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四年（411年）正月二十二，西都伊丽王城，西郊大营。
晨光未露，天山山脉的雪峰还在夜色中沉睡，西郊大营已经沸腾如滚水。
号角声从营门一直传到营尾，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三十二座军帐全部掀开了帐帘，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士兵们从各个营帐中涌出，有的在擦拭步枪，有的在检查弹药，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给驮马上鞍。整个大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每一个零件都在各司其职。
李明天不亮就到了大营。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伊犁马，身穿锰钢胸甲，腰挎横刀，身后跟着三十名羽林卫亲兵，沿着大营的中轴线策马而行。重瞳在晨光未至的黑暗中闪着幽光，扫过两旁的阵列，目光所及之处，士兵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大营正中，四路大军的主力方阵已经列好。
九万大军——四路主战卫军四万人，四路辅战郡兵四万八千，加上士子团两千人——按照四个方向，分成四个巨大的方阵，东南西北各据一方。每个方阵的前排是步枪手，后排是火炮手，两翼是骑兵民兵，阵型严整，气势如虹。
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羽林卫的苍狼旗、玄武卫的玄武旗、镇京卫的镇字旗、锐锋卫的锋字旗、拱宸卫的宸字旗、定远卫的定字旗——六面大旗在四个方阵上空飘扬，每一面旗帜下都站着千锤百炼的精锐之师。
李明策马来到点将台前，翻身下马，大步走上高台。点将台用条石砌成，高三丈，台上竖着一根旗杆，杆顶悬挂着大华的赤底金日旗。李明站在台上，负手而立，寒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重瞳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方阵。
“将士们！”
李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清晰而有力，传遍了整个大营。
台下九万大军齐齐立正，鸦雀无声。
“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出征。”
李明的重瞳中幽光沉沉，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五天前，悦般人越过了热海、楚河边界，潜入夷播海郡、热海郡境内，偷袭了在田垄间劳作的农户，劫杀了运粮的辎重小队，伏击了巡逻的民兵斥候。三十二条人命，二百多头牲口，六辆粮车。”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悦般人以为，大华迁都西都，根基未稳，兵力不足，正是劫掠的好时机。他们以为，只要抢了这一票，然后西迁远遁，大华就拿他们没办法。他们以为，大华的子民，杀就杀了，抢就抢了，大华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他们错了。”
李明声如惊雷：大华寸土不让、尊严不辱，犯我大华者，虽远必诛！
台下九万大军齐声高呼：“大华万岁！监国万岁！”声浪如潮水般涌起，一波接着一波，震得大营的旗杆都在微微颤抖。
李明抬起右手，呼声戛然而止。
“今天的出征，不只是一次报复行动，更是一次战略清剿。四路大军，九万将士，扇形推进，步步为营，彻底清剿七河全域所有敌对势力，将所有威胁大华西疆安全的隐患，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李明手指东南：“南路，成七儿、毛修之！定远卫一万、热海郡兵一万二、士子五百，沿热海南岸西进，清剿悦般残部！”
成七儿、毛修之拱手：“臣在！”
“西路南，李田、王豹！拱宸卫一万、伊列郡兵一万二、士子五百，沿楚河河谷西进，清剿康居、大宛，打通丝路北道！”
李田、王豹拱手：“臣在！”
“北路，李夏、拓跋仪！锐锋卫一万、夷播郡兵一万二、士子五百，沿夷播海西岸西北推进，清剿悦般主力！”
李夏、拓跋仪拱手：“臣在！”
“西路北，李霸、穆崇！玄武卫一万、伊列郡兵一万二、士子五百，沿伊列河西岸西北推进，清剿悦般东部部落！本监国亲率此路！”
李霸、穆崇拱手：“臣在！”
李明重瞳扫过台下所有将士，声音低沉而凌厉：“四路大军，九万将士，每路二万二千五百人——这个兵力规模，在草原上不算多。悦般人的斥候会看到我们每路只有两万多人，会觉得兵力单薄、有机可乘。这正是我要的效果——示弱诱敌，让他们轻敌冒进，自投罗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三令——都给我听清楚了！”
“第一令：归降缴械者，赐户籍、编屯田、保生计。只要放下武器，老老实实归附大华，朝廷既往不咎，一视同仁。”
“第二令：负隅顽抗者，尽数歼灭，绝不姑息。只要胆敢拿起武器对抗大华，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大华的军队都会找到你，消灭你，一个不留。”
“第三令：主动西迁退境者，立碑划界，禁绝越界。只要愿意离开大华的疆土，迁到西域以西去，朝廷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但必须在界碑以西安置，永远不得越界，否则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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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的重瞳中幽光沉沉，声音如冰冷的刀锋：“七河全域，从今天起，就是大华的京畿道，就是大华永不可失之核心疆土。任何异族势力，不得在此盘踞，不得在此放牧，不得在此劫掠。违者，杀！”
台下九万大军齐声高呼：“杀！杀！杀！”三声杀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狠，声浪直冲云霄，将天边最后一抹夜色都震散了。
点将台旁，四路大军的辎重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一千一百辆两用辎重战车，分成四个方阵——南路二百七十五辆、西路南二百七十五辆、北路二百七十五辆、西路北二百七十五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校场两侧。
每辆战车长两丈、宽八尺，柞木车身，锰钢车轴与转向机构，车轮轮毂包裹特制胶质——掺入杜仲胶与西域橡胶草胶质，韧性、耐磨、抗爆性大幅提升。每车配四匹伊犁驮马，披锰钢马甲，铸赤底金日纹。车体加装钢制护板，可运输，可结阵为壁垒，一车两用。
每车额定载重万斤，但为了精简冗余负重、优先保障机动，常年仅载六千斤。每车所载物资囊括粮草、军械弹药、军马草料、营帐炊具、伤药器械、维修工具等全套军需。单路二百七十五辆战车，总物资储备高达一百六十五万斤，足额支撑两万全军三月满配消耗。再辅以沿途渔猎取材、归附部落征调、战场缴获补充，全军可无依托长线粮道，持续作战半年有余，彻底打破历代西征粮草桎梏。
阚骃站在辎重车队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资清单，正在做最后的核对。看见李明策马过来，他快步迎上，拱手道：“监国，四路大军的辎重已经全部装车完毕，每路二百七十五辆战车，每车装载六千斤物资，总计每路一百六十五万斤，四路合计六百六十万斤。物资种类包括粮草、弹药、草料、帐篷、炊具、药品、工具等，共计四十七种，全部按照标准定额配齐。”
李明翻身下马，走到一辆战车前，伸手拍了拍车厢板。车厢板足有两寸厚，敲上去沉闷厚实，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袋袋粮食、一箱箱弹药、一捆捆草料。他打开一个弹药箱，里面是黄澄澄的步枪子弹，每一排都用油纸包着，码放得整整齐齐。他又打开一个粮袋，里面是炒熟的面粉，混合了精盐和干肉末，是大华军粮的标准配方——既能干吃，又能加水煮成糊糊，营养全面、易于携带、保质期长。
“每辆车的物资够多少人吃多久？”李明问道。
阚骃翻开清单，答道：“回监国，每辆战车载粮草两千斤，够一百名士兵吃一个月。每路二百七十五辆战车，粮草总重五十五万斤，够两万大军吃两个半月。加上沿途渔猎取材、归附部落征调、战场缴获补充，全军无依托长线粮道，持续作战半年以上，完全没有问题。”
李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战车旁那四百辆铁甲辎重车——每路一百辆，四路合计四百辆。车厢用薄钢甲包裹，厚约三分，可硬抗箭矢刀戈。车顶开射击孔，内暗藏机弩，遇袭时可就地射击御敌。每车装运弹药、药品、银两、机密文书等核心物资，由精锐士兵押运。
“铁甲车上的弹药，够打多久？”李明问道。
阚骃答道：“每路铁甲车一百辆，每车装弹药五千斤，每路总计五十万斤。按每名士兵日耗两斤弹药计算，够两万大军打十二天半。加上每卫战士自身负重，无需中途补充军火。”
李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望向点将台东侧的士子团方阵。
两千名士子——南路五百人、西路南五百人、北路五百人、西路北五百人——身着统一的青色士子袍，头戴黑色幞头，腰挎横刀，肩背步枪，列成二十个小方阵，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他们都是大华三年科举的举人，年纪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既有饱读诗书的文采，又有骑马射箭的武艺，是大华文武兼修教育体系的杰出成果。
士子团的方阵中，高允、侯产、王润、敛成、洛都、郭播、张渊等人都在其中。这些名字在两年前的朝堂上还只是新科进士，如今已经经过了严格的军事训练和民政培训，即将在西征的战场上大显身手。
高允站在士子团方阵的前排，面色沉稳，目光如炬。他今年二十有八，河内人，大华三年科举娇娇者，精通律法、民政，尤其擅长处理复杂的人口户籍事务。这次西征，他被分配到西路北大军士子团，负责战后占领区的民政治理。
站在高允身后的是侯产，二十出头，面色白皙，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但腰间的横刀磨得锋利，肩上的步枪擦得锃亮。他是这次士子团中射击成绩最好的一个，三百步外能命中靶心，连玄武卫的教官都啧啧称奇。
敛成、洛都、郭播、张渊等人分散在各个士子团方阵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西征不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展抱负的机会——战毕即治，拓土即稳，他们将在新开拓的土地上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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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走到士子团方阵前，重瞳扫过两千张年轻的面孔，声音洪亮如钟：“士子团的诸位，你们都是大华的栋梁之才，饱读诗书、通晓政务、精通武艺。这次西征，你们肩负着双重使命——既是军人，要扛枪打仗、侦察敌情、制定战术；又是文官，要接管新土、安抚百姓、建立秩序。战毕即治，拓土即稳，这是朝廷对你们的期望，也是大华西拓战略的关键。”
“监国放心！”两千士子齐声答道，“学生等定当不辱使命，誓为大华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李明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转身回到点将台上，重瞳扫过台下九万大军，声音洪亮如钟：“将士们！出征在即，我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重瞳中幽光沉沉，声音如铁锤砸下：“打出大华的威风，打出华夏的尊严！让那些域外的游牧蛮夷知道——大华，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台下九万大军齐声高呼：“大华万岁！监国万岁！”
声浪震天，旗帜飞扬，枪刺如林。
大华四年的西征，在正月二十二这个寒冷的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
西路北大军——摄政王李明亲自坐镇指挥的这一路——率先开拔。
玄武卫一万人，加上伊列郡骑兵民兵一万二千人，加上士子团五百人，加上辎重车队二百七十五辆、铁甲车二十五辆，总计二万二千五百余人，从西都西郊大营出发，沿伊犁河西岸的大道向西北方向行进。
李明骑着黑色伊犁马，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身后是三十名羽林卫亲兵，个个腰挎横刀、肩背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旁的旷野。李霸和穆崇并马走在李明两侧，李霸脸色黝黑，一脸横肉，腰里别着两把横刀；穆崇，年老弥坚，眼神锐利如鹰，手里的步枪保养得锃亮。
士子团紧随中军之后，高允骑马走在士子团的最前列，手里拿着一卷舆图，不时抬头对照前方的地形。他的身后，侯产、敛成等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小队，有的在测绘地形，有的在记录行军路线，有的在观察周围的敌情。每个士子的脸上都写满了专注和认真，没有人把这当成一次游山玩水。
伊列河谷的冬天，有一种苍凉而壮阔的美。
宽阔的河谷在冬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伊犁河在远处蜿蜒流淌，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冰层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河岸两侧是大片的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远处，是天山山脉的雪峰，一座连着一座，连绵不绝，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排沉默的白色巨人。
大道两侧，偶尔能看见一些屯田军户的小院。院墙用石块垒成，屋顶覆着厚厚的稻草，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院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门楣上挂着红灯笼，虽然已经过了元宵节，但年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一些军户家属站在院门口，好奇地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从门前经过，孩子们兴奋地在路边跑来跑去，喊着“阿爷阿爷，看兵爷爷”。
李明勒住马，朝一个站在院门口的老汉点了点头。老汉连忙拱手，声音有些颤抖：“监……监国？是监国吗？”
李明笑了笑：“是我。老人家，新年好。”
老汉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拉着身边的小孙子就要跪下磕头。李明摆了摆手：“不用磕头。老人家，今年的年景怎么样？”
老汉连忙答道：“好！好得很！去年秋天收了二百多石粮食，够全家吃两年了。朝廷还给我们分了牛、分了马、分了农具，日子比以前在河西的时候好过多了！监国，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李明点了点头：“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有大华的军队在，谁也不敢来抢你们的粮食。”
老汉连连点头，拉着小孙子往后退了几步，给大军让出路来。
大军继续前行。李明策马走在队伍中，重瞳扫过两旁的田野。这些田地大多已经休耕，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但可以看出田垄整齐、沟渠完善，灌溉系统已经初具规模。远处，几座屯堡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方形的城墙，四角的角楼，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城门口飘扬的大华旗帜。
“这些屯田军户，去年安置得怎么样了？”李明问李霸。
李霸拱手道：“回监国，伊列郡沿河六个县，去年总共安置了屯田军户一万八千户，全部入住军户小院，分配了耕地和牲口。去年秋收，平均亩产达到了两石，每户平均收粮二百石，扣除口粮和种子，每户向朝廷交粮六十石，任务全部完成。臣去巡视过几次，军户们的积极性很高，很多人已经在盘算着今年开春多开垦几十亩荒地。”
李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穆崇在旁边补充道：“监国，伊列郡的军户小院，是工部按照统一标准建造的——地火龙、琉璃窗、自来水、排污管网，一应俱全。军户们从河西迁来的时候，很多人还担心西域寒冷、生活艰苦，住进去之后才发现，比他们在河西的老房子还要舒服。有些军户的家属从老家过来探亲，住了一个月就不想走了，干脆也申请落籍大华，就地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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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笑了笑：“那就好。安居才能乐业，乐业才能安心，安心才能忠诚。”
队伍行进了大约三十里，来到伊列河畔的一处渡口。渡口叫临河渡，是伊列郡最西端的一个渡口，对岸就是夷播郡的地界。渡口不大，但设施齐全——一座木质码头伸入河中，码头上停着几艘渡船，岸边有几间木屋，是渡口管理人员的住所和仓库。
大军在渡口稍作休整。李明下马，走到河边，负手望着伊列河对岸的旷野。河面上的冰层很厚，人可以直接走上去，但辎重车和马匹不行，必须等渡船摆渡。
对岸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枯黄的牧草在寒风中起伏，像是大地的呼吸。更远处，夷播海的地平线隐约可见，像一条银色的细线，横亘在天边。那里是悦般东部部落的传统牧区，也是这次西征要清剿的主要目标之一。
“对岸就是夷播郡了。”李霸走到李明身边，指着远方，“夷播郡的地盘很大，从伊犁河口一直延伸到夷播海东岸，方圆几百里，都是水草丰美的草原。悦般的东部部落就在这里放牧，大概有七八千帐，每帐四五口人，总计三四万人。青壮年大概有一万多，骑兵七八千，武器装备很简陋，大多用的是骨箭、铜刀，铁器很少，火器完全没有。”
李明点了点头：“兵力不多，装备也差，但他们熟悉地形，机动性强，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作战，不能轻敌。”
李霸凛然拱手：“监国放心，臣绝不会轻敌。”
穆崇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鹰隼传书：“监国，其他三路大军也已经开始行动。南路成七儿部已经过了热海城，正沿热海南岸向西推进；西路南李田部已经出了楚川郡，正沿楚河河谷向怛罗斯方向行进；北路李夏、拓跋仪部已经离开夷播城，正沿夷播海西岸向西北方向推进。三路进展顺利，目前没有遇到敌军主力。”
李明接过传书，看了一遍，重瞳中幽光沉沉：“悦般的斥候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了。他们看到我们每路只有两万多人，肯定会觉得兵力单薄，有机可乘。如果他们够聪明，就会集中优势兵力，先吃掉我们一路，再逐个击破。”
李霸嘿嘿一笑：“那不正好吗？臣就怕他们不主动来送死。”
李明也笑了，但笑容中没有温度：“传令下去，全军提高警惕，尤其是夜间，要加强戒备。悦般骑兵擅长夜袭，我们白天行军五十里，晚上扎营的时候，一定要修筑工事、布置哨兵、做好战斗准备。”
李霸拱手道：“臣遵命！”
大军在临河渡休整了一个时辰，陆续渡过伊犁河，进入夷播郡的地界。
夷播郡的地貌与伊列郡截然不同。伊列郡是河谷地带，土地肥沃、水源充足，适合农耕；夷播郡是典型的草原地带，地势平坦、一望无际，牧草丰美、河湖密布，是天然的优良牧场。
然而，夷播郡并非一片荒芜。
大军沿着草原上的大道向西北方向行进，走了大约四十里，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城墙高大厚实，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城门口有两座箭楼，城头飘扬着大华的赤底金日旗。
阿拉木图城。
这座城始建于大华元年（407年）底，由鹰扬卫将军李毅率领鹰扬卫将士，联合乌孙小昆弥呼蠡靡麾下的乌孙部众共同建造。当时大华刚刚平定七河流域，李明便下令在夷播海东岸的阿拉木图河谷地带建立一座战略支点城池，作为西疆西部的军事和行政中心。
阿拉木图城的建设历时三年，动用军民十余万人次，于大华三年（410年）秋全面竣工。城墙周长七千步，用花岗岩条石砌成，高两丈五尺，厚一丈五尺，城墙上可并行三辆马车。城内规划整齐，分为官署区、军营区、工匠区、商业区和居民区，街道宽阔笔直，两旁遍植榆柳。城中的供水排水系统、道路桥梁、琉璃灯塔等基础设施全部按照西都的标准建造，是西疆西部部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善的城池。
更令人惊叹的是，阿拉木图城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工业基地。城东的河谷地带，工部在这里建了五座大型工坊——一座钢铁冶炼坊，两座木器加工坊，一座皮革鞣制坊，一座琉璃工坊。钢铁冶炼坊利用阿拉木图河谷丰富的铁矿石和森林资源，年产粗钢五百万斤，主要供应夷播郡及周边地区的军械制造和民用需求。木器加工坊生产各种农具、家具和建筑构件，皮革鞣制坊则加工本地牧区出产的牛皮、羊皮和马皮，制成皮革制品销往西都及河西各地，琉璃工坊主要满足军户小院琉璃窗户和军户琉璃用具的生产。
城西的草原上，是大片的屯田区。大华元年（408年），户部从河西移民和归附民众中抽调了三千户屯田军户，安置在阿拉木图城周围，每户分配耕地一百亩，总计开垦耕地三十万亩。经过两年多的耕作，这些耕地已经全部熟化，去年秋收平均亩产达到了一点八石，总产粮五十四万石，不仅满足了阿拉木图城自身的粮食需求，还有余粮供应夷播郡其他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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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山脚下，是一排排整齐的军户联排小院，住着从河西和归附民众中迁来的工匠和屯户。这些小院和西都的军户小院一模一样——地火龙、琉璃窗、排污管网，一应俱全。只是自来水就没有西都那样的地理条件，但每户都有辘轳水井。院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妇女们在院门口晒太阳、拉家常，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李明策马来到阿拉木图城前，重瞳扫过这座七千步周长的巍峨城池，微微点头。
阿拉木图城建於大华元年，由鹰扬卫与乌孙部众共同修筑，是大华在西疆北线最早的工业重镇。城东河谷中，钢铁冶炼、木器加工、皮革鞣制、琉璃制造四坊林立，年产粗钢五百万斤，各类器具数万件，供应京畿道西面各郡。
穆崇在一旁道：“这座城，是伊列郡的西大门。没有它，伊列郡的开发至少要晚三年。”
城中官署内，伊列郡守呼蠡靡早已接到军报，率郡中官吏在门前迎候。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身穿大华官袍，见到李明翻身下马，连忙拱手：“臣呼蠡靡，参见监国。”
李明摆了摆手，径直走入官署，在正厅站定，目光落在舆图上：“城中的粮草物资，准备得如何？”
呼蠡靡跟上一步，答道：“回监国，阿拉木图城四大粮仓，储粮四十万石。军械库有步枪两千支、弹药十万发、火炮二十门。各工坊日产粗钢一千五百斤，足供大军补给。”
李明点了点头：“明日一早，大军继续西进。你留守阿拉木图，保障后勤。”
呼蠡靡肃然拱手：“臣遵命！”
李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李霸说：“今晚大军在阿拉木图城休整，明天一早继续行军。传令下去，全军将士不得扰民，不得擅入民居，违者军法从事。”
李霸拱手道：“臣遵命！”
大军鱼贯入城。阿拉木图城的街道宽阔笔直，可以并行四辆马车。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开门营业，有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饭馆和茶馆，生意兴隆。一些军户站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从门前经过，孩子们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喊着“看兵爷爷看兵爷爷”。
李明在城中的官署安顿下来后，立即召集将领们开会。
官署的正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桌，桌上铺着京畿道全域的舆图。李明站在桌旁，重瞳盯着舆图上的夷播海西岸，李毅、呼蠡靡、李霸、穆崇、高允等人围在桌旁。
“呼蠡靡，最近的敌情怎么样？”李明问道。
呼蠡靡指着舆图上的夷播海西岸，沉声道：“回监国，五天前，有一队悦般骑兵在阿拉木图城以东八十里的地方出现过，大约四五百人，在野外偷袭了一支运粮小队，抢走了六辆粮车、杀死了十二人。臣得知消息后，立即派郡兵出击，但悦般人跑得太快，追了八十里也没追上。之后这几天，悦般人没有再出现过，但臣加强了巡逻和警戒，每天派出五队斥候在周围二百里范围内侦察。”
李明皱了皱眉：“只有四五百人？五天前偷袭运粮小队的，不是悦般的主力？”
李毅摇头：“应该不是。据斥候侦察，悦般东部部落的主力大约七八千骑兵，驻扎在夷播海西岸的冬牧场，距离阿拉木图城大约三百里。五天前那支四五百人的骑兵，很可能是主力派出来侦察和劫掠的先锋。”
李霸在旁边哼了一声：“四五百人也敢来劫掠？胆儿够肥的。”
穆崇沉思道：“这说明悦般人对大华的火器威力还不了解，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相信大华的火器有多厉害。他们以为，大华的军队还是跟以前的中原军队一样，靠刀枪弓箭打仗，骑兵冲一冲就散了。所以他们才敢派小股部队来劫掠，试探大华的底细。”
李明点了点头：“穆崇分析得对。悦般人对大华的认识，还停留在‘中原军队不善骑射、不敌草原骑兵’的老印象上。他们不知道，大华的军队已经全面换装了火器，战术也完全变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认知偏差，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偏差，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重瞳中幽光沉沉，声音低沉而凌厉：“传令下去，全军今晚好生休息，明天一早继续行军。行军速度保持在每天三十里，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们要给悦般人一个错觉——大华的军队装备虽好，但行军缓慢、兵力单薄，有机可乘。等他们集结主力来攻，我们再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众将齐齐拱手：“臣遵命！”
就在西路北大军在阿拉木图城安营休整的时候，其他三路大军也在各自的战线上稳步推进。
南路大军——成七儿、毛修之部，已经从热海城出发，沿热海南岸向西推进了四十里，在热海西岸的一片河谷地带扎营。
热海（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的冬天，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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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高山湖泊，海拔一千六百米，四周群山环抱，湖水深蓝如墨，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封冻。湖面上冒着白色的雾气，在冬日的阳光下蒸腾翻涌，像是大地在呼吸。湖畔是大片的针叶林，云杉、冷杉、雪松，一棵棵高耸入云，树冠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大军沿着湖畔的小路向西行进。这条路是去年才修的，路面铺着碎石，勉强能通行辎重车，但有些地段道路狭窄、坡度陡峭，需要士兵们齐心协力才能将车辆推上去。成七儿骑着一匹高大的黄骠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毛修之紧随其后，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表情。
“老毛，你说悦般人会从哪个方向来？”成七儿问道。
毛修之捋了捋胡须，沉思道：“热海以西，地形复杂，山地高原为主，适合小股部队隐蔽机动，不适合大军团正面作战。悦般人如果聪明，就不会在这种地形上和我们硬拼。他们会利用地形优势，派小股骑兵骚扰我们的补给线，等我们疲惫不堪的时候，再集中兵力突袭。”
成七儿点了点头：“所以咱们得稳扎稳打，不能冒进。每走一步，都要先派斥候侦察前方地形，确认安全后再前进。每占一个战略要地，都要就地修建营寨、留兵驻守，确保后路不被切断。”
毛修之赞同道：“对。监国说过，‘车阵推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扇形清场’。咱们就按这个战术来，不贪功、不冒进，以最小的代价全歼来敌。”
两人的目光望向远处。热海西岸的群山在夕阳中连绵起伏，山巅的积雪被染成一片金红色，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群山的后面，就是悦般残部和康居游骑盘踞的地盘，也是这次南路军要清剿的主要目标。
成七儿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雪的气息，清冽而凛冽：“明天一早，继续前进。争取三天之内翻过塔拉斯河源山地，进入塔源郡的地界。”
毛修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腰间的横刀。
西路南大军——李田、王豹部，已经从楚川郡的楚河城出发，沿楚河河谷向西推进了五十里，在一处叫西津渡的地方扎营。
楚河河谷的冬天，是一派苍茫的景象。
楚河是这一带最大的河流，发源于天山山脉，向西流经碎叶川平原，最终消失在茫茫沙漠中。河谷宽阔平坦，两岸是大片的农田和牧场，田垄间残留着去年秋收后的麦茬，牧场上枯黄的牧草在寒风中起伏。远处的天山山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银光，雪峰连绵不绝，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河谷与南方的沙漠隔开。
大军沿着河谷的大道向西行进。这条大道是丝路北道的主干道，路面宽阔平整，可以并行四辆马车。道路两旁每隔五里就有一座烽火台，烽火台上堆满了柴草和狼粪，一旦发现敌情，守卫的士兵就会点燃烽火，将警报传递到后方。
李田骑着一匹白色的伊犁马，走在队伍的中段。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面容刚毅、目光锐利，是李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走在他旁边的王豹，原是鹰扬卫指挥使李毅手下猛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要别一把短枪，背挂一杆长枪，腰间武装带上满装子弹，袋里装了三颗手雷，一看就是个勇猛善战的猛将。
“王豹，你说康居人会不会来拦咱们？”李田问道。
王豹嘿嘿一笑：“来啊，来多少杀多少。建初二年，我随公子西征，康居人的骑兵我见过，装备差、纪律差、战术差，就靠一股蛮劲冲锋。咱们的连弩射出，杀得他们人仰马翻。现在用火器，到时候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李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碎叶川平原的天边隐约可见，康居人的帐篷星罗棋布，牛羊成群结队。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也是大华西拓的下一个落脚点。
北路大军——李夏、拓跋仪部，早已从霍城出发，深入夷播海东岸，向西北方向推进了六十里，在一处叫卡斯坚的屯堡扎营。
夷播海（今哈萨克斯坦巴尔喀什湖）是这一带最大的湖泊，东西长约六百公里，南北宽约三十至七十公里，湖面辽阔如海，故名“海”。冬天的夷播海，湖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冰层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远远望去，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巨大的银毯。
湖岸边是大片的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芦苇荡后面是连绵的沙丘，沙丘上长着稀疏的梭梭树和骆驼刺，树冠上积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更远处，是茫茫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边，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大军沿着湖岸的大道向西北行进。这条路是去年才修的，路面铺着碎石和沙子，虽然不平整，但足以通行辎重车。部分路段已经铺上了榫卯要和的巨型花岗岩。道路两旁每隔十里就有一座琉璃灯塔，塔顶的灯焰在白天的光线下微弱难见，但在夜晚会亮如星辰，为过往的行人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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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夏骑着一匹黑色的伊犁马，走在队伍的前列。他面容清瘦、目光深沉，是从河西一路追随李明西征的年轻老将。拓跋仪走在他旁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腰里别着一把短枪，背挎一杆步枪和一柄横刀。
拓跋仪今年三十八岁。建初二年（406年）底，柔然人将他当作生口贩卖到安西，时任安西将军的李明想法折服其心，收归麾下。从都尉做起，累功升至卫指挥副使。此刻他面色沉稳，目光内敛，全然不见当年拓跋魏朝卫王的锋芒，只有历经磨砺后的沉静。
“探哨放出去了？”李夏问道。
拓跋仪点头：“放了。三队探哨，一队沿夷播海东岸向北搜索，一队沿东岸向南搜索，一队沿南岸向西侦察。日落前会有回报。”
李夏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夷播海对岸：“悦般主力据说在西岸冬牧场，距此大约四百里。先摸清周边敌情再说。”
拓跋仪道：“咱们这一路北上的目标，就是找到他们的主力，一举歼灭。”
李夏摇了摇头：“不急。监国说过，行军速度控制在每天三十里，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能贪快，贪快容易中埋伏。悦般人熟悉地形，万一他们在某个山谷设下埋伏，咱们冒冒失失地冲进去，就中了他们的圈套了。”
拓跋仪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错不了。”
李夏笑了笑：“将士们有冲劲是好事，但在战场上，冲劲要用对地方。不是所有的仗都要靠冲锋陷阵来打，有时候，耐心和谨慎比勇猛更重要。”
拓跋仪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的目光望向夷播海的对岸。湖面上，冰层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雪山。湖的对岸，就是悦般人盘踞的冬牧场，也是这次北路军要清剿的主要目标。
李夏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的腥味和芦苇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那是昨晚士兵们试射步枪时留下的。
“明天一早，继续前进。”李夏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争取五天之内抵达夷播海西岸，找到悦般主力，一战定乾坤。”
当夜，四路大军全部安营扎寨完毕，九万将士在各自的营帐中进入了梦乡。营帐外的篝火在寒风中摇曳，哨兵们在城墙上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旷野。
远方，悦般人的斥候像鬼魅一样在黑暗中游荡，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大华军队的一举一动。
一个斥候趴在一座山丘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大华军的营地。望远镜是康居商人卖给悦般的，虽然不如大华工部生产的琉璃望远镜清晰，但也足以看清几里外的动静。
他看见大华军的营地灯火通明，营帐整齐，哨兵巡逻有序。他看见营地中央有几座大帐，帐前竖着大华的赤底金日旗，旗杆下站着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他估算了一下大华军的兵力——每路大约两万多人，兵力不算多，行军又慢，装备虽然好，但好像不太适应草原作战。四路大军互不相连，各自为战，每路之间相隔数百里，根本无法相互支援。
这个斥候咧嘴笑了。两万多人，在草原上算什么？悦般七八千骑兵，机动灵活、来去如风，如果集中兵力先吃掉一路，再逐个击破，大华的四路大军就会像被拔掉牙齿的狼，任人宰割。
他悄悄地从山丘上滑下来，骑上藏在山沟里的马，连夜向悦般王庭奔去。
三百里外，夷播海西岸，悦般王庭。
王庭设在夷播海西岸的一片河谷地带，四周群山环绕，中间是一片宽阔的草场，草场上星罗棋布地散布着悦般人的帐篷。帐篷有大有小，大的能住几十人，是部落头人的帐篷；小的只能住四五口人，是普通牧民的帐篷。
悦般人的帐篷与寻常游牧部族不同。别的部族喜欢用鲜艳的毛毡装饰帐幕，悦般人却一概用素色，不绣花、不描金，连帐绳都是未经染制的原色牛毛绳。帐外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用过的每一根木桩都仔细收起，兽骨熬过汤后还要砸开吸髓，碎骨收集起来磨成粉掺进狗食——一丝一毫也不肯浪费。
蠕蠕人鄙夷地称他们为“狗国”，一则是讥讽他们生活艰苦、茹毛饮血，二则是嘲笑他们吝啬小气、不通礼数。但悦般人不在乎。草原上的日子艰难，不节俭就活不过冬天，这是他们的祖训。
最中央的那顶大帐，就是悦般王薛勒诺的金帐。
金帐用白色的羊毛毡搭建，帐顶覆着金色的绸缎——这是帐中唯一的奢侈，还是当年柔然可汗赐下的旧物，薛勒诺舍不得换，补了又补，金绸上的织纹已经磨得模糊。帐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杆顶悬挂着悦般的狼头旗，旗面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但狼头图案依然狰狞。
帐内铺着旧地毯，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补得整整齐齐。矮桌上的银壶是祖上传下来的，壶身磕出了凹痕，擦得锃亮。桌上摆着烤全羊、马奶酒和奶制品，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烤全羊只有一条腿被切过，其余部分完好无损——薛勒诺待客时只切一条腿，剩下的要留着下顿吃。这在其他部族看来是寒酸，在悦般人看来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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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勒诺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他身上那件羊皮大氅已经穿了不知多少年，皮板发硬，毛色发黄，但干净整洁，每一个破口都仔细缝补过。腰间的弯刀倒是好货，刀鞘上镶着几块绿松石——这是他身上最体面的物件。
他的左右两侧坐着悦般的各个部落头人，一共十几个人，个个膀大腰圆。他们面前的烤羊同样只切了一条腿，剩下的端下去，说是“赏给勇士们”，其实是撤下去留着明天再吃。马奶酒倒是管够，因为这玩意儿不值钱。
“大王！”一个头人举起酒碗，满脸通红，“大华的军队已经出动了，四路大军，每路两万多人，正向咱们这边压过来！”
薛勒诺喝了一口马奶酒，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帐角堆着的旧皮囊上——那是去年冬天省下来的羊油，足足三十囊，够全族吃两个月。他就是靠着这份节俭，带着悦般人在夹缝中活到了今天。
“两万多人？怕什么！咱们悦般骑兵七八千人，来去如风，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大华的军队都是步兵，行军慢得像乌龟，等他们爬到咱们这里，咱们早就跑没影了！”
另一个头人附和道：“就是！大华人就会造房子、修路、种地，打仗不行。他们那些火器，看着吓人，其实没多大用。咱们骑兵一个冲锋，冲到他们跟前，他们的火器就废了，到时候就是刀对刀、肉对肉，咱们悦般人什么时候怕过？”
薛勒诺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他的手掌粗糙如树皮，指节粗大变形，是几十年省吃俭用、茹毛饮血留下的印记。
“传令下去，各部落集结骑兵，三天后出发，先吃掉大华最弱的一路，让他们知道知道，草原是谁的地盘！”
帐中头人们齐声高呼，声浪震天。薛勒诺的笑容还在脸上，心里却闪过一丝不安。他想起了柔然人那句“狗国”的讥讽——他们笑悦般人穷，笑悦般人抠，笑悦般人没见过世面。但正是这份穷、这份抠、这份没见过世面，让悦般人比其他部族更谨慎、更坚韧、更懂得在夹缝中求生。
可是这一次，求生够不够？他甩了甩头，把这丝不安压了下去。草原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跑到大华追不上的地方去。草原这么大，总有悦般人的容身之地。
帐外，寒风呼啸。这些悦般人不知道的是，三百里外，九万大华大军正在稳步推进，火器上膛，刀剑出鞘。他们更不知道的是，他们即将迎来的，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草原骑战，而是一场工业文明对游牧文明的单方面碾压。而“狗国”的节俭与坚韧，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不过是风中残烛。大华四年的春天，七河草原上，即将被炮火和鲜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