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四年（411年）三月初三，西都伊列王城，勤政殿。
春日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棂洒进殿内，在巨大的西域舆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舆图已换全新版本——天山以西、药杀水以东、夷播海以南、葱岭以北的广袤土地，被密密麻麻的地名、边界线、屯堡位置和驻军数量填满。大华的版图从天山一路向西延伸，越过伊列水、素叶水、都赖水，直抵药杀水东岸，像一把巨扇在七河草原上徐徐展开。
从正月十五大军出塞，到二月中旬苦海北岸决战，再到二月下旬三路扇形清剿，整整两个月，大华的军队在七河草原上纵横驰骋，行程超过三千里，打了大小数十仗。战果已经汇总完毕——歼灭敌军五万二千余人，俘虏十二万七千余人。缴获战马九万六千匹、牛羊二十三万头、军械粮草堆积如山。大华军队阵亡一千六百余人，伤三千四百余人。
朝堂上没有欢呼。
尚书左仆射阴训端坐在圆桌左侧，清瘦的面容上三缕长髯纹丝不动，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今年五十六岁，从李明迁龙勒就有意追随，见过太多大捷老城谋国的他更担心大捷之后的轻敌冒进。此刻他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是西域都护府上报的两月拓土完整数据。阴训声音沉稳地念完了战果统计，工部尚书索训接过话头。
“工部测绘司已完成京畿道以西、药杀水以东、夷播海以北、葱岭以北全域测绘。”索训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划过，“新拓疆域东西一千二百里、南北一千四百里，总面积约四十二万平方公里。其中可耕地约十万五千平方公里，牧场约二十二万五千平方公里，山地荒漠约九万平方公里。”
殿中众臣低声议论。四十二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大华原有疆域的三成，一战拓土至此，大华立国以来前所未有。
“新拓疆域内，原有部族人口共计十二万三千余户、约六十一万五千口。”户部尚书阚骃接过话头，“其中康居部族四万二千户、大宛部族二万八千户、捐毒休循部族一万五千户、高车敕勒部族三万八千户。各部族归降者已登记造册，未归降者已西逃药杀水。”
“战俘安置方面，”阚骃的声音变得低沉，“十二万七千余战俘，已按监国指令分编为屯田营和筑路营。屯田营四万二千人，分配至新拓六郡的屯垦区，由屯田校尉统一管束，分给荒地、种子和农具，划定屯田区域，每日定额耕作。筑路营八万五千余人，已开始修建夷播郡至伊列郡、伊列郡至西都的驰道，以及新拓六郡之间的连接道路。”
尚书右仆射李先捋着胡须，声音沙哑却有力：“两月之功，拓土四十二万平方公里，俘敌十二万，建制立郡，固土安民。这是大华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疆域扩张。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犀利，“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轻敌。西域残余势力正在药杀水流域集结，三十万联军虎视眈眈。这才是大华西征的真正考验。”
勤政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阴训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奏折，是李明从北疆前线发回的军令。他展开奏折，一字一句地念道：
“监国令：新拓疆域，即刻建制立郡。六郡之名、治所、辖区、职能如下——”
勤政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舆图上。
“其一，北碛郡。”阴训的手指指向夷播海西北广袤草原，“治所在骨利旧帐，辖夷播海西北、阿勒腾尼兹湖以北草原，面积约八万平方公里。管控高车骨利部、敕勒纥拔部等归降部族，划定永久草场，划分牧区，严禁部族私斗、互相劫掠。设郡守一员、都尉一员、监牧使一员，驻郡兵二千，士子一百。”
“其二，瀚川郡。”手指移向都赖水上游，“治所在黄城，辖都赖水上游、白水城、赤水城、黄城、俱兰城一线，面积约六万平方公里。西疆中路军政枢纽，衔接东西疆土，控扼都赖水河谷要道。设郡守一员、都尉一员、屯田使一员，驻郡兵三千，士子一百五十。”
“其三，康延郡。”手指指向都赖水下游，“治所在郅支故城，辖都赖水下游、郅支城以西至药杀水东岸，面积约五万平方公里。直面西线最前沿，收纳安抚康居东部归降部众，为临河决战的核心后方支撑。设郡守一员、都尉一员、镇西使一员，驻郡兵三千，士子一百五十。”
“其四，昭武郡。”手指移向热海西南，“治所在赤谷城，辖热海西南岸、赤谷城以西至葱岭北麓，面积约七万平方公里。乌孙故地，从大宛、捐毒手中收复。稳固西域旧民，安抚乌孙遗部，长效维稳丝路东段秩序。设郡守一员、都尉一员、安抚使一员，驻郡兵二千，士子一百。”
“其五，葱北郡。”手指指向葱岭北麓，“治所在郁达旧帐，辖葱岭北麓、大宛旧壤，面积约十万平方公里。扼守山间所有要道隘口，彻底贯通、掌控西域丝路主干。设郡守一员、都尉一员、关防使一员，驻郡兵二千，士子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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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循毒郡。”手指指向捐毒、休循故地，“治所在牟莎旧帐，辖捐毒、休循故地深山险隘，面积约六万平方公里。封禁深山险隘，清剿藏匿残孽，杜绝敌对势力复聚作乱。设郡守一员、都尉一员、清剿使一员，驻郡兵一千，士子五十。”
阴训念完六郡建制方案，放下奏折：“六郡既立，加上原有的伊丽、夷播、热海、伊列、乌孙、楚川、怛源、塔源内八实郡，大华在天山以西、七河全域，形成内八外六、扇形防御的治理格局，总控面积约一百一十万平方公里。”
索训补充道：“六郡治理采用‘汉官监政、土酋辅治’制度。郡守、都尉、各使均由朝廷任命，掌控军权、政权、税权、户籍权。各部族原有的头人、长老编为土酋，协助郡守处理内部事务，保留部族旧俗，怀柔安抚新附民心。”
李先捋须点头：“六郡兵力配置——郡兵总计一万三千人，士子总计六百五十人。郡兵从伊列郡民兵抽调，熟悉草原作战，装备六连发强弩和锰钢横刀。士子从随军士子招募，经短期培训，能写会算，懂律法、测绘、屯田，正是治理新拓疆域急需的人才。”
阴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新拓六郡的边界：“六郡建制，固土安民，这是第一步。但六郡的郡兵和士子都是从后方抽调的，前线的野战主力丝毫未动。监国在军令中说得清楚——”
他转身看着众臣，一字一句：“新拓六郡，全部留置士子加郡兵全权镇守。所有野战主力、三路精锐、三卫指挥使，一律不留内地、不回东线、不驻七河。地方交接固守任务后，即刻全线向西开拔，奔赴药杀水前线，不得有误。”
殿中众将齐齐拱手：“臣等明白！”阿史那烈展开另一份军报，声音沉稳：“据最新消息，监国亲率的中路亲军，二月中旬打完苦海北岸大捷后并未东返，直接向西推进，目前已经到达药杀水下游北岸的康居北落。西路军李田、王豹部肃清都赖水全域后向西挺进，预计三日内抵达药杀水正东正面河滩。北路军李夏、拓跋仪部肃清漠北草原后沿药杀水北岸南下合拢。西南军成七儿、毛修之部肃清葱岭北麓后向北西进，锁死药杀水南线河谷侧翼。”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凝重：“四路大军全部压向药杀水。而药杀水对岸，西域残余势力的三十万联军正在集结。”
勤政殿内，烛火摇曳。舆图上药杀水流域那片广袤土地的上方，战云密布。
大华四年正月至二月，短短两个月，大华的四路大军像四把烧红的铁犁，从东向西、从南到北，将七河草原上的所有敌对势力犁了个遍。
悦般八万主力在苦海（今咸海）北岸被李明亲率的中路亲军全歼，悦般王薛勒诺只身西逃，左贤王薛阿诺被活捉。康居东部两万三千守军在白水城至俱兰城一线被西路军逐个击破，东部总督屠离战死。嚈哒东境前驱九千游牧精锐在都赖水河谷被西路军伏击，特勤达干仅率三千残兵西逃。高车骨利部一万五千重骑在夷播海西北被北路军诱杀，骨利单于战死。敕勒纥拔部一万一千轻骑同样被北路军歼灭，纥拔渠帅战死。大宛残余一万二千游牧骑兵在葱岭北麓被西南军追杀，首领郁达被击毙。捐毒、休循联军八千人在葱岭北麓险要隘口被西南军前后夹击全歼，渠帅牟莎战死。
七河流域所有敢于抵抗大华的部族势力，在两个月内被清理干净。
剩下的只有西逃。成千上万的溃兵、难民、部落，拖家带口，赶着牛羊，骑着瘦马，沿着都赖水、药杀水的河谷一路向西狂奔。他们的身后是大华骑兵扬起的漫天尘土，前方是药杀水以西未知的命运。这些人中有悦般的残兵败将、康居的溃卒难民、嚈哒的逃兵斥候、高车敕勒的漏网之鱼、大宛捐毒休循的残余部众，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部落，听到大华军队的威名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直接拔营西逃。他们像一条浑浊的洪流，涌过药杀水，涌向河中地区，涌向粟特、安国、康国、石国那些古老的城邦国家。
药杀水中游北岸，康居西部重镇北落。这是一座古老的城郭，夯土城墙高三丈、厚两丈、周一千二百步，城内有粮仓、军械库、马场、兵营，是康居西部最大的军事要塞，也是药杀水东岸最后一座还在康居人手中的城池。
此刻北落城外的草原上，铺满了帐篷。白色的、灰色的、褐色的毡帐，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边，连绵数十里。帐篷之间牛羊成群、马匹遍地，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粪的臭味和焦糊的麦饼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绝望气息。
薛勒诺坐在北落城头，俯瞰着城外的难民营地，脸色灰败，眼中满是血丝。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苦海北岸那颗铅弹留下的伤口已开始结痂，但每动一下仍钻心地疼。他的铠甲上还留着血迹，战袍半个月没换，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的亲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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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苦海北岸逃出来那天，他骑着那匹良驹一路向西狂奔，不敢停歇。身后是大华骑兵的追杀声，耳边是亲兵们拼死断后的喊杀声。他跑了整整一夜，跑了二百余里，直到天亮才敢停下来。然后继续跑，跑过都赖水，跑过康居东部，跑过一座又一座被大华军队攻克的城池，跑过一片又一片被战火焚毁的草原。他亲眼看见白水城的废墟上飘着大华的赤底金日旗，看见黄城的城头上站着大华的士兵，看见郅支城的城门上挂着康居守军的头颅。
八万大军没了，王庭没了，国家也没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不是悦般的王，不是草原上的霸主，只是一个丧家之犬，一个被大华追得满世界逃窜的败将。
但他不甘心。
“大王，康居西部总督阿史那穆来了。”一个亲兵走上城头。
薛勒诺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走上城头，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兵。那人穿着精钢铠甲，腰间别着弯刀，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延伸到右颊的刀疤，一双眼睛像狼一样阴冷。
阿史那穆——康居西部总督，掌控着药杀水东岸所有康居城邦，手下有三万步骑，是康居王族中最后一位手握重兵的将领。他的领地没有被大华军队波及，因为大华军队打到郅支城就停了，没有继续西进。但这不代表他不怕。
“薛勒诺王。”阿史那穆走到薛勒诺面前，拱手行礼，“你的来意我已知道。你想要我出兵，帮你打回七河，夺回你的王庭。”
薛勒诺站起身，直视阿史那穆的眼睛：“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阿史那穆总督，你以为大华人打到郅支城就会停下来吗？你错了。大华人的野心没有止境。他们今年占了七河，明年就要过药杀水；明年占了药杀水，后年就要打康居、打粟特、打安国、打石国。你不打他，他就打你。与其等着他来打，不如我们联合起来，先把他打回去。”
阿史那穆沉默片刻：“大华的火器很厉害。我听说你的八万大军不到一天就被打光了。”
薛勒诺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平静：“大华的火器确实厉害，但不是无敌的。我的八万大军败得那么快，是因为我犯了错误——兵力分散在四个方向，给了大华人各个击破的机会。而且我的军队没有见过火器，第一次对上被打懵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指向城外的难民营地，声音拔高：“这些从七河逃出来的溃兵难民，都见识过大华的火器，都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恨大华人，恨得咬牙切齿。只要有人把他们组织起来，他们就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阿史那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城外的难民营地里确实有不少溃兵——悦般的、康居的、嚈哒的、高车的、敕勒的、大宛的、捐毒的、休循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弓，有的在操练，眼神中满是仇恨和绝望。
“你说的没错，大华人确实不会停。”阿史那穆缓缓说道，“但我只有三万人，加上你的溃兵，也不到五万。大华人至少有七八万精锐，而且有火器。五万对八万，还是打不过。”
薛勒诺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康居和悦般。我们要联合所有人——粟特人、安国人、康国人、石国人、嚈哒人，所有药杀水两岸的部族和城邦。唇亡齿寒，大华人今天打我们，明天就会打他们。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阿史那穆眉头紧皱：“那些人会听你的吗？粟特人跟康居人打过仗，安国人跟嚈哒人结过仇，石国人跟大宛人抢过商队。让他们联合，比让猫和狗一起拉车还难。”
薛勒诺摇了摇头：“以前难，现在不难了。因为大华人已经杀到了家门口，所有人都看到了大华人的可怕。粟特人的商队被大华人截过，安国人的使节被大华人扣过，石国人的边境被大华人骚扰过。他们都知道，如果让大华人过了药杀水，他们的城邦、财富、女人、孩子，全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狠辣的光：“恐惧是最好的粘合剂。当所有人都害怕同一件事的时候，他们就会放下仇恨，抱在一起。”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薛勒诺像一条疯狗在药杀水两岸四处奔走。
他先去了粟特。粟特王萨保是个精明的商人，五十多岁，留着大胡子，一双小眼睛闪着狡黠的光。他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宫中听着薛勒诺的哭诉，面无表情。薛勒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萨保王，大华人已经占了七河，下一个就是粟特。你的商队走不了丝路，你的货物卖不到东方，你的城邦会被大华的火炮夷为平地。你愿意等死吗？”萨保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你要我做什么？”“出兵五千精锐，装备最好的铠甲、武器、战马。我帮你守住药杀水，不让大华人过河。”萨保点了点头：“五千精锐，可以。但打赢了，丝路的商税我要分三成。”薛勒诺咬牙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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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去了安国。安国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继位不到一年，血气方刚，听了薛勒诺的话一拍桌子：“大华人欺人太甚！我出一万骑兵，亲自带队！”薛勒诺大喜。
他去了康国。康国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狐狸，老谋深算，从不轻易表态。他沉吟良久，缓缓说道：“我可以出兵，但不打头阵。你们在前面打，我在后面看。赢了，我补一刀；输了，我撤。”薛勒诺心里暗骂，脸上却堆着笑：“可以，康国出兵八千，负责策应。”
他去了石国。石国王四十多岁，满脸横肉，暴脾气一个，一拍桌子：“大华人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西域撒野？我出一万二千骑兵，亲手砍下李明的脑袋！”薛勒诺心中暗喜。
他又去了嚈哒、大宛残部、高车敕勒溃卒、所有能去的地方。又一个半个月后他回到北落城，带着三十万大军的承诺。
阿史那穆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帐篷，脸色复杂。“三十万，你确定？”
薛勒诺点头，眼中满是疯狂：“粟特五千、安国一万、康国八千、石国一万二千、嚈哒三万、大宛残部一万、高车敕勒溃卒两万、捐毒休循残部五千、康居西部三万、悦般残部两万、奄蔡（阿兰）游牧精锐五万，再加上西域零散小部落、边堡私兵、附庸部族，合计整整三十五万大军！三十五万对八万，四倍有余，就算他有火器也挡不住！”
阿史那穆沉默良久：“三十五万听起来滔天势大。但这些人来自几十个不同的部族和城邦，派系林立、号令不一、各怀鬼胎。粟特人想分商税，安国人想出风头，康国人想捡便宜，石国人想报仇，嚈哒人想抢地盘，大宛人想夺回故土，高车敕勒人想报灭族之仇，奄蔡阿兰坐拥五万草原精锐，只为保药杀水下游西北草场，只求自保、不愿死战、惜命畏损。他们的心不齐，打顺风仗尚可，一旦陷入逆风、死伤惨重，必然一触即溃。”
薛勒诺咬牙：“所以我们要趁大华人立足未稳，速战速决。不能给他们时间巩固防线，不能给他们时间分化联军。一鼓作气，渡河东进，集中三十万人的绝对优势，压垮大华的八万人。”
阿史那穆点了点头：“那就打吧。”
大华四年六月初十，药杀水中游北岸，北落城。
三十五万联军的营帐铺满了药杀水北岸的草原，连绵百里。白色的、灰色的、褐色的毡帐密密麻麻，像一片巨大的云朵落在草原上。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牛羊成群，马匹遍地，战旗如林，刀枪如海。这是西域近百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军事集结。各路人马的旗帜五花八门——粟特的金鹰旗、安国的银狼旗、康国的双峰驼旗、石国的狮头旗、嚈哒的鹰头旗、大宛的天马旗、高车敕勒的鹿角旗，几十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洋。
薛勒诺站在北落城头，俯瞰着城外的三十万大军，眼中满是兴奋和疯狂。对岸的大华斥候站在了望塔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脸色凝重。他们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敌军数量、番号、阵型、动向，将密报塞进竹筒、绑在鹰隼腿上、放飞回大华军营。
大华四年六月十二，药杀水下游东岸，康居北落以东三十里——大华中路亲军大营。
这里是药杀水东岸最高的一处高坡，地势高出河面约二十丈，可以俯瞰整个药杀水下游河谷。李明的中路亲军驻扎于此——一万主力精锐、一万二千伊列郡骑兵民兵，加上士子团和辎重车队，营帐铺满高坡，绵延十余里。
从二月十九苦海北岸决战结束到现在，李明没有东返一步。他没有回伊列郡，没有回西都伊丽，甚至连七河腹地都没有回去。他的中路亲军打完苦海北岸后就地休整三天，然后直接向西推进，一路沿着夷播海南岸、阿勒腾尼兹湖北岸，穿过瀚海草原，越过都赖水下游，直插药杀水下游北岸。全程两千余里，走了二十多天。士兵们扛着步枪，推着战车，赶着驮马，在草原上长途跋涉，但没有人喊累——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决战还在前面。
此刻李明站在高坡顶上的了望塔，手持望远镜观察着对岸的三十万联军。他的重瞳中幽光沉沉，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锰钢胸甲，没有披红挂彩，没有旗幡仪仗，就像一个普通的校尉。但他站在那里的气势，让所有人都自觉地退避三舍。
“监国，斥候来报，对岸联军已完成初步集结。”穆崇快步走上了望塔，展开舆图，“三十万人，分成五个大营。中军大营在北落城，薛勒诺和阿史那穆坐镇，约十万人。左翼大营在北落城西北二十里，粟特、安国联军，约五万人。右翼大营在北落城西南十五里，康国、石国联军，约六万人。前军大营在北落城正西十里，嚈哒、大宛联军，约五万人。后军大营在北落城东北三十里，高车、敕勒等溃卒，约四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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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霸哼了一声：“三十万，听起来吓人。但你看他们的营帐，东一片西一片，乱七八糟，根本没有统一规划。各路人马的营帐之间隔着好几里地，互相不统属，连个统一的防线都没有。这哪是军队，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明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乌合之众也是三十万。三十万人往那一站，就算不动手，光是吃饭喝水拉屎撒尿，就能把药杀水北岸搞成一个大粪坑。”
李霸和穆崇同时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传令——召集四路将领，中军大帐议事。”
六月十二日午时，中路亲军中军大帐。
巨大的西域舆图铺在圆桌上，标注着药杀水两岸的地形、敌军部署、大华四路大军的推进路线和当前位置。李明坐在主位，重瞳扫过帐中众将。他的左手边是李霸、穆崇等中路亲军将领，右手边是从其他三路赶来的李田、王豹、李夏、拓跋仪、成七儿、毛修之。六个人风尘仆仆，铠甲上带着长途行军的尘土，但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四路大军在经历了两个月的转战和长途行军后，终于在药杀水东岸完成了前线会师。
李田率先开口：“监国，西路军一万五千人已全部抵达药杀水正东正面河滩，距中路亲军大营三十里。全军装备齐全，弹药充足，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李夏接着说道：“北路军一万五千人，已沿药杀水北岸南下合拢，在中路亲军大营以北二十里处扎营。全军士气高昂，求战心切。”
成七儿最后说道：“西南军一万五千人，已向北西进，锁死药杀水南线河谷侧翼，在中路亲军大营以南二十五里处扎营。南线河谷所有隘口都已控制，敌军无法从南线迂回。”
李明点头：“四路大军，总计六万精锐。六万对三十万，五倍于我的兵力，正面硬拼打不过。”
帐中众将齐齐点头，无人反驳。
“但我们不硬拼。”李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药杀水东岸，“药杀水河宽百丈，水深流急，只有三处可以渡河——北落城渡口、石国渡口、康居渡口。三处渡口都在我们的炮火覆盖范围内。联军要过河，要么强渡，要么绕路。绕路要翻山越岭，走一个月。所以他们只能强渡。”
他的手指在药杀水东岸画出一条长线：“我们的战术是临河固守，以静制动。依托车阵、炮台、屯堡，构建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在河边，用火炮和步枪封锁渡口，不让联军过河。第二道防线在河岸后方五里，用车阵和屯堡构成环形防御，防止敌军突破第一道防线。第三道防线在高坡上，是我们的最后阵地和指挥中枢。”
他顿了顿，重瞳中幽光一闪：“联军三十万人，每天要吃掉三十万斤粮食、喝掉六十万斤水。他们不可能在河边耗太久。等他们粮草耗尽、士气低落、内部生变的时候，我们再出击，一举击溃。”
穆崇恍然大悟：“监国的策略是以守为攻，耗敌自溃。”
李明点头：“对。我们不急着打，我们耗得起。后方六郡的屯田已经开始，粮草弹药源源不断运上来。我们有车阵、有炮台、有屯堡，联军攻不破。他们耗一天就少一天粮草，耗十天就少十天士气，耗一个月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散了。”
李霸挠头：“那我们要耗多久？”
李明嘴角微微上扬：“看薛勒诺能撑多久。他多疑而刚愎，急于复仇，等不了太久。我估计最多十天他就会下令强渡药杀水。十天之内，我们要把防线建成铜墙铁壁，等着他来送死。”
众将齐齐拱手：“臣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