
大宛步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冒着箭雨冲向棱堡的城墙。云梯是用粗木绑扎的，笨重粗糙，每架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他们冲到墙根下，将云梯架到城墙上，开始攀爬。
“老火雷！投！”
守军点燃黑火药老火雷，从城墙上抛下。这种火雷虽然威力不如制式手雷，但胜在量多，可以大量使用。火雷在联军人群中爆炸，陶罐碎片和碎铁片四下飞溅，炸倒一片。云梯被炸断，攻城锤被炸飞，攀爬的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
张翼抓起一挺单兵六连发弩，对准城墙下的联军就是六连射。一百枝铁矢，他一个人就打光了将近一半。铁矢射进人群，穿透铠甲，钻进血肉，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一条人命。
“单兵弩！全部射击！打光铁矢！”
五十名守军端起单兵六连发弩，对准城墙下的联军疯狂射击。每人一百枝铁矢，五千支铁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联军士兵被射得抱头鼠窜，但人太多了，无处可逃，只能硬扛。
一架云梯架上了垛口，一名大宛勇士爬了上来，挥舞着弯刀跳进堡内。一名守军迎上去，横刀一挥，将他的脑袋砍飞。又一架云梯架上来，这次爬上来三个人，守军两个人冲上去，一刀一个，将三人砍翻在地。
但联军太多了，云梯一架接一架，士兵一个接一个，杀不完，砍不尽。
张翼砍翻了第十七个敌人后，左臂中了一箭，箭矢穿透铠甲钉进肉里，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他咬着牙将箭杆折断，继续战斗。
“将军，铁矢快打光了！”一个士兵喊道。
张翼看向弹药箱——单兵弩的铁矢已经所剩无几，二十五架加大版强弩的箭匣也快用完了。每架强弩配了六个箭匣，每个箭匣六支铁矢，总共三十六支，加上单兵弩的一百支，一个棱堡近六千支铁矢，此刻已经打出了七八成。
“继续打！打光为止！”张翼吼道，“铁矢打光了用火雷！火雷用光了用刀！”
从巳时到午时，十座棱堡同时承受着联军的疯狂进攻。
乙字三号棱堡的城门被撞开了。十几名嚈哒勇士扛着圆木，连续撞击了上百下，铁皮包裹的城门终于支撑不住，门闩断裂，两扇门板向内倒塌。联军士兵像疯了一样涌进城门洞，弯刀在狭窄的空间里挥舞。守军与冲进来的联军展开了肉搏战，锰钢横刀对弯刀，血肉横飞。守军将冲进来的联军砍翻在地，尸体堆满了城门洞，然后用沙袋重新堵上城门。
丙字二号棱堡的城墙上，联军攀上了垛口。十几名大宛勇士爬上了墙头，挥舞着弯刀跳进堡内。守军用横刀砍断爬上来的手臂，用枪托砸碎爬上来的脑袋，用身体将爬上来的联军推下城墙。堡内的士子也拿起单兵弩参与战斗，铁矢虽然所剩无几，但每一支都精准地射穿一个敌人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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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四号棱堡的铁矢打光了。二十五架加大版强弩的箭匣全部射空，五十挺单兵弩也打光了最后一批铁矢。守军开始用老火雷往下扔，但火雷也用得差不多了。他们开始用砖石砸，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抵抗。
戊字五号棱堡的迫击炮炮弹打光了，炮管打得通红变形，炮手不得不将炮管卸下来扔掉。二十五架强弩的铁矢也打光了，只剩下单兵弩的最后几支铁矢。守军将单兵弩也扔了，抽出横刀，准备肉搏。
己字六号棱堡、庚字七号棱堡、辛字八号棱堡、壬字九号棱堡、癸字十号棱堡——十座棱堡，每一座都在承受着数千人的围攻。铁矢如蝗，火雷如雨，刀光如雪，血肉横飞。
守军虽然勇猛，但毕竟只有五十人。铁矢射光了，火雷扔光了，迫击炮的炮弹打光了，炮管也打红了。战士们开始用横刀与爬上城墙的联军肉搏，一个战士往往要砍翻十几个联军才能守住一段城墙。横刀上崩满了缺口，铠甲上插满了箭矢，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到午时二刻，张翼的甲字一号棱堡终于撑不住了。
铁矢全部打光——二十五架加大版强弩的六个箭匣全部射空，九百支铁矢一支不剩；五十挺单兵六连发弩的一百枝铁矢也全部射空，五千支铁矢一支不剩。老火雷全部扔光。迫击炮弹全部打光，两门炮的炮管打得通红变形，冒着青烟。
五十名战士伤亡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张翼左臂中箭，右腿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但他还是咬着牙站在城墙上，挥舞着横刀砍翻又一个爬上来的联军。
“都尉，实在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喊道，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骨头从肩膀处露出来，白森森的。
张翼透过射击孔看向中军指挥塔。指挥塔上终于有了信号——一面红色信号旗升了起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火焰。
那是撤退的信号。
张翼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吼道：“全体注意——从地下甬道撤退！按预定路线，向第二道防线转移！受伤的走在中间，能走的在外围，不许乱，不许挤！武器全部留下！迫击炮、强弩、单兵弩，全部扔在棱堡里！让联军以为我们是仓皇逃跑！”
棱堡的后墙有一道隐蔽的地下甬道，直通后方五百米外的第二道防线。这是修建棱堡时就设计好的安全通道，甬道高六尺，宽四尺，全部用砖石拱顶，可以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出口在陷马坑带后方的车阵内，洞口用木板和沙袋伪装，上面堆了杂草和马粪，从外面一时看不出来。
张翼带着剩下的二十多个战士，从甬道鱼贯而出。他们跑得很狼狈——铠甲歪斜，浑身是血，有的被同伴搀扶着，一瘸一拐。他们连迫击炮都不要了，连加大版强弩都不要了，连单兵弩都不要了，连横刀都扔了好几把。就是要让联军觉得大华人吓破了胆，连武器都顾不上拿。
“大华人逃了！大华人逃了！”联军士兵看到棱堡上不再有箭矢射出，不再有火雷抛下，城墙上的大华旗帜也被撤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爬上城墙，冲进堡内，看到的是两门还冒着青烟的迫击炮，炮管通红变形；是二十五架加大版六连发强弩，散落在地上，箭匣空空如也；是五十挺单兵六连发弩，扔得满地都是；是满地的空弹药箱和空箭匣。
嚈哒百夫长大喜过望，挥舞着弯刀，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华人连炮都不要了！连弩都不要了！他们是真怕了！全队追击！攻破棱堡，活捉李明！”
其他九座棱堡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打光了所有弹药，守军从各自的地下甬道撤离。
乙字三号棱堡的守军撤走时，城墙上还挂着联军的尸体，城门洞里堆满了敌人，鲜血流成了河。他们的迫击炮打得炮管炸裂，二十五架强弩的弓弦都射断了，五十挺单兵弩的铁矢全部打光。
丙字二号棱堡的守军更惨，五十人阵亡了二十八个，剩下的个个带伤，是被抬着从甬道里拖出去的。他们的二十五架强弩中有三架被联军的投石机砸坏了，但剩下的二十二架仍然打光了所有箭匣。
丁字四号棱堡、戊字五号棱堡、己字六号棱堡……一座接一座，十座棱堡全部被联军“攻克”。
但联军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
仅仅在攻打棱堡的过程中，联军就死伤了近万人。河面上的浮桥被炸断二十三次，渡船被击沉三百多艘，河面上漂满了尸体。棱堡城墙下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每座棱堡前都堆着数百具联军尸体，有的地方尸体摞了三层。
十座棱堡，五百守军，在十五万联军的围攻下坚守了两个时辰，打光了所有炮弹、所有铁矢、所有火雷。迫击炮打得炮管通红变形，强弩射得弓弦断裂，单兵弩的铁矢全部打光。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三十余人。杀伤敌军近万，战损比超过一比二十。
而那些被丢弃在棱堡里的迫击炮、强弩、单兵弩——全部都是诱饵。炮管打红了，变形了，带回去也没用。铁矢打光了，空弩带回去也没有意义。不如扔给联军，让他们以为大华已经山穷水尽，让他们志得意满，让他们毫无顾忌地冲向下一道防线。虽然联军他们最后都发现了地下甬道，但是他们不敢下潜追击，干脆堵死了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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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正是李明想要的。
薛勒诺在北落城头看到十座棱堡全部被攻克，兴奋得拍着垛口，掌心拍得通红：“好！太好了！第一波次突破了棱堡，正在向纵深推进！传令第二波次——加快渡河速度，全部上岸后立即跟进！第三波次准备渡河，随我亲自督战！”
第二波次十五万人加速渡河。安国王已经带着一万铁骑上了岸，正在河滩上列阵。粟特、康国、石国的部队也陆续上岸，在河滩上挤得满满当当，人挨人，马挨马，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第三波次五万人开始上船、上桥。薛勒诺披上金甲，骑上战马，准备亲自渡河。
东岸的局势看起来对联军一片大好。十座棱堡全部陷落，守军溃逃，第一波次十五万大军正在向纵深推进，如入无人之境。
但阿史那穆站在北落城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着那些被联军攻克的棱堡，看着那些丢在地上的迫击炮和强弩，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守军——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不真实。
他看向东岸的远方，那片安静得可怕的平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从脊背一直凉到脚底。但他没有说出口。薛勒诺正处在癫狂的状态，任何质疑都会被当作怯懦。
李明站在中军指挥塔上，手持望远镜，冷眼看着棱堡攻防战的全程。他的重瞳中幽光沉沉，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当看到甲字一号棱堡升起红色信号旗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棱堡守军已经完成诱敌任务，全部安全撤退到第二道防线后方。”穆崇放下望远镜，声音中带着一丝敬佩，“十座棱堡，五百守军，在十五万联军的围攻下坚守了两个时辰，打光了所有炮弹、所有铁矢、所有火雷。迫击炮二十门全部报废，强弩二百五十架弓弦断裂大半，单兵弩五百挺全部丢弃。杀伤敌军近万。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三十余人。战损比超过一比五十。”
李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棱堡的设计本就是为了以少守多，五角形的结构消除了射击死角，交叉火力可以最大化杀伤效果。两门迫击炮、二十五架加大版强弩、五十挺单兵弩、近六千支铁矢、大量老火雷——五十个人守住一座棱堡两个时辰，打光所有弹药，杀伤数百敌人，完全在预料之内。
那些丢弃的迫击炮和强弩，原本就是要消耗掉的——炮管打红了，变形了，弓弦射断了，带回去也是累赘，不如扔给敌人，让他们以为大华人已经穷途末路。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联军已经上钩了。
“第一波次现在到什么位置了？”李明问道。
高允指着舆图：“已经越过棱堡防线，正在向第二道防线——陷马坑带——推进。前锋距离陷马坑带不到一里。嚈哒骑兵冲在最前面，大宛步兵居中，高车敕勒溃卒殿后。十五万人全部进入了棱堡和陷马坑带之间的开阔地，挤得密不透风。”
“第二波次呢？”
“大部分已经上岸，正在河滩上列阵。安国王战死，安国铁骑大乱，粟特、康国、石国的部队也乱成一团，正在重新整队。大约还有三万人正在渡河，其中一半在船上，一半在浮桥上。河面上全是船，浮桥上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第三波次刚开始渡河，先头部队已经上船，薛勒诺正在北落城下集结亲兵，准备亲自渡河。”
未时二刻，十座棱堡全部陷落。
联军第一波次十五万人越过棱堡防线，如潮水般向东岸纵深推进。嚈哒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大宛步兵居中，长矛如林，步伐整齐。高车敕勒溃卒殿后，挥舞着弯刀，发出尖锐的战吼。
嚈哒酋长骑在马上，挥舞着弯刀，兴奋得满脸通红：“全军加速前进！大华人已经溃不成军，连炮都不要了！冲过去，活捉李明！”
十五万人浩浩荡荡，铺天盖地，从十座棱堡之间的空隙涌过，向东方压去。在他们看来，大华的火器不过如此——两门小炮，打了一百发就哑了；二十五架强弩，射了几轮就没箭了；五十个人，死了几个就跑得连武器都不要了。这样的军队，有什么可怕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正一步步走进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
甲字一号棱堡以东一里半处，陷马坑带。
六万余个陷马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五百米宽、二十里长的土地上，从北到南横亘在棱堡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每个坑深三尺，口阔一尺五，坑底插着削尖的硬木桩和竹签，尖头朝上，涂了马粪和泥巴。坑口用细柳条和薄土伪装，上面盖着草皮，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嚈哒骑兵冲在最前面，速度不减。
“冲啊！”
第一排骑兵冲进了陷马坑带。战马前蹄踏入坑中，硬木桩和竹签瞬间刺穿马腹，从马的肚子里穿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内脏。战马惨叫着向前栽倒，马头撞在地上，脖子折断。骑手被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骑兵踩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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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坑、十个坑、一百个坑、一千个坑——数不清的骑兵和战马陷进去。后面的人收不住速度，也跟着陷进去。战马的哀鸣声、人的惨叫声、骨头的断裂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停下！停下！”嚈哒酋长惊恐地勒住战马。但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的情况，还在往前冲。人推人，马推马，越来越多的骑兵被挤进陷马坑带。
短短一刻钟，陷马坑带就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上万个陷马坑里填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坑与坑之间的空地也堆满了死人。鲜血从坑里溢出来，在地上流淌，把整片草地染成了暗红色。
嚈哒骑兵死伤了上万，剩下的勒住战马，惊恐地停在了陷马坑带前面。
“绕过去！从两边绕过去！”嚈哒酋长吼道。
但陷马坑带绵延二十里，从北到南横亘在整条战线上，根本绕不过去。少数骑兵试图从边缘绕行，但边缘也是坑，照样陷进去。
“填！把坑填上再过去！”
联军士兵开始用尸体填坑。他们把死去的人和马拖进坑里，堆平了，再踩上去。这是一个血腥而缓慢的过程，每一寸前进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陷马坑带消耗了联军近一个时辰。当他们终于填出一条条通道，越过陷马坑带时，已经是未时三刻。十五万人死伤了近两万，剩下的狼狈不堪，士气大跌。
但他们还没有喘过气来，就冲进了地雷阵。
三千六百颗触发式地雷埋设在六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每颗地雷装填了两斤黑火药和数百枚碎铁片、碎瓷片、石子。触发麻绳横七竖八地铺在地面上，与杂草混在一起，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残存的嚈哒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蹄踩到麻绳——
轰！
第一颗地雷爆炸，数十枚碎片呈扇形飞溅。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炸翻，碎片穿透铠甲，钻进血肉，鲜血喷涌而出。周围的骑兵惊恐地勒住战马，但地雷阵的触发麻绳横七竖八，根本分辨不出哪里安全。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带走十几条人命。地雷阵中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有人被炸断了腿，有人被炸飞了胳膊，有人被碎片削去了半边脸。侥幸没踩到地雷的骑兵发疯似的往前冲，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死亡之地。
大宛步兵跟进，也踩响了地雷。他们没有马的保护，更惨——一颗地雷就能炸倒一片，死伤比骑兵还重。
高车敕勒溃卒殿后，看到前面的惨状，吓得转身就跑。但后面是陷马坑带，前面是地雷阵，跑也跑不掉，进也进不得，只能停在原地，瑟瑟发抖。
地雷阵又消耗了近一个时辰。三千六百颗地雷，炸死了上万人，炸伤了数千。侥幸穿过地雷阵的联军士兵浑身是血，魂飞魄散，战马也受了惊，不听使唤。
申时初，联军终于冲到了铁丝网前。
两丈宽的壕沟挡住了去路。壕沟深一丈，底部插满了尖木桩。壕沟后面是五道铁丝网，从地面一直拉到半人高，上面绑满了四棱铁蒺藜。铁丝网后面，是土墙和车阵，大华的步枪手正在土墙后严阵以待。
披甲步兵跳不过两丈宽的壕沟，战马也跳不过。有人试图绕过去，但铁丝网向南北两端延伸，看不到尽头，南北两端是沼泽和丘陵，根本绕不过去。有人试图填壕，但身后是地雷阵和陷马坑带，前面是铁丝网，哪里有地方取土？
“冲过去！填壕！”联军军官挥舞着弯刀，驱赶士兵往前冲。
士兵们扛着沙袋冲向壕沟，但土墙后的大华步枪手开始射击。
六连发强弩和锰钢步枪同时开火。铅弹和铁矢如暴雨般倾泻，将冲向壕沟的联军一片片打倒。有人试图用弓箭还击，但距离太远，箭矢根本够不到土墙。有人试图下马步战，但刚下马就被射杀。
壕沟前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后面的联军踩着尸体继续冲锋，然后也被射杀。尸体越堆越高，渐渐填平了壕沟的一段。后面的联军看到希望，发疯似的冲向那段被尸体填平的壕沟。
然后他们遇到了铁丝网。
战马撞上去，铁蒺藜刺入马腹，战马惨叫着挣扎，越挣扎刺得越深。骑手试图砍断铁丝，但一刀下去砍不断，两刀、三刀——步枪手已经瞄准了他。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试图突破铁丝网的联军全部死在铁丝网前。尸体挂在铁丝网上，鲜血顺着铁丝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陷马坑带、地雷阵、铁丝网防线——三道防线像三台巨大的绞肉机，将联军的精锐一口口吞掉。十五万上岸的联军，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死伤了四五万，剩下的士气崩溃，开始向后溃逃。
申时二刻。
就在联军第一波次被三道防线打得魂飞魄散、开始向后溃逃的时候，李明登上了中军指挥塔。
指挥塔高十丈，是整个东岸的制高点，站在上面可以俯瞰二十里战场的全貌。李明手持望远镜，重瞳中幽光沉沉，面色平静如水。他的身后站着李霸和穆崇，两人都是甲胄整齐，刀剑在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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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战场，从南到北，铺天盖地。
南线，李田、王豹的西路军已经列阵完毕。三十六门野战炮排成三排，炮口指向河滩方向。一百门迫击炮在炮兵阵地上一字排开，炮手们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等待着开火的命令。
北线，李夏、拓跋仪的北路军同样严阵以待。三十六门野战炮、一百门迫击炮，全部装填完毕，炮手们的手指搭在拉火绳上，眼睛盯着中军指挥塔的方向。
中线左翼，李明、李霸、穆崇的中路亲军是此次战役的主力。三百门迫击炮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炮兵阵地上，炮管在阳光下泛着青光，蔚为壮观。三十六门野战炮布置在迫击炮阵地前方，专门用来打击远处的目标。
南线河谷，成七儿、毛修之的西南军也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三十六门野战炮、一百门迫击炮，全部进入阵地，炮手们严阵以待。
四路大军，四卫主力，一百四十四门野战炮，六百门迫击炮。这是大华在西域战场上空前的火力集结，也是李明为联军准备的最后审判。
高允站在李明身后，低声道：“监国，第一波次联军已经开始向后溃逃。第二波次十五万人被困在河滩上，第三波次五万人被困在河面上和西岸。时机到了。”
李明没有动。他还在等。
等第一波次溃逃的联军退到开阔地中央，等第二波次在河滩上挤得更密集，等浮桥上的人更多。
“监国，再不打，第一波次就要退回棱堡了！”李霸有些着急。
李明依然没有动。他的重瞳死死盯着战场，像一头等待猎物进入最佳位置的猛虎。
第一波次溃逃的联军越过了陷马坑带——那些坑已经被尸体填平了。他们越过了地雷阵——地雷已经炸光了。他们拼命往西跑，想跑回棱堡，想跑回河边，想跑回西岸。但棱堡已经被他们自己人挤满了，河滩上全是第二波次的人，浮桥上全是第三波次的人，他们无路可逃，只能挤在棱堡和陷马坑带之间的开阔地上，人挨人，马挨马，密不透风。
河滩上，第二波次十五万人挤成一团。前面是开阔地，后面是河道，左边是沼泽，右边是丘陵。他们无处可去，只能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密不透风。
河道上，五座浮桥上挤满了人。第三波次五万人，一半在桥上，一半在船上，还有一半在西岸渡口。浮桥被压得咯吱咯吱响，桥面都快沉到水里了。
二十里战场，三十五万联军，全部进入了火力覆盖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