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疆，战云密布。
华魏两军在后套平原上对峙已逾半月。磴口城头的大华赤旗每日迎着朝阳升起，如一团凝固的火焰，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城南校场上，火枪齐鸣之声如炒豆般密集，硝烟弥漫，三千士卒雷打不动地操练两个时辰——队列、射击、装填，周而复始，一丝不苟。然后收兵回城，城门紧闭，城头哨兵纹丝不动。
四十里外，沃野戍的魏军从最初的枕戈待旦，到后来的困惑不解，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东边传来的枪声，已经成了他们每日必听的背景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老卒们常说，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冲锋号，而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你不知道刀什么时候会落下，不知道箭什么时候会飞来，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一寸一寸地消磨掉勇气和耐心。
而在东南方二百六十里外，五原城西南的山坳深处，另一场风暴正在紧锣密鼓地酝酿。
五原城，这座始建于秦朝的边陲重镇，历经数百年战火洗礼，城墙几度坍塌又几度重修。如今它矗立在黄河几字弯的顶端，黄河在这里拐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如一条巨龙昂首北顾，将河套平原揽入怀中。五原城正控扼着河套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北依阴山，南临大河，地势险要，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城头飘着胡夏的赤底白旗，旗上绣着“大夏”二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那是赫连勃勃定鼎河套后亲手设计的旗帜，取“赤帝之子，白帝之裔”之意，昭示着这个新兴政权的雄心。
城西南二十里，一处隐藏在群山褶皱中的大营，才是胡夏真正的指挥中枢。
这片营帐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四周是茂密的柞树林，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营帐用灰褐色毡布制成，与山石树木浑然一体。辕门外不设旌旗，不立望楼，就连巡逻的哨兵都换了便服，远远看去不过是山中猎户的临时窝棚。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营中人喊马嘶。
但若有人能穿透这层伪装，便会发现营中甲兵列阵、刀枪如林——密密麻麻的营帐沿着山坳蜿蜒排开，足有数里之长；战马被拴在林间深处，不时打着响鼻；军士们或擦拭兵器，或检查铠甲，或低声交谈，目光中都透着久经沙场的老练。
数万大军潜藏其中，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中军大帐设在营地最深处，依山势而建，三面环山，只留一条小道出入。帐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杆顶悬挂着一面黑旗——这是胡夏的军旗，黑底白纹，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隼，鹰目如炬，利爪如钩，栩栩如生。传说这是赫连勃勃亲自设计的图案，取“鹰击长空、俯视天下”之意。
帐中，烛火通明。
赫连勃勃盘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紫檀长案上铺着三幅舆图，都是用上等羊皮绘制，价值不菲。左边是拓跋魏朝西线全图——山川、河流、戍堡、军镇、驿道、水源，标注得密密麻麻，连每一处可饮用的水井都清楚标明；中间是后套六城的布防图，是斥候冒死潜入华境测绘而成，虽然线条粗疏，但六城的大致方位、城墙轮廓、城门数量甚至城头守军的估算数目都清晰可辨；右边则是大华西套腹地的地形图，从朔方道三卫驻地一直到陇西高原，山川河流历历在目。
他的目光在这三幅图上来回逡巡，如同饿狼在审视三块肥肉。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贪婪，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这是他自少年流亡以来，在无数生死关头磨砺出的本能。
赫连勃勃今年二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身长八尺五寸，虎背熊腰，一部浓密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逼人，目光所及，似能洞穿人心。赫连勃勃能有今天，被大华李明痛殴了许多次，依然坚强地活着。这一切，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天命，而是他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对人心的透彻洞察，以及在刀尖上跳舞的胆魄。
帐中左右分坐着五个人，皆是胡夏举足轻重的大将，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右手边第一人是赫连力俟提，赫连勃勃的次兄，年过四旬，面容苍老却目光如炬，须发已然花白，被拜为大将军，统摄夏国兵马。他跟随赫连勃勃最久，历经无数血战，从漠北打到河套，从河套打到陇右，身上伤痕累累，左腿曾在战阵中被流矢射穿，至今仍有些跛。虽然他功勋卓着，却从不居功自傲，对这位弟弟言听计从，从无二话。此刻他端坐如钟，手按佩刀，一言不发，眼神沉静如山。
右手边第二人是赫连罗提，左将军，二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极为锐利，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是赫连勃勃的族弟，也是夏国最擅长指挥攻城战的将领，曾率军攻破姚秦数十座城池，以“善用奇兵、出敌不意”着称。他的攻城之法从不墨守成规——有时是雷霆万钧的强攻，有时是围而不打、断水断粮，有时是里应外合、诈降赚城。此刻他正低头研究舆图，手指在蒲子城的位置上轻轻叩击，仿佛那座城池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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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边第一人是叱干阿利，赫连勃勃的心腹第一大将，官拜御史大夫、梁公。此人这时面容阴沉，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嘴唇极薄，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发号施令和判处死刑。他不仅是夏国最能打的猛将——曾单骑冲阵，斩杀敌将如探囊取物——也是最擅长工程营建和兵器锻造的能臣，心思缜密，工艺精湛，但手段之狠辣，令人闻风丧胆。目前修筑的统万城，便是由他全权负责，其“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工匠”的严苛作风，正是他性格的缩影。此刻他盘腿而坐，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如同一尊石像，但那双三角眼中不时闪过的寒光，说明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左手边第二人是赫连乙斗，征北将军，三十余岁，面容粗犷，声如洪钟，满脸络腮胡子，一双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惯使重兵器的人。他负责胡夏北线防务多年，对阴山南北的地形了如指掌，麾下骑兵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卒，个个能骑善射，来去如风。此刻他正大口喝着马奶酒，仿佛即将到来的大战不过是寻常的边境冲突，但他那双虎目之中，杀机暗藏。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赫连勃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最后的定夺。”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舆图前，玄色的大氅在烛光下泛着幽光。目光扫过在场诸将，缓缓道：“拓跋嗣的使者拓跋陋孙前日又来了一趟，带来了拓跋翤的亲笔信，催本王出兵，与魏军东西夹击大华。”
赫连力俟提皱眉道：“大王，这拓跋嗣催得这般急，莫非是魏军在前线撑不住了？”
赫连勃勃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撑不住倒不至于。奚斤是沙场宿将，从十六岁便随拓跋珪征战，历经大小百余战，李明想一口吞掉他那六万人，也没那么容易。但魏军的士气确实在消磨——每日听着华军的火枪训练，不打仗、不列阵、不挑衅，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练着，一练就是几个时辰，枪声响得跟过年似的。魏军从上到下都被搞得心神不宁，不知道对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顿了顿，转身面对众将，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似能刺穿每个人的心思：“但这些都是表象。真正让拓跋嗣着急的，是拓跋魏朝的国力撑不住了。”
叱干阿利这时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大王，末将在北线抓了几个魏军斥候，拷问之后得到的情报——魏军西线六戍的粮草已经吃紧，每人每天的口粮减了两成，战马的草料更是捉襟见肘。再拖一个月，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得饿肚子。”
赫连勃勃点头：“这就是拓跋嗣急着催本王出兵的原因。他拖不起。”
赫连勃勃的话音刚落，帐中诸将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缓缓划过，声音骤然变得凌厉，如刀出鞘：“诸位，本王今日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本王与拓跋魏朝的盟约，是假的。我与他鲜卑魏朝，父仇不共戴天，岂会与他结盟。”
帐中一片寂静。诸将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出声。他们都是跟随赫连勃勃多年的老将，深知这位大王的行事风格——从不按常理出牌，从不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可以是盟友，明天就可以是刀下之鬼。
赫连勃勃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道：“拓跋嗣以为本王会乖乖出兵帮他打大华，瓜分后套。但他错了。本王从未打算与他联手。拓跋魏朝国力疲敝，火器粗劣得可笑——那些所谓的‘震天雷’不过是装了些火药的陶罐，炸开来声势大，威力与大华相比，天壤之别。军心浮躁，将士厌战，此战必败无疑，根本不值联手。”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三分嘲弄，三分狠辣，还有四分高深莫测：“本王的真实目的，从来不是与魏军合攻大华，而是——零距离观摩大华常备军热战的真实战力、战术体系、火器威力。看清楚了，本王就知道，这天下将来到底是谁的。”
帐中诸将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又兴奋起来。
赫连罗提眼中精光一闪：“大王，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出兵帮魏军？”
“出兵，但不是帮魏军。”赫连勃勃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黄河东岸的几座魏军戍城上划过，如同在数自己的钱袋，“拓跋魏朝西线主力尽数开赴戈壁对峙，奚斤把能打的兵都带走了，留下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冷冷一笑：“沃野、朔方两城确实增兵了，那是因为直面大华，不得不防。但蒲子、离石、吐京、君子津这些黄河东岸的前沿戍城，兵力已经被抽调一空。本王的情报说得很清楚——”
他拿起舆图旁的一卷细绢，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蒲子城，守军不足一千二百，多为老弱，主将拓跋屈，二十七岁，宗室子弟，好大喜功，善骑射而无实战经验，麾下可用之将不过三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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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石城，守军不足两千，主将周观，原是匈奴部落首领，归附拓跋魏朝后屡立战功，为人狡猾，擅长守城，但手底下没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吐京戍，守军不足八百，主将魏勤，鲜卑勋贵，本事平平，靠祖荫上位，从没打过仗。”
“君子津，守军不足一千，主将刘絜，鲜卑勋贵，与魏勤同出一辙。”
赫连勃勃将细绢掷在案上，声音里满是轻蔑：“每城不过一两千老弱残兵，城防空虚，将佐无能，正是本王蚕食魏境、抢占黄河东岸重镇的天赐良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将领的脸：“本王要趁魏军主力西出、边防空虚之机，全线突袭拓跋魏朝西线所有前沿戍城，拔除拓跋魏朝在黄河东岸的所有据点，将国境线向东推进三百里！到那时，河套东岸尽入我手，拓跋魏朝西线门户洞开，云中、平城直接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帐中诸将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站起身来，甲叶哗啦作响，拱手齐声道：“大王英明！”
赫连勃勃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声音放缓，却更加深沉，如同一口不见底的古井：“但这不是本王的全部目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右边那幅大华西套的舆图上，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帐中几人能够听清：“本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亲眼看一看，大华的火器到底有多厉害。”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赫连勃勃缓缓道：“去年本王派赫连建率三万精骑奇袭祖厉，想去偷他们的火器图纸和工匠。结果呢？三万大军，回来的不到一万。费连渴亲眼看到那些火枪、火炮的厉害——我们的骑兵还没冲到城下，就被射杀了一半，血浆溅了一地，马匹的哀鸣声至今还在本王耳边回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凝重：“但那一战，本王只是耳闻，没有真正见识过大华主力野战的本事。祖厉城里不过是些边郡守军，不是大华的正规野战军。”
他转过身，面对众将，声音骤然变得严肃，如金石相击：“这一次，魏军六万主力正面强攻大华，大华必定要拿出全部家底来应对。三卫精锐——破虏卫、朔威卫、镇朔卫，三万常备军，配备着这天下最精良的火器，由李明亲自指挥。本王要亲眼看看，大华的常备军队到底有多强——”
他一字一顿，如斩钉截铁：“他们的火枪、火炮能在多远的距离射穿铁甲？他们的步炮协同战术到底是怎么打的？他们的士气、他们的纪律、他们的后勤补给——本王全部要看清楚！看清楚了，本王就知道，将来怎么打他们，或者说，怎么跟他们做邻居。”
叱干阿利微微点头，那双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的光芒：“大王的深谋远虑，臣佩服之至。但臣有一问——我们观摩之后呢？”
赫连勃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寒夜中的流星：“看清楚了，本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大华的实力确实深不可测，本王就继续做大华的藩臣，安安稳稳地守着河套，卖卖马匹，收收过路费，等他们帮我灭了拓跋魏朝、姚秦，本王再慢慢图之。如果大华只是火器厉害，野战却不怎么样，将士的素质不过尔尔，那本王就不客气了——等魏华两败俱伤，本王坐收渔利，一举吞并西套、后套和前套，与拓跋魏朝、大华三分天下！”
他走到舆图前，一拳砸在黄河几字弯上，震得舆图都跳了起来：“不管结果如何，本王都是赢家。魏军打赢了，本王可以趁火打劫，瓜分后套，取前套，抢他几座城；华军打赢了，本王已经拿到了黄河东岸的魏境重镇，扩充了疆土，到时候往大华那边送个厚礼，说几句好话，他们还能把吃到嘴里的吐出来？两败俱伤，本王就通吃，河套、关中都将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诸位，这才是本王的真正布局！不是给拓跋魏朝当刀，是拿拓跋魏朝当踏脚石！”
叱干阿利第一个站起来，铁甲哗啦一声，拱手道：“大王圣明！末将愿为先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赫连力俟提、赫连罗提、赫连乙斗也纷纷起身，齐声道：“愿为大王效死！”
赫连勃勃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幅拓跋魏朝西线布防图上，沉声道：“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本王现在就部署五路进兵的方略。都听好了——”
赫连勃勃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棒——那是一根打磨光滑的象牙，顶端包着银箍——点在图上的几个位置，声音沉稳如铁，不带一丝波澜：
“第一路，赫连力俟提。”
大将军赫连力俟提站起身来，铁甲哗啦作响，拱手道：“末将在。”
“你率一万精锐，配备我军最新仿制的火药爆破包二百枚、六连发弩一千具、横刀三千把，主攻蒲子城。”赫连勃勃手中的指挥棒点在蒲子城的位置上，重重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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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了缓，详细部署道：“蒲子城守将是拓跋魏朝宗室拓跋屈，此人二十七岁，年轻气盛、好大喜功，但缺乏实战经验，从未真正指挥过千人以上的大战。你到了城下，不要急着强攻，先在城外列阵，把阵势摆得漂漂亮亮的，诱他出城野战。”
赫连勃勃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此人脾气暴躁，受不得激将法，你派几个嗓门大的在城下骂上半个时辰，骂他祖宗十八代，骂他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废物，他定然按捺不住。等他出城，就用六连发弩迎头痛击，三轮齐射之后，他还能站着的骑兵不会超过三成。打掉他的锐气，然后再用火药包炸开城门——蒲子城的城门是榆木做的，年久失修，一百来个火药包一起引爆，能把整座城门楼子掀上天去。一举破城，一个时辰之内解决战斗。”
他顿了顿，补充道：“蒲子城是西线魏军横向驰援的枢纽，拿下此城，沃野、朔方的魏军就断了东归的通道，只能往北逃窜，进入我军在北线的伏击圈。记住，破城之后，城中粮仓、武库全部封存，俘虏看管好，不要滥杀——这些人将来都是本王的子民。”
赫连力俟提沉声道：“末将明白。但有一事——火药包的威力末将见识过，确实惊人，但数量有限，万一拓跋屈龟缩不出，或者城门炸不开，强攻蒲子城，末将担心伤亡太大。”
赫连勃勃点头，表示这个问题问得好：“你说得对。所以本王给你配了三十架云梯和二十辆冲车，都是从姚秦缴获的精品，每一架都经过叱干阿利亲手检验加固。另外，火药包有两百个，足够你把蒲子城炸个稀巴烂。但你给本王记住——不要蛮干。打不下来就围城，切断水源和粮道，城里的井水撑不了几天，困也困死他们。”
“末将遵命！”
“第二路，赫连罗提。”
左将军赫连罗提站起身来，衣甲鲜明，拱手道：“末将在。”
“你率一万精锐，配备重型投石机二十架——这是咱们从大华那边学来技术后自己造的，射程三百步，能把五十斤重的石弹抛过城墙去。火药包二百个、六连发弩一千具、横刀三千把。强攻离石城。”
赫连勃勃的指挥棒点在离石城的位置上，力道十足：“离石城守将周观，原是匈奴部落首领，归附拓跋魏朝后屡立战功，此人五十多岁，在军中摸爬滚打三十年，为人狡猾，擅长守城，不好对付。所以你跟他不客气——到了城下，直接用投石机和火药包猛轰，把他城墙上所有的防御工事全部炸平。箭楼、女墙、城门、瓮城，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然后步卒攻城，云梯架上去，弩手在城下用六连发弩压制守军箭塔，抬头的就射，露头的就杀。三天之内，必须拿下离石城。”
赫连罗提皱眉道：“大王，离石城城墙高厚，城防设施完善，周观经营多年，城头还备了沸水、滚木、礌石。三天之内拿下，末将没有十足的把握。”
赫连勃勃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残酷：“本王给你十足把握——离石城的守军只有不到一千八百人，而且多是老弱残兵，青壮都被奚斤征调走了。你一千人打他一千八百人，你一万精锐打他两千老弱，还配备投石机和火药包，三天拿不下，你这个左将军就别当了，去放马吧。”
赫连罗提心中一凛，拱手道：“末将明白了。三日之内，必破离石！”
“第三路，赫连乙斗。”
征北将军赫连乙斗站起身来，拍了拍胸脯，甲叶哗啦作响：“末将在！”
“你率一万北线骑兵，突袭君子津渡口。”赫连勃勃的指挥棒点在君子津的位置上，那是黄河北线上最关键的一处渡口，“君子津是黄河北线的关键渡口，控扼着河南河北的交通要道，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掐住了拓跋魏朝北疆的咽喉。守将刘絜，鲜卑勋贵，本事平平，打猎是把好手，打仗就是废物。你到了之后，不要急着攻城——君子津的城池不大，守军更少，最多一千人，而且多是老弱妇孺充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派三千人围城，主力渡河北上，封锁黄河北岸的所有渡口和要道，断绝拓跋魏朝北疆的退路和援军通道。记住，君子津可以不打，但要困死。只要控制了黄河渡口，拓跋魏朝北疆和西线的联系就被切断了。到那时，沃野、朔方的魏军就成了孤军，进退两难。”
赫连乙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末将明白了。围点打援，断其后路！末将手下的骑兵跑得比兔子还快，保证三天之内把黄河渡口全封死！”
赫连勃勃点头：“还有一点——北线风大，黄河边入夜后寒气刺骨，能冻死人。你的骑兵要带足粮草、御寒物资和烈酒，每名军士发一件羊皮袄。本王不想看到自己的将士因为冻伤减员，明白吗？”
“末将遵命！”
“第四路，赫连罗提。”
赫连勃勃的目光转向赫连罗提，沉声道：“你主攻离石城的同时，再分兵三千，配合主力合围吐京戍。吐京戍守将是魏勤，鲜卑勋贵，跟刘絜一个德性，本事平平，胆子还小。吐京戍是拓跋魏朝黄河东岸最前沿的突出据点，拔掉它，魏军在东岸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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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罗提拱手道：“末将领命。但大王，末将麾下只有一万人，又要攻离石，又要攻吐京，兵力是否太过分散？”
赫连勃勃摇头：“不是让你同时打。先攻离石，拿下之后，再分兵合围吐京。离石一破，吐京的守军必然军心动摇——魏勤那小子，听到离石城破的消息，腿都得软。到时候你都不用强攻，派几个会说鲜卑话的过去劝降，告诉他开门投降可保性命，负隅顽抗全家抄斩，说不定他就自己开门了。”
“末将明白了。”
“第五路，叱干阿利。”
叱干阿利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拱手，声音嘶哑如铁器摩擦：“末将在。”
赫连勃勃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这一路，是本王五路大军中最关键的一路。本王把最精锐的一万轻骑兵交给你，全部配备大华最优兵器——横刀、六连发弩、铁甲、钢盔，每人再配两枚黑火药投掷雷，都是从大华那边花高价买来的真货。你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设伏阻击。”
他手中的指挥棒点在平阳城的位置上，力道之大，舆图都戳出了一个凹痕：“平阳守将于栗磾，此人是代北名将，能文能武，弓马娴熟，是拓跋魏朝西线仅次于奚斤的名将，在军中威望极高。此人用兵沉稳，不贪功、不冒进，最难对付。一旦魏军西线告急——蒲子、离石、吐京、君子津相继陷落，拓跋嗣必定会派于栗磾率军驰援。”
赫连勃勃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黄河水：“你的任务，就是在于栗磾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彻底切断拓跋魏朝西线所有驰援路线，让他一步也过不去。让前沿戍城彻底孤立无援，一座一座地变成本王的囊中之物。”
叱干阿利沉声道：“大王，于栗磾此人末将听说过，确实不好对付。末将有一问——末将的兵力只有一万，于栗磾如果倾巢而出，至少有两三万人，末将能否只阻击，不决战？”
赫连勃勃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说得对。不要跟他硬拼。你的任务是迟滞和骚扰，不是全歼。用伏击、夜袭、火攻、断粮道、毁桥梁、挖陷阱等手段，让他走得慢、打得不顺、粮草接济不上、士气一天天消沉下去。只要能拖住他十天半月，等本王的前四路大军拿下了蒲子、离石、吐京、君子津，他就算来了也没用了。到时候四城皆失，魏军全线崩溃，他于栗磾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
叱干阿利拱手道：“末将明白了。末将必不辱命！”
五路大军部署完毕，帐中气氛凝重如山。
赫连勃勃回到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铜杯饮了一口马奶酒，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沉声道：“五路大军，合计五万精锐，各司其职、全线出击。本王自带亲卫五千精骑，登高观战，坐镇中军，哪一路出了岔子，本王亲自去收拾。”
他站起身来，声音如铁，字字千钧：“所有人都给本王记住——”
他的目光如刀，剜过每一个人的脸：
“此战的目的，不是与大华开战，而是蚕食魏境、观摩华军战力。任何人不得主动挑衅华军，不得越过大华边界一步，不得对大华军民的任何挑衅做出反应。本王是大华的藩臣，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谁要是坏了本王的大计，引火烧身，把大华的兵招来了——”
他一字一顿：“本王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挂在五原城头示众三个月。诸位听明白了吗？”
诸将心中一凛，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赫连勃勃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三日后，五路大军同时出击！”
诸将鱼贯而出，甲叶的哗啦声和战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帐中只剩下赫连勃勃和叱干阿利两人。
赫连勃勃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阿利，你觉得本王这五路布局，有几成胜算？”
叱干阿利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的布局，堪称天衣无缝。四座戍城都是兵力空虚、将佐无能之辈，拿下它们易如反掌。但臣有一虑——”
“说。”
“大华那边，大王如何应对？”叱干阿利轻声道，那双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大华的鸿雁卫，无孔不入。臣担心，我军五路出兵的绝密部署，已经被大华掌握了。到那时，大华若趁机偷袭我军后方，大王如何应对？”
赫连勃勃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鸿雁卫再厉害，也不是神仙。本王的部署只有你们几个人知道，连下面的将领都不知道具体的出击时间和路线图。出击令本王亲自保管，直到出发前一个时辰才会下发。大华就算有探子，也只能打听到一些皮毛，不可能掌握全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就算大华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动。因为他们现在的首要敌人是拓跋魏朝，不是本王。本王是他们的藩臣，只要本王不明着跟大华开战，他们就不会主动打本王。李明不是傻子，他不会两面树敌，把自己置于腹背受敌的险境。”
叱干阿利微微点头：“大王英明。但臣还是要提醒大王——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华那边，还是要留一手。要不要在北线增派斥候，严密监视大华的一举一动？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赫连勃勃点头：“你说得对。传令下去，北线斥候增加三倍，从原来的三十人增加到九十人，每人配一匹快马，昼夜轮班巡逻，严密监视大华的一举一动。从五原到破虏堡，每一处山口、每一处渡口都要有咱们的眼睛。但凡有风吹草动——不管是大华军队调动，还是粮草辎重西运，一个时辰之内，本王必须知道。”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