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的钟声在皋兰学宫上空回荡，沉沉九响，像是九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学宫月度考核的日子。五千士子从各自的寮舍中走出，沿着青砖甬道汇聚到墨子宫和屈原宫的考场。两座学宫的考舍同时启用，每间考舍能容五十人，桌椅整齐，笔墨齐备，琉璃马灯在晨光中依然亮着，将考舍照得通明如昼。
任兰站在墨子宫的主考台上，一身青色官袍，面容肃穆，目光如鹰。他的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考卷，那是他亲自督办的学宫首月考题。这份考卷，摒弃了魏晋以来经义、玄学的空谈内容，全部改为务实策论。
“诸位，”任兰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考舍中清晰可闻，“本月考核，不考经义，不考玄谈。考的是农田改良策、城防布阵图、城市排污论、疫病隔离法、官制革新疏、西域地缘考。六科任选一科作答，限时四个时辰，不得交头接耳，不得抄袭作弊。违者，逐出学宫，永不录用。”
考舍中一片哗然，但很快又安静下来。那些门阀出身的士子，自幼攻读经书，习的是《论语》《周易》《老子》《庄子》，背的是经义章句、玄学清谈。他们哪里懂农田、城防、排污、疫病、官制、西域？
而那些寒门、流民、农夫、匠人出身的士子，却是眼睛一亮。这些东西，他们太熟了——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过的，懂农田；在流民军中厮杀过的，懂城防；在金城街巷中生活过的，懂排污和疫病；在学宫研习了二十多天的，懂官制；在半路上亲眼见过西域风物的，懂西域。
陶渊明坐在考舍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答卷。他选的科目是官制革新疏。这二十多天里，他听了李明讲的七问兴亡、三省六部、四途选材，心中早已有了一套完整的想法。他提笔，在答卷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行字——
“官制革新，不在繁简，而在权责分明、制衡有度……”
高允坐在他前面几排，选的也是官制革新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下笔如飞。他在拓跋魏朝做过下层官吏多年，对官场弊病体会极深，加上这二十多天的研习，写起策论来如行云流水，洋洋洒洒，条理清晰，字字珠玑。
申秀坐在高允身后几排，选的却是西域地缘考。这位后燕旧臣，在北燕隐居多年，本以为此生终老山林，没想到一份大华敕令将他引到了这里。他修订过后燕的历法，对天文地理有天然的敏感，写西域地缘考反而比写经义策论更顺手。他在答卷上写道：“西域诸国，以高昌、龟兹、疏勒为枢纽，控丝路之咽喉。大华若欲制西域，当先定伊犁，次取七河，然后徐徐西进……”
贾道坐在申秀旁边，选的是农田改良策。他在北燕隐居时，除了教学生读书，就是种地。对土壤、节气、作物生长规律了如指掌。他的答卷写得朴实无华，但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从选种到施肥，从灌溉到轮作，细致入微。
垣尊坐在军政科的考舍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画的是一幅城防布阵图。这位南燕尚书虽然文职出身，但在广固城守城多年，对城防工事并不陌生。他画的棱堡防御图，重点标注了粮草囤积点和伤员安置区，考虑周全。
垣苗坐在他旁边，选的也是城防布阵图，但侧重点不同。他曾任京兆太守，管过地方治安，对城池的民用设施更敏感。他在布阵图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守城之道，不在坚壁清野，而在民心稳固。民不畏死，则城不可破。”
垣护之在军政科的考舍另一侧，面前摊着的也是城防布阵图。他画的是棱堡的防守布置——正面强弓硬弩齐射，两侧各设伏兵，堡顶设了望哨。他在流民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对攻防布阵了如指掌，加上这二十多天在棱堡里观摩学习，对棱堡的防御体系有了更深的理解。
王镇恶坐在他斜后方，画的也是城防布阵图，但比他更专业。王镇恶是氐秦名臣王猛之孙，家学渊源，对军事有天然的敏感。他画的布阵图，不仅考虑了地形、风向、敌军的可能进攻路线，还标注了粮草弹药的补给路线和预备队的布置。他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守城之要，在士气、在粮草、在布置。士气不衰，粮草不断，布置得当，则城不可破。”
毛修之坐在王镇恶旁边，画的是一幅骑兵奔袭路线图，配合棱堡防御体系，布置得严谨周密。他在图的左侧写了一行字：“骑兵之用，不在正面强攻，而在侧翼包抄、断敌粮道、追击败军。”
司马国璠坐在文治科的考舍里，选的是官制革新疏。他是晋室宗室，见过大晋官场的种种弊病，对制度改革有自己的思考。他写的策论，虽然没有高允那么细致，但格局宏大，视野开阔，提出了一些很有见地的建议。他在答卷中写道：“官制之弊，根源不在法，而在人。法再完善，用人不当，也是空文。故革新官制，首重选人，次重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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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叔璠选的是城市排污论。他文弱，但对民生实务有天然的关注。他写道：“金城之排污，不在池之大小，而在制度之严密。污水必净化，雨水必分流，垃圾必分类，此三者并行，方为治本之策。”
司马叔道选的是城防布阵图。他身形魁梧，有武人气概，对军事感兴趣。他画的布阵图虽然不如王镇恶专业，但也有一些独到的见解，比如在棱堡外围设置陷阱和壕沟，延缓敌军的进攻速度。
侯产坐在军政科考舍的后排，面前摊着的是一幅骑兵布阵图。这位从谯蜀叛军中逃出来的巴郡将领，虽然没有名将之后的家学渊源，但在巴蜀山区打了多年仗，对山地作战有独到的理解。他画的布阵图，重点标注了骑兵在山地的行进路线和伏击点。
王润坐在他旁边，选的也是城防布阵图，但侧重点是城池的水源保护。他在答卷上写道：“守城之要，水源为先。断水则城不攻自破。故城防布阵，必先保水源，次保粮道，再次保退路。”
敛成坐在军政科考舍的角落里，面前摊着的是一幅骑兵协同作战图。这位姚秦左将军，氐族，打了半辈子仗，对骑兵的运用炉火纯青。他画的布阵图，详细标注了骑兵侦查、包抄、追击、撤退的各条路线，连马匹的换乘点都考虑到了。
洛都坐在他旁边，选的也是骑兵协同作战图，但侧重点是骑兵和步兵的配合。他在答卷上写道：“骑兵善攻不善守，步兵善守不善攻。二者配合，方为常胜之师。”
郭播坐在文治科的考舍里，选的是西域地缘考。他在姚秦做了二十年官，对关中、陇右、河西的地形了如指掌，对大华在西域的战略布局有独到的见解。他在答卷中写道：“西域之要，不在兵力，而在商路。控商路则控西域，控西域则控东西方贸易。大华当以伊犁为西都，屯兵、屯田、屯商，以经济之力制西域诸国。”
僧涉坐在医科的考舍里，面前摊着的是一份疫病隔离法。这位西域龟兹僧人，在长安行医二十年，见过无数次瘟疫横行，对疫病的传播规律有深刻的理解。他用略显生涩的汉字写道：“疫病之传，在气、在水、在接触。病人必隔离，污水必净化，尸首必深埋。三者并行，则疫可止。”
姜岐坐在他旁边，选的也是疫病隔离法，但侧重点是草药防治。这位关陇民间医生，虽然没有僧涉那样的佛学修养，但对草药的理解远胜常人。他写道：“防病于未然，胜于治病于既成。大华当在各州郡设公立医馆，定期施药，防疫于未发。”
王微坐在天文地理科的考舍里，面前摊着的是一份西域地缘考。这位琅琊王氏的“怪才”，精通天文、算学、医术，对西域的地理和物产也有研究。他的答卷写得洋洋洒洒，从西域的气候、水文、土壤到各国的物产、贸易、外交，无所不包。他在答卷的结尾写道：“西域非不毛之地，伊犁河谷可耕可牧，高昌盆地宜棉宜桑。大华若经营得当，西域可成塞外江南。”
晁崇坐在他前面几排，选的也是西域地缘考，但侧重点是西域的天文观测条件。这位拓跋魏朝太史令，精通天文历法，对西域的地理位置有独特的理解。他在答卷中写道：“西域地势高，空气清，观星条件优于中原。大华若在伊犁建天文台，可观测到中原无法观测的星辰，对修订历法大有裨益。”
贾道在农商科的考舍里，面前摊着的是一份农田改良策。他写得认真极了，从土壤改良、品种选育、肥料配制、水利灌溉到病虫害防治，一项一项地写，写得密密麻麻，字迹虽然不工整，但内容扎实得让人惊叹。他甚至还画了一幅简易的耧车改良图，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施肥装置，可以在播种的同时施肥，节省人力，提高效率。
傅亮选的是西域地缘考。他在大晋做幕僚多年，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加上这二十多天在大华的见闻，写起来得心应手。他从西域的地理位置、物产资源、民族分布写到各国的政治格局、军事力量、外交关系，再写到大华在西域的战略布局和发展前景，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堪称一篇高水平的战略分析报告。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考舍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四个时辰后，考核结束。任兰亲自收卷，将五千份答卷全部封存，交给学宫教习们批阅。
批阅的结果，三天后才出来。
这三天里，学宫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气氛。士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考题和答案，有人信心满满，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懊恼自己选错了科目。
第三天傍晚，任兰在墨子宫的正厅里，向李明汇报批阅结果。
“摄政王，”任兰的声音沉稳，但眼中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五千份答卷，全部批阅完毕。结果正如您所预料的——寒门、流民、农夫、匠人出身的士子，成绩普遍优于门阀出身的士子。尤其是高允、垣护之、贾道、王镇恶、傅亮、陶渊明、申秀、王微这几人，答卷堪称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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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坐在书案后面，翻看着那些答卷，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
高允的《官制革新疏》——条理清晰，论证严密，从中央到地方，从官员选拔到考核任免，从权责划分到监督制衡，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尤其是他对的分析，深刻透彻，远超凡俗。
陶渊明的《官制革新疏》——虽然没有高允那么细致，但格局宏大，文采斐然。他从三代之治讲到魏晋之乱，从周公制礼讲到门阀垄断，纵横捭阖，气势磅礴。他在结尾写道：“官制之弊，积重难返。非有大决心、大魄力、大制度，不能革除。大华三省六部之制，虽未尽善，然已远超魏晋。若能持之以恒，三代之治可复。”
垣护之的《城防布阵图》——虽然画得粗糙，但思路清晰，兵力布置合理，交叉火力覆盖全面，棱堡防御理念贯彻到位。他还在图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守城之要，不在兵多，而在布置得当。”
王镇恶的《城防布阵图》——堪称专业水准。他不仅画了兵力布置图，还画了粮草补给路线图、预备队调动图、撤退路线图。他在图的旁边写了一篇简短的分析，字字珠玑，句句中的。
贾道的《农田改良策》——内容扎实得让人惊叹。他从土壤改良说起，详细论述了不同土质的改良方法；接着是品种选育，从天竺麦种到本地麦种的杂交培育，说得头头是道；然后是肥料配制，枯草、人畜粪、草木灰的配比和发酵方法，写得清清楚楚；最后是水利灌溉和病虫害防治，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措施和实施方案。他在结尾写道：“农事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祭祀，只靠人力、器械、良法。大华若能推广此法，三年之内，粮食产量可翻一番；十年之内，天下无饥馑之民。”
傅亮的《西域地缘考》——洋洋洒洒三千言，从西域的地理位置、物产资源、民族分布到政治格局、军事力量、外交关系，再到东西方贸易的路线和枢纽，最后提出大华在西域的战略布局建议。他的分析冷静客观，逻辑严密，堪称一篇高水平的战略分析报告。他在结尾写道：“西域者，东西方之咽喉也。得西域者，得东西方贸易之利；失西域者，东西方隔绝，商贸不通。大华当以伊犁为西都，屯兵、屯田、屯学，控西域而制天下。”
申秀的《西域地缘考》——虽然没有傅亮那么全面，但对西域天文地理的分析比傅亮更专业。他从西域的地形、气候、水文入手，分析各国的人口、兵力、物产，再结合天文观测数据，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西域经略方案。他在结尾写道：“西域之经略，非十年之功不可成。然十年之后，西域永固，大华无忧矣。”
王微的《西域地缘考》——写得不像是政论，更像是一篇学术论文。他从西域的地质构造讲起，分析矿产资源的分布，再讲到各国的物产和贸易，最后提出了一套以经济手段经略西域的方案。他的思路天马行空，但每一条建议都有数据支撑，令人信服。
李明合上答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任大人，把这些优秀答卷抄录下来，张贴在学宫的公告栏上，让所有士子都能看到。”他说，“门阀出身的士子，看了这些答卷，应该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了。”
任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那些门阀出身的士子，看了高允、陶渊明、垣护之、王镇恶、贾道、傅亮、申秀、王微等人的答卷，一个个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们自幼读经书、习玄学，自以为高人一等，看不起寒门子弟，看不起农夫匠人。但在务实的考核面前，他们的空谈毫无用处，下笔晦涩空洞，连自己都看不下去。而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寒门子弟、流民、农夫、匠人，却写出了实实在在的策论，每一条建议都可落地、可执行、可检验。
魏晋以来门第取士、空谈为荣的腐朽标准，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考核结束后的第二日晚，皋兰城头忽然万灯齐亮。
这是大华从未有过的景象。皋兰大城的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琉璃马灯，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上万盏灯同时点燃，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金城新城的城墙上，同样的万灯齐亮，南北两城交相辉映，像是两座光明的岛屿在夜色中闪耀。
紧接着，九声钟鸣响彻两城。
钟声从皋兰学宫的钟楼上响起，沉重悠远，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是历史的回响，在夜空中久久回荡。第一声钟响起时，金城新城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仰头望向皋兰大城的方向；第二声钟响起时，皋兰大城街道上的行人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直到第九声钟落下，整座城陷入了一片肃穆的寂静。
学宫的传令兵从墨子宫的门口跑出，沿着每一条甬道，每一个院落，敲响每一个寮舍的门。
“所有人，即刻到墨子、屈原两学宫中间广场集合！摄政王有令！即刻集合！不得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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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士子从寮舍中走出，神色各异——有人茫然，有人好奇，有人紧张，有人期待。陶渊明披上青衫，系好衣带，脚步沉稳地走出寮舍。高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笔架上，跟着人流往外走。垣护之正在寮舍里擦他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听到传令兵的喊声，将刀往腰间一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王镇恶正在研读四部军典，听到喊声，将军典往怀里一揣，整了整衣襟，沉着脸走出去。贾道正在整理他从良作司试验田里采集的土样，听到喊声，慌忙放下土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小跑着出去。傅亮正在灯下写什么东西，听到喊声，将笔放下，将那卷写满字的帛书折好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走出寮舍。
司马国璠、司马叔璠、司马叔道三人走在一起，神色凝重，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垣尊、垣苗并肩走在他们身后，低声交谈着什么。侯产、王润跟在更后面，两人的脸上还带着从军营里带出来的风霜之色。敛成、洛都走在一起，两个氐族将领虽然已经换上了大华的布衣，但走路的姿态还带着军人的硬朗。郭播独自一人走在队伍的边缘，沉默不语，像在思考什么。僧涉和姜岐走在一起，一个西域僧人，一个关陇郎中，虽然信仰不同，但聊起医术来却格外投契。王微蹦蹦跳跳地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一个星盘，左看右看，对什么都好奇。申秀和范道并肩而行，两个后燕旧臣的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晁崇和王微走在一起，两人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天文问题，浑然不觉周围的气氛。
五千士子如潮水般从学宫的各个角落涌出，沿着青砖甬道汇聚到墨子宫和屈原宫之间的广场上。广场占地极广，青石铺地，能容万人。广场的正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大华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广场两侧立着数十根石柱，柱顶的琉璃马灯将广场照得通明如昼。五千士子按照分科编组列队，文治科在东，军政科在西，农商科在南，工科在北，医科和天文地理科居中，整整齐齐，人头攒动，烛火连片，人影如林。
没有人说话。五千人的广场，寂静得像一座空城。
任兰从墨子宫的方向走来，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银带，步伐沉稳，面容肃穆。他登上三尺石台，站在旗杆下，目光从五千士子脸上扫过。他的目光沉毅如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任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今夜召集诸位，是有要事相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诸位在学宫研习一月，同吃同住同研同行。这一个月里，有一个人，和诸位一起吃饭、一起听课、一起行察、一起密谈。他住在东偏院的寮舍里，吃的是公膳食堂的粗粟饭，穿的是麻布儒衫，和大家没有任何区别。他自称西域游学归来的寒士，在学宫做助教，名叫李默。”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心跳都在加速。
“但是，”任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度，“李默并非他的真实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宣布——
“他是大华摄政王——李明。”
广场上像是引爆了一颗炸弹。
五千士子同时发出的惊呼声、吸气声、议论声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声浪，在广场上空回荡。有人目瞪口呆，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双腿发软差点瘫倒，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不敢相信地掐自己的大腿。
陶渊明站在文治科的队伍里，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望向石台的方向，目光里有怅然，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早知此人非凡，未料竟是摄政王。”他在心里说。
高允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竹片眼镜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扶住眼镜，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他想起了这一个月里和李明的每一次对话——从公膳食堂的初遇，到文治科课堂上的交流，再到书室里的密谈。那些关于王朝兴亡的讨论，关于寒门出路的对话，关于大华制度的分析——他以为那只是一个见识不凡的助教在和他闲聊，没想到，那竟是摄政王本人在考察他。
“我……”高允的声音在发抖，“我和摄政王聊了那么多次，居然……”
垣护之的反应最大。他站在军政科的队伍里，听到“李明”两个字时，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一震，然后那张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想起了第一日在公膳食堂里，他指着李明对弟兄们说“又是一个弱冠腐儒，手无缚鸡”。他想起了在棱堡参观时，他当着李明的面说那些关于流民军的粗鄙之语。他想起了在茶寮密谈时，他大嗓门地说“那些清谈玄学的名士都是废物”——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助教，一个和他一样的寒士，没想到，那竟是摄政王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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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垣护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当着摄政王的面说他是弱冠腐儒……我这张破嘴啊！”
王镇恶站在垣护之旁边，听到“摄政王李明”四个字时，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半拔佩刀，刀锋在灯下闪过一道寒光。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刀尖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想起了第一日在学宫门口见到李明时的直觉——“此人看似闲散，身长九尺，肩背平直，站姿骨正，落脚无声，虽眉目斯文，但眼底重瞳暗藏幽光，骨相绝非凡人。”他当时就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不简单。但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大华的摄政王。
他单膝跪地，以最庄重的军礼朝石台的方向低下头。
“末将王镇恶，誓死效忠摄政王！”
毛修之紧随其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毛修之，誓死效忠摄政王！”
垣护之也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摄政王！我垣护之有眼无珠！我之前说您是弱冠腐儒、手无缚鸡——我该死！求摄政王责罚！”
垣尊和垣苗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垣尊抱拳道：“南燕附臣垣尊，拜见摄政王。多谢摄政王收留之恩。”
垣苗跟着说：“垣苗拜见摄政王。愿为大华效犬马之劳。”
侯产和王润也跪下了。侯产的声音有些发颤：“末将侯产，从谯蜀逃来，本是叛军之将，不敢求摄政王宽恕，只求——”
“起来。”李明的声音从石台方向传来，平静而有力，“大华不问出身。既然来了，就是大华的士子。”
侯产的眼眶一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
敛成和洛都单膝跪地，以氐族将领的军礼朝石台行礼。敛成的声音粗犷：“摄政王，俺敛成是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俺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华的了！”
洛都跟着说：“俺洛都也是！摄政王让俺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郭播从队伍中走出来，整了整衣冠，躬身长揖，声音沉稳：“姚秦旧臣郭播，拜见摄政王。在下不才，愿以平生所学，助大华经略西域。”
司马国璠站在队伍中，沉默了很久。他是晋室宗室，身份特殊。他来大华之前，心里是有顾虑的——他担心大华会像大晋一样，门阀垄断，贵贱悬隔；他担心自己这个晋室宗室的身份会成为负担。但这一月来，他亲眼看到了大华的一切——学宫的铁律、行察的务实、考核的公正、制度的严密。他看到了寒门子弟有机会，看到了胡人和汉人平等，看到了农、工、商、兵、士并重。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大晋的世界。
而创建这个世界的，就是那个自称李默的摄政王。
他整了整衣冠，躬身长揖。
“臣司马国璠，拜见摄政王。”
司马叔璠和司马叔道跟着兄长一起躬身行礼。
僧涉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在长安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摄政王这般胸襟之人。贫僧愿留在大华，以医术济世。”
姜岐跟着躬身行礼：“草民姜岐，拜见摄政王。草民别无所求，只求大华能给草民一个行医救人的地方。”
王微从队伍里蹦出来，笑嘻嘻地鞠了一躬，然后歪着脑袋看石台上的李明，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的玩意儿。他的书童在身后急得直拉他的衣角，他却不以为意。
申秀和范道对视一眼，同时躬身长揖。申秀的声音平静如水：“后燕旧臣申秀，拜见摄政王。在下不才，愿以毕生所学，助大华修订历法、经略西域。”
范道跟着说：“范道拜见摄政王。愿为大华效劳。”
晁崇和张渊同时躬身行礼。晁崇的声音有些哽咽：“拓跋魏朝太史令晁崇，拜见摄政王。在下不求富贵，只求大华能给在下一个做学问的地方。”
张渊跟着说：“张渊拜见摄政王。愿为大华观测星辰、修订历法。”
贾道站在农商科的队伍里，整个人都傻了。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手里还攥着一把从试验田里带回来的土样。
“李兄……不……李先生……不……摄、摄政王？”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那个和我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蹲在田边看麦苗的李兄，是摄政王？”
他想起自己在李明面前说过的话——“我那些祖传的农册，大半可以烧了。”他想起自己发誓“这辈子一定把大华的农桑之技学到手，回齐郡教给父老乡亲”——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助教在听他说话，没想到，那是摄政王在听他说话。
他的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贾道，拜见摄政王！草民这辈子，一定让中原百姓吃上饱饭！”
傅亮站在队伍中，一动不动。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被他撕碎又粘起来的帛书。他在帛书上写了太多东西——大华的军户住房、公立医馆、公立蒙学、驰道、污水处理池、学宫的制度、考核的标准、密谈的内容。他以为自己在刺探大华的虚实，没想到，摄政王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却从来没有点破，而是让他自由地看、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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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等的胸襟和气度？”傅亮在心里说，声音有些涩，“摄政王不需要驱逐我，不需要防着我，因为他知道——让我亲眼看到大华的一切，比一百份檄文都更有说服力。”
他抬起头，望着石台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躬身长揖。
“草民傅亮，拜见摄政王。多谢摄政王这一月的包容和信任。”
五千士子，无一人心生被欺之感，只剩赤诚敬服。
因为这一个月里，李明和他们同吃同住同研同行——吃一样的粗粟饭，住一样的寮舍，走一样的路，看一样的城，听一样的课。他没有搞任何特殊化，没有因为自己是摄政王就高人一等。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大华的人人平等，不是嘴上说的，是从上到下都在做的。
石台上，任兰退到一旁。
李明从石台的侧面缓步走上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麻布儒衫，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腰系革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头发。九尺之躯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挺拔，肩背平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五千人的心上。他的面容清俊，鼻梁高挺如冲天之峰，一双狭长的眼睛沉静如水，眼底的重瞳在灯下幽然显现，如两轮暗月沉在深潭。
他站在旗杆下，目光从五千士子脸上扫过。
广场上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五千双眼睛注视着他，有敬畏，有崇拜，有激动，有惭愧，有释然，有期待——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五千双眼睛里交汇，却没有敌意，没有怨恨。
李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如磐石，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诸位，我是李明。”
五千人屏住呼吸。
“这一个月，我和你们一起吃饭、听课、行察、交谈。我用李默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要欺骗你们，而是因为想听到你们的真话。如果我用摄政王的身份和你们说话，你们会紧张，会拘束，会言不由衷。但李默不一样，李默是你们的同窗、你们的助教、你们的朋友。你们可以对李默说真话，可以和李默争辩，可以在李默面前发牢骚。而那些真话、争辩、牢骚，才是我真正想听的。”
他顿了顿。
“这一个月，我听到了很多东西。有人骂大晋门阀，有人骂拓跋魏朝贵族，有人骂姚秦腐败，有人骂南朝的水太臭、路太烂。有人问我大华的农桑之技为什么这么发达，有人问我大华的医馆为什么诊金全免，有人问我大华的军队为什么能打胜仗，有人问我大华的制度为什么比别的王朝好。有人在我面前哭——一位老母亲摸着被子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有人在我面前笑——一个齐郡的农夫说‘大华的麦子长得比人还高’；有人在我面前发狠——一个流民军的头目说‘摄政王你让我打哪儿我就打哪儿’；有人在我面前发誓——一个种地的庄稼人说‘这辈子一定让中原百姓吃上饱饭’。”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
“这些，才是大华真正的财富。不是粮食，不是城池，不是军队，不是制度——而是人心。五千颗从五湖四海汇聚到大华的心，一万五千名家眷的心，千千万万个大华百姓的心。这些心，才是大华的根基。”
广场上一片肃穆，五千双眼睛中有泪光闪烁。
李明接着说：“今夜召集诸位，不是只为了告诉你们我是谁，而是要告诉你们——大华是什么，大华要去哪里。”
他抬起手，朝广场的东侧一指。
“那边，是墨子科技学宫。这边，是屈原艺术学宫。从今日起，我兼任这两座学宫的山长。”
五千人再次震动。摄政王亲自兼任学宫山长，这是何等的重视？
“我不会披王袍、登高台，和你们保持距离。我会站在你们中间，和你们一起研习、讨论、争辩。学宫的铁律——一日研学、一日行察——我也会遵守。我不会因为我是摄政王就搞特殊化。在大华，人人平等，包括我。”
五千人的眼中，敬意更深了。
“今晚，我要分科传道。文治政治科、军政科、农商科、工科、医科、天文地理科，六科分开授课。我会从墨子科技学宫开始，然后到屈原艺术学宫，再到广场中央的黑板前。每一科，我都会亲自讲。”
他转身，朝广场中央走去。那里立着几块巨大的黑板，是用木板涂黑制成的，供教习授课时板书使用。琉璃马灯将黑板照得通明，黑板前面摆着几排长凳，供士子们就坐。
“文治政治科的士子，坐到这里来。”李明拍了拍第一排长凳。
陶渊明、高允、司马国璠、司马叔璠、傅亮、郭播、申秀、范道等人带着文治政治科的士子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
“军政科的士子，到这边来。”李明指了指第二块黑板前的长凳。
王镇恶、垣护之、毛修之、司马叔道、垣尊、垣苗、侯产、王润、敛成、洛都等人带着军政科的士子走过去，坐下。
“农商科的士子，这边。”
贾道带着农商科的士子们小跑着过去，坐下。
“工科的士子，那边。”
工匠科的士子们涌向第四块黑板。
“医科的士子，这里。”
僧涉、姜岐等人带着医科的士子走过去。
“天文地理科的士子，最后面那块黑板。”
王微、晁崇、张渊等人带着天文地理科的士子们鱼贯而入。
五千人按照分科，在六块黑板前坐定。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夜风拂过旗杆的猎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