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二年，十一月二十日。皋兰摄政王行宫，御书房。
落雪未停。李明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将整座皋兰城染成素白。方才朝堂议事时宋繇、李让、李先三人尚未退去，各自捧着厚厚文书，等着摄政王最后的定夺。
“三年窗口期。”李明转过身，走回案前，指尖轻点桌案上那幅刚刚重新标注过的天下舆图，“拓跋魏朝、柔然两败俱伤，胡夏削号称藩，西北再无强势敌手。如今这天下残局，只剩西域最后一块——乌孙大小二昆弥，何时归附？”
宋繇捋着胡须，正要开口，御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亲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捧一封插着三根黑色鹰羽的急报，“西域七河都护府，阿史那烈将军八百里加急！”
李明眉梢微挑，接过信函，拆开火漆。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潦草，一看便知是军帐中匆匆写就——
“臣七河都护、兵部左侍郎阿史那烈，谨奏摄政王殿下：
大小乌孙二昆弥，联名上表，恳请举国内附，纳土称臣，改土归流，永为大华藩属。大昆弥安日靡、小昆弥呼蠡密，已齐聚伊丽七河都护府，亲递降表，只待朝廷旨意。
乌孙全境七万余帐，民众三十余万，尽数愿编户籍、纳王土、行汉制。户部尚书阚骃，已汇总户籍、田亩、牧场、矿产清册，附于表后。
另，臣请奏：三年来，臣与阚骃大人督率军民，于伊列河、楚河流域修建大城十五座、水库十余座、水渠六百余里、屯田近八百余万亩。七河粮仓已成，西域根基已固。
七河都护府现有瀚海卫、麒麟卫等五万将士在此驻守。另，山北胡汉民众十五万人已尽数迁徙至七河，兼有河中生口及其投奔家属二十万，乌孙原有汉民十万，计五十余万人扎根两河流域，三年间城池林立、良田万顷、百业俱兴。
臣烈，恭候朝廷圣断。”
李明将信函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三人：“西域，终于要收官了。”
李让大步上前，拿起信函快速浏览一遍，虎目放光：“好！十五座大城，每座周长五千步以上，伊列西都更是周方五十里——这等气魄，西域自古以来未曾有过！再加上近八百万亩屯田、六百多里水渠，乌孙就算想不归附，他们的子民也不会答应！”
李先却更为冷静：“乌孙举国内附，固然是大喜之事，但如何安置、如何建制、如何平稳过渡，才是真正的考验。七万余帐，三十余万民众，若是操之过急，恐生变乱。”
宋繇缓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伊犁河谷一路西划，最终落在那片标注着“乌孙”的广袤地域：“摄政王，乌孙归附，乃大势所趋。三年来，我大华在伊列河、楚河流域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远超乌孙百年积蓄。十五座大城雄峙东西，水库水渠织成密网，屯田年年丰收——这些，彻底颠覆了七河草原千年游牧格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乌孙民众，人心早已归附。大昆弥安日靡纵然心有不愿，也无力回天。小昆弥呼蠡密那边，更是早已与我大华混居共生。如今二人联名上表，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李明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叔祖公说得不错。但安日靡此人，不是没有野心。他肯主动上表，除了大势所趋，恐怕还有别的考量。”
宋繇点头：“摄政王明鉴。安日靡能屈能伸，审时度势。他若再负隅顽抗，别说百姓不肯追随，就连他麾下的部落首领恐怕都会倒戈。与其被逼无奈，不如主动上表，换个体面。”
李让冷哼：“他倒是精明。明明是被大势逼得喘不过气，偏偏还要摆出主动归附的姿态，好讨价还价。”
李明放下茶盏，语气淡然：“讨价还价，也要有本钱。安日靡手里，还剩什么？”
堂中三人对视一眼，皆会心一笑。
千里之外的伊列河谷南部汗草原，乌孙大昆弥王庭。秋末冬初，牧草将枯，风雪初临。安日靡独自坐在王帐之中，面前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帐外寒风呼啸，卷着细碎雪粒扫过帐幕。
整整三年了。自从大华安西军入驻伊列河谷，这片曾经属于乌孙的草原，就一天天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毡帘。寒风裹着雪粒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寒噤，可他没有后退，只是定定地望着北方的天际。
那里，是伊列河谷的方向。那里，曾经是一片荒蛮的草原，只有零星的乌孙牧民逐水草而居。可如今——十五座大城沿着两河两岸次第排开，青砖灰瓦，巍峨的城墙在雪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其中那座被命名为“伊列西都”的巨城，周方五十余里，城垣如铁壁横亘，气势之恢宏，就连他当年见过的柔然可汗庭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两河流域，十几座水库如明珠般散落，灌溉渠网密如蛛网，六百多里水渠蜿蜒纵横。八百万亩屯田阡陌相连，虽然正值寒冬，但他记得秋天时那片金黄，麦浪翻滚，望不到边际。三级驰道交错如织，将一座座新兴城池串联成网。城池里，作坊林立，各业齐兴，烟囱日夜不休。那里，早已不是草原。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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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日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三个月前他亲自去特克斯河谷上游“巡视”时看到的场景——数万民夫在工地上忙碌，号子声此起彼伏。城堡里，军户们住着统一的砖瓦房，每家每户门前都种着果木。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识字，稚嫩的读书声传出老远。集市上，粮食、布匹、铁器、瓷器琳琅满目，甚至还有来自江南的茶叶和蜀地的锦缎。
他站在那座名叫“新源”的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还是他认识的伊列河谷吗？乌孙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象。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没有城池，没有粮仓，没有工坊，连像样的道路都没有。一场大雪，就能让整个部族陷入绝境；一场瘟疫，就能让上千帐落化为乌有。
可大华来了三年，一切都变了。
更让他胆寒的是，大华从哪儿变出这么人来修城、挖渠、屯田？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打听到——大华将山北胡汉民众十五万人尽数迁徙到了七河，加上五万驻军和河中生口，数十万人在七河都护府的统率下，生生在这片草原上扎下了根。
不是从河西、中原远道移民，而是就地消化山北人口，集中力量经略西域。这一手，釜底抽薪。安日靡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大华人的算盘，打得实在太精了。而他乌孙大昆弥不，举族不到四十万人，散居在广袤的草原上，形同一盘散沙。这仗，怎么打？
“大王。”身后传来安黎靡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安日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进来吧。”
安黎靡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风雪，胡须上挂着冰碴。他走到炭火旁，搓了搓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大王，各部首领都已经到了，在偏帐等候。”
安日靡点点头：“他们怎么说？”
安黎靡苦笑：“还能怎么说？大部分人都已经认了。咱们挡不住。与其硬抗，不如主动归附，好歹能保全首领的位置。至于那些小部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大王，您知道吗？上个月，又有三千帐乌孙民众，偷偷越过乌孙山，跑到伊列河谷去投奔大华了。”
安日靡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咯吱作响。三千帐。又三千帐。这三年来，他治下的帐落，已经从鼎盛时期的七万余帐，锐减到不足四万帐。安日靡缓缓松开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痕。他转过身，走回炭火旁，坐下来，端起一碗奶茶，却发现手在微微颤抖。
“大王。”安黎靡看着他，目光复杂，“咱们……真的扛不住了。”
安日靡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
“大王。”安黎靡的声音再次响起，“各部首领都到了，咱们……该做决断了。”
偏帐中，数十位乌孙部落首领已经等候多时。他们有的面带忧色，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眼神闪烁，各怀心思。安日靡走进来，环顾四周，在主位落座。
“诸位。”他开口，声音沉稳，“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一件大事——小昆弥呼蠡密，已经正式向大华上表，请求举国内附。”
帐中一阵骚动。安日靡抬手压了压，继续道：“我知道，诸位心里都在想什么。大华入主伊列河谷三年，咱们乌孙的帐落，已经从七万余帐锐减到不足四万帐。民众流失，税源枯竭，无兵可用。小昆弥那边，四万余帐早就与大华混居共生，实际上已经是大华疆域。如今呼蠡密正式上表，大小昆弥对峙百年，现在一块归了大华，一块还在咱们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可诸位想过没有，咱们手里这块，还能撑多久？”
帐中鸦雀无声。
“撑不下去了。”安日靡自问自答，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指着北方的天际：“你们知道吗？上个月，又有三千帐乌孙民众，偷偷翻过乌孙山，跑去投奔大华了。三千帐！一个月！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年，咱们手里还能剩下什么？”
帐中一片死寂。安日靡转过身，看着那些面色各异的首领们，缓缓道：“所以，我决定——主动上表，向大华纳土称臣，举国内附。”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大王！不能啊！乌孙立国数百年，怎能轻易亡国！”
“大华欺人太甚！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你有兵吗？你有粮吗？”
“就算拼不过，也不能跪着活！”
“不跪着活，难道站着死？”
争吵声此起彼伏，安日靡却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良久，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断。
安日靡缓缓开口：“诸位，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乌孙立国数百年，确实不该轻易亡国。但是——你们想过没有，乌孙亡了吗？”
众人一愣。
安日靡继续道：“大华要的不是灭乌孙，是收乌孙。保留部族首领爵位，授予实职，就地建制，以汉制统御。乌孙的王号没了，但乌孙的百姓还在，乌孙的土地还在，乌孙的部落还在。只不过，从今往后，乌孙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大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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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投降，这是屈辱。可诸位想过没有，乌孙这几百年，什么时候真正独立过？匈奴强的时候，附匈奴；汉朝强的时候，附汉朝；柔然强的时候，附柔然。咱们乌孙，从来都是夹缝中求生存，从来没有真正挺直过腰杆。”
他走回主位，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华强，是真的强。不是那种一时之强，而是根子上强。你们看看伊列河谷，看看那些棱堡、那些大城、那些水库、那些水渠、那些良田——那是能打下来的吗？就算把全西域的骑兵都堆上去，也打不下来。因为那不是刀剑能解决的问题，那是文明本身的差距。”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安日靡最后说了一句：“诸位，我意已决。明日清晨，我亲自前往伊丽七河都护府，面见阿史那都护，递交降表。愿意跟我去的，一起去；不愿意去的，我也不勉强。但从今往后，乌孙就是大华的一部分，任何人不得再兴兵作乱，不得再心怀异志。违者，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完，站起身，大步走出偏帐。帐外，风雪更急了。
同一时刻，楚河之畔，阿拉马图城，小昆弥王庭。与大昆弥那边的愁云惨淡不同，这座被大华改名“阿离郡”的城池，如今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玄阙等六座卫星城环伺四周，各司其职，商贸、屯田、采矿、边防体系完善，彻底摆脱了游牧部落的松散体制。城中主街上，汉人、乌孙人、粟特人、波斯人混杂而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荣景象。
城北，小昆弥王庭。呼蠡密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已经写好的降表，墨迹已干。他身旁，坐着安西军鹰扬卫将军李毅——如今李毅的正式职务是“伊丽都护府副都护、安西军鹰扬卫将军”，主理西域西部军政事务。
“李将军。”呼蠡密端起茶碗，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感慨，“降表已经写好了，你过过目。”
李毅接过降表，快速浏览一遍，点了点头：“昆弥写得很诚恳，摄政王看了一定会满意。”
呼蠡密苦笑：“诚恳？我倒是真心实意。当年要不是你带着鹰扬卫及时赶到，我这一万多骑兵早就被悦般和柔然联军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更何况——”
他望向窗外，看着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道：“更何况，这三年来，我治下的四万余帐乌孙民众，与大华将士混居共生，已经分不开了。他们住着大华建的房子，种着大华开垦的田地，用着大华造的农具，孩子在大华的学堂里读书。他们早就把自己当成大华人了，我这个昆弥，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李毅摇头：“昆弥此言差矣。摄政王说了，乌孙归附，不是要灭乌孙，而是要收乌孙。昆弥的爵位、官职、俸禄，一样不少。而且——摄政王已经说了，要封昆弥为安西伯，实授碎叶郡守，镇守西域西疆门户。”
呼蠡密一愣：“安西伯？怛罗斯郡守？”
李毅点头：“正是。摄政王说了，昆弥骁勇善战，能得士心，是大华镇守西疆的最佳人选，怛罗斯是西域西部门户，丝绸之路要冲。昆弥去了那里，不仅可以继续统领旧部，还可以为大华开拓西域、经略河中，立下不世之功。”
呼蠡密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摄政王……真是好大的手笔。我以为归附之后，顶多给个虚职，没想到，竟然是要用我。”
李毅也笑了：“摄政王用人，从不拘泥。只要真心归附，就有用武之地。”
呼蠡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长叹一声：“当年我在伊列古湖畔被追杀，走投无路，是你们救了我。那时候我就想，乌孙太小了，小到连自保都做不到。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找一个靠山。如今看来，我选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毅：“李将军，降表我明日亲自送往七河都护府，面呈阿史那都护。顺便，我也想见见阚骃大人，把户籍、田亩、牧场、矿产的清册再核对一遍。”
呼蠡密点点头，忽然问道：“李将军，你说……大昆弥那边，会跟我们一起上表吗？”
李毅沉吟片刻：“应该会。安日靡不是蠢人，他看得清大势。他挡不住，也扛不了。与其被逼无奈，不如主动上表，好歹能体面一些。”
呼蠡密叹了口气：“安日靡这人，心气高，野心大，可惜生不逢时。若是早几十年，说不定真能成就一番事业。可现在——是大华的时代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七河都护府。都护府衙门坐落在伊列河上游喀什河畔的新源城内，是一座砖石结构的宏大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威严雄壮。
都护府正堂，阿史那烈端坐主位，两侧分列七河都护府文武官员。户部尚书阚骃坐在客位，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正是乌孙大小二昆弥递交的户籍、田亩、牧场、矿产清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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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大昆弥安日靡、小昆弥呼蠡密，各自带着随从，分列左右。
“二位昆弥。”阿史那烈开口，声音洪亮，“你们的上表，本都护已经看过了。你们愿意举国内附、纳土称臣，这是好事。本都护会即刻将上表、清册等文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往皋兰，呈摄政王御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不过，在朝廷旨意下达之前，有几件事，本都护要跟二位说清楚。”
安日靡拱手：“都护请讲。”
阿史那烈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归附之后，乌孙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大华的疆土。乌孙王号废除，二位昆弥的爵位由朝廷重新册封。你们治下的部落，全部编入户籍，纳入军户体系，隶属七河都护府管辖。这一点，二位可同意？”
呼蠡密率先点头：“同意。”
安日靡迟疑片刻，也点了点头：“同意。”
阿史那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归附之后，乌孙全境实行改土归流。所有部落世袭制度一律废除。部落首领的职位不再是世袭，而是由朝廷任命。当然，朝廷会优先考虑原有首领，只要他们忠于大华、勤于职守，朝廷不会轻易撤换。这一点，二位可同意？”
这一次，安日靡沉默得更久。改土归流，废除世袭。这意味着，他的子孙后代将不再自动继承他的地位和权力。他们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像大华人一样，读书、考功名、立军功，凭本事吃饭。这不是针对他一个人，而是针对所有部落首领。这是要彻底改变乌孙的社会结构，从根本上瓦解部落制度。可他能拒绝吗？不能。
他治下的部落首领们，早就人心浮动。那些精明的人，已经开始主动学习汉话、汉制，甚至把孩子送到大华的学堂里读书。他们看得清大势——大华的制度比乌孙的部落制度先进得多，也公平得多。只要有本事，就能出头；只要有功劳，就能升迁。不像乌孙，一切看血统，看出身。
安日靡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同意。”
阿史那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归附之后，乌孙全境实行大华律法。所有民众一律平等，不分贵贱，不论胡汉。杀人、抢劫、偷盗、奸淫，一律按大华律法处置，不再适用部落习惯法。这一点，二位可同意？”
这一次，安日靡没有犹豫：“同意。”
他早就受够了部落习惯法的混乱和不公。大华的律法虽然严苛，但公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样的律法放在草原上，才是真正的秩序。
阿史那烈点点头，收起三根手指，语气缓和下来：“好。既然二位都同意，那本都护就没有异议了。上表和清册，本都护会尽快送往皋兰。至于朝廷会如何册封、如何任命、如何划分辖区，那就不是本都护能决定的了。二位且回去等候消息。”
安日靡和呼蠡密齐齐躬身：“谢都护。”
二人退出正堂，并肩走在都护府的石板路上。
安日靡忽然开口：“呼蠡密，你……真的甘心？”
呼蠡密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如今的同路人，苦笑：“甘心？有什么不甘心的？你我心里都清楚，乌孙早就不是从前的乌孙了。大华来了三年，伊列河、楚河流域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民心如此，天意如此，你我还能怎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伊列河谷：“安日靡，你别觉得委屈。摄政王是什么人？是能鲸吞西域、压服拓跋魏朝和柔然、让赫连勃勃俯首称臣的人。三年时间，不从中原移民，仅靠山北民众和五万将士，就能把一片荒蛮草原变成西域最繁华之地。这样的人，肯给咱们封爵授职，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安日靡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差的……确实是一个时代。”二人并肩走出都护府，各自上马，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十二月初八，皋兰摄政宫，御书房。李明面前的案上，摆着西域七河都护府送来的厚厚一摞文书——乌孙大小二昆弥的联名上表、户籍清册、田亩清册、牧场清册、矿产清册，以及阿史那烈、阚骃联名拟定的归附方案。此外，还有一份详细的七河水利屯田功绩册。
宋繇、李让、李先三人再次齐聚，等待摄政王最后的定夺。李明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将文书一一看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三人，缓缓开口：“乌孙归附，大势已成。现在要定的，是怎么封、怎么任、怎么管。”
宋繇拱手：“摄政王，臣以为，乌孙归附宜稳不宜急。保留部族首领爵位，授予实职，就地建制，以汉制统御。这是我大华一贯的治边之策，行之有效。”
李让却有不同意见：“宋公，乌孙不比河西、陇右。河西、陇右原本就是汉地，百姓多为汉人，推行郡县制阻力小。可乌孙是纯粹的胡地，贸然推行郡县制，会不会激起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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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也附和：“李将军所言有理。臣以为，不妨先设立羁縻州，保留乌孙原有部落制度，徐徐图之。”
李明听着三人的争论，没有急着表态。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刚刚标注为“大华疆域”的西域七河地区。
良久，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却笃定：“不必羁縻。直接改土归流。”
三人一愣。
李明转过身，看着他们，缓缓解释：“河西、陇右确实是汉地，推行郡县制阻力小。乌孙是胡地，推行郡县制阻力大——可那是以往。现在不一样了。大华在伊列河、楚河流域经营三年，已经把这片土地彻底改变了。近六十万乌孙民众，亲眼看着大华人有房住、有粮吃、有衣穿、有书读，亲眼看着大华的制度比他们的部落制度先进得多。民心已经归附，阻力已经消失。这时候不推行改土归流，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归附方案：“更何况，阿史那烈和阚骃在方案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乌孙大小二昆弥，自愿请求改土归流，自愿废除部落世袭制度。这不是朝廷强加给他们的，是他们主动要求的。”
李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摄政王说得对。民心所向，顺势而为，才是王道。”
宋繇也点头：“臣附议。改土归流，势在必行。”
李明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诏书，开始口授：
“大华摄政王诏曰：
西域乌孙，自汉以来，虽附中原，实为羁縻。今大华承运，威加海内，德被八方。乌孙大小二昆弥，深明大义，举国内附，纳土称臣，实为可喜可贺。
孤承天命，抚临万方，不敢以刀兵威逼，唯以仁义化民。今准乌孙归附之请，正式将乌孙全境纳入大华版图，设郡县、编户籍、行汉制。
册封如下：
乌孙大昆弥安日靡，深明大势，主动归附，着封安南伯，实授塔源郡郡守，管辖七河东部屯田边防要务。赐西都伊列宅邸一座、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
乌孙小昆弥呼蠡密，早年归心，屡立战功，着封安西伯，实授怛源郡郡守，镇守西域西疆门户。赐西都伊丽宅邸一座、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
以上二伯，世袭三代，递减一等。其俸禄、待遇，皆按大华爵位制度执行。
另，废除乌孙部落世袭制度，所有帐落尽数编入户籍，纳入军户民户体系，隶属七河都护府管辖。原有部落首领，择优录用，授予官职，编入大华官僚体系。
乌孙全境，实行大华律法，所有民众一律平等，不分贵贱，不论胡汉。
此诏。
大华二年，十二月初八。”
李先奋笔疾书，将诏书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写完，他递给李明审阅。李明看了一遍，点点头，拿起摄政王金印，重重盖在诏书落款处。
“八百里加急，送往七河都护府。”
“遵旨！”
十二月的伊列河谷，银装素裹。十几座水库横亘河谷支流，冰封的湖面如镜面般光滑，倒映着两岸的雪山和松林。伊列西都周方五十余里的城墙在雪中更显巍峨，城墙上大华赤底金绣的五爪金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驰道阡陌交错，将一座座城池串联成网，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新源都护府门前，阿史那烈站在高台上，手中捧着刚刚从皋兰送来的摄政王诏书，面对聚集的数千军民，朗声宣读：
“……准乌孙归附之请，正式将乌孙全境纳入大华版图，设郡县、编户籍、行汉制……”
人群中，安日靡和呼蠡密并肩而立，听着诏书的内容，面色平静。
安日靡低声对呼蠡密说：“安南伯，碎叶川郡守。世袭三代，递减一等。还不错。”
呼蠡密微微一笑：“安西伯，怛罗斯郡守。你我各守一方，也算是为大华镇守西疆了。”
安日靡苦笑：“当年你我在草原上争来争去，争了几十年，到头来却成了同朝为臣。造化弄人啊。”
呼蠡密摇摇头：“不是造化弄人，是大势所趋。你我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乌孙这一亩三分地。可现在呢？大华疆域北抵金山，西至阿拉马图，南扼葱岭，东吞陇右河套，囊括河西、关陇、西域及七河全境。你我这点地盘，在大华版图里，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远处，伊列西都的工坊区，烟囱林立，浓烟滚滚。水泥、石灰、陶瓷、酿酒、纺织、冶铁、炼钢、冶铜、铸币，各业齐兴，日夜不休。这座周方五十余里的巨城，分为内城外城，内城为官署、都护府、仓储重地，外城为坊市、民居、工坊、学堂、医馆，布局井然，街道宽阔。
更远处，八百余万亩良田连绵不绝，虽然正值寒冬，田地里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谁都记得秋天的时候，这片土地上一片金黄，麦浪翻滚，粮仓堆满。城池里，学堂、医馆、商铺、客栈鳞次栉比，各族民众和睦相处，安居乐业。
这就是大华治下的西域。不是靠刀剑砍出来的，而是靠大坝蓄出来的，靠驰道修出来的，靠城池盖出来的，靠良田种出来的，靠工坊造出来的。沙场杀伐是霸道，基建立国、文明降维是王道。
“走吧。”呼蠡密拍了拍安日靡的肩膀，“去喝一杯。以后就是同僚了，得好好处处。”
安日靡点点头，跟着呼蠡密走向城中最大的酒楼。身后，伊列河谷的风雪依旧呼啸，可那风雪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希望。
皋兰摄政宫。
李明铺开全新的天下版图，看着那片用朱砂标注的大华疆域——北抵金山，西至阿拉马图，南扼葱岭，东吞陇右河套。河西、关陇、西域七河全境，尽数收入囊中，人口增至五百余万。天下第一大国，名至实归。
“三年。”他喃喃道，“三年之后，拓跋魏朝休整完毕，柔然养精蓄锐，胡夏技艺小成。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决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皋兰城银装素裹，天地一片雪白。远处，黄河如带，蜿蜒东去。更远处，是关中平原，是中原大地，是江南水乡，是漠北草原，是西域雪山。
“天下弱肉，即将落幕。”他低声说，“真正的大国博弈，才刚刚开始。”
身后，宋繇、李让、李先齐齐躬身：“摄政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