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木城。
木城位于河曲以东二百里，是后秦在岭北地区最大的军事要塞。这座城说是一座城，其实更像一个大型的军事堡垒。城墙高两丈，厚一丈五尺，全部用夯土筑成，外面包了一层砖石。城墙上设有箭楼、雉堞、马面，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望楼，防御设施相当完善。城内可容纳驻军两万，仓库里储存着足够半年食用的粮草，还有大量的箭矢、甲仗和守城器械。按理说，这座城应该是固若金汤的。
但齐难的一万余人涌入后，这座城立刻变得拥挤不堪，混乱不堪。士兵们连日奔逃，疲惫到了极点，很多人一进城便瘫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有人靠在墙角就睡着了，有人趴在马背上就睡着了，有人甚至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陷入了昏睡。伤兵满营，哀嚎遍野。城内的大夫只有二十几个，根本忙不过来。重伤的士兵被集中在一个破庙里，无人照看，只能等死。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草草掩埋在城外。起初还有人哭，后来连哭的人都没有了，麻木了。骡马牲畜也饿得皮包骨头，病恹恹地趴在马厩里，连嘶鸣的力气都没有。有的马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士兵们只好把它们拖出去杀掉充饥。
齐难顾不上休整，立即登上城楼查看防御。暮色苍茫中，他看到了一幅让他心头一沉的画面。木城四面，夏军的旗帜已经开始出现。黑底白字的“夏”字大纛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一面面三角旗插满了城外的高地和丘陵。弩骑兵在城外游荡，驱赶着试图出城的斥候和百姓。篝火在四面八方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好快的速度！”齐难倒吸一口凉气，指甲深深嵌入城墙的砖缝中。木城距离河曲二百余里，赫连勃勃的大军比他晚出发，竟然比他先到。而且不是只到了先头部队，是四面合围——这意味着夏军在这一次行军中，至少走了一百八十里以上。一百八十里，在戈壁荒原上，带着箭矢、粮草、辎重，一天行军一百八十里，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但他不知道的是，赫连勃勃根本没有带任何辎重。弩骑兵每人只带了三日的干粮和全部的箭矢，其余一切全部丢弃。他们昼伏夜出，趁着夜色和雾气高速行军，一路上不休息、不停顿、不吃饭，拼了命地往木城赶。这就是赫连勃勃的战法——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将对手逼入绝境。
“传令下去，全军严加戒备！”齐难转身对身边的偏将说道，“四门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城头加派双岗，弓箭手昼夜轮班。赫连勃勃这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赫连勃勃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
围城第一天，他没有攻城，而是命人在木城四面建造土山。所谓土山，就是用土石堆砌起来的射击平台。木城的城墙有两丈高，秦军的弓箭手站在城墙上，射程足以覆盖城下一百步以内的区域。而夏军的弩骑兵站在平地上，视线受阻，射击角度也不够理想。但如果夏军站在比城墙还高的土山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居高临下，整个木城都暴露在弩矢的射程之内，城墙上的人连头都不敢抬。木城周围有的是黄土和碎石，一万三千名俘虏被驱赶着去挖土筑山。起初还有人不愿意，赫连勃勃亲自砍了几个带头反抗的，剩下的便乖乖听话了。他们不分昼夜地干活，一筐筐黄土被运到指定位置，土山在短短两天内就长到了一丈多高。
围城第二天，土山竣工。夏军弩骑兵登上土山，开始向城内持续射击。弩矢如同雨点般砸向城内，没有死角，没有盲区。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被射翻，马厩里吃草的战马被射倒，水井边打水的民夫被射杀，连躲在房屋里的士兵都有可能被穿透屋顶的弩矢钉死在地板上。
一个秦军士兵蹲在城墙的雉堞后面，以为自己很安全。一支弩矢从雉堞的缝隙中穿过，精准地钉入了他的眼眶，穿透颅骨，从后脑穿出。旁边的同伴惊叫着躲开，却一脚踩空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摔断了脖子。另一个秦军士兵躲在城墙脚下的藏兵洞里，洞口用木板挡着。一支弩矢穿透木板，钉入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想要站起来，第二支弩矢穿透木板钉入他的腹部。他倒在血泊中，抱着伤口翻滚惨叫，肠子从腹部伤口中流了出来，他用手拼命往回塞，塞不进去，就用手捂着，哭喊着叫娘。
还有一个校尉正在城楼上指挥防御，一支弩矢从两百步外飞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捂着喉咙，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血从指缝间涌出，顺着脖子流到胸口，浸透了战袍。他的亲兵想要扶他下去，他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然后缓缓跪倒在地，头垂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仅仅一天时间，城墙上就堆满了尸体。鲜红的血液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流，在城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围城第三天，城内开始断粮。不是粮草不够，而是没有人敢去仓库搬粮。仓库位于城北，而城北正对着夏军最大的那座土山。从仓库到军营的这段路，完全暴露在夏军的射程之内，任何在白天出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会成为弩矢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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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齐难派了一百名士兵去搬粮，回来时只剩下四十二人；第二天，他又派了两百人，回来时不到一百；第三天，没有人愿意去了，不管齐难怎么骂、怎么打、怎么威胁要杀人，就是没有人愿意去送死。
于是粮食堆在仓库里，士兵们却饿着肚子。有人开始偷偷宰杀战马充饥。战马是骑兵的第二生命，但在饥饿面前，没有人还顾得上那些。马肉被切成小块，架在火上烤，肉香在城内飘散，引来了更多饥肠辘辘的士兵。他们像野兽一样争抢马肉，有的甚至为此大打出手，拔刀相向。有人开始抢伤兵的口粮。那些重伤在身、无力反抗的伤兵成了最可怜的人，他们的口粮被抢走，他们本人被赶到角落里自生自灭。有人开始吃皮甲、吃皮带、吃皮鞋，只要是能嚼动的东西，都往嘴里塞。
围城第四天，城内的水井出了问题。赫连勃勃在围城前就派斥候在木城的水井里投了毒。毒药是从西域弄来的乌头草，毒性不强，不足以毒死人，但足以让人腹泻不止。城内开始大规模腹泻。起初只是几个人，后来是几十人，再后来是几百人，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腹泻。厕所不够用，士兵们就在营房附近随地大小便。粪便堆积如山，臭气熏天，苍蝇蚊虫铺天盖地。脏乱的环境导致更多人染病，更多人腹泻，形成恶性循环。士兵们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们蜷缩在营房、厕所、城墙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双腿发抖。有人腹泻到虚脱，昏迷不醒；有人腹泻到脱水，嘴唇干裂出血；有人腹泻到直肠脱落，坐都坐不住。齐难从一个营房走到另一个营房，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死气沉沉，毫无生机。有的营房里弥漫着恶臭，士兵们躺在粪便和污物中，目光呆滞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希望。
围城第五日，狄伯支死了。伤口感染加上恶劣的环境，让这位后秦宿将的身体彻底垮了。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如炭，不停地说胡话。一会儿喊“列阵”，一会儿喊“放箭”，一会儿骂赫连勃勃无耻，一会儿哭着说对不起皇上。弥留之际，他的神志忽然清醒了片刻。他睁开眼，看了看守在自己身边的亲兵，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亲兵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听到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告诉……皇上……臣……无能……不能……再……为国……效力了……”说完，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越来越弱，终于停止了。亲兵们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齐难得知狄伯支的死讯时，正在城楼上巡视。他沉默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抬头望向远处的土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厚葬。”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围城第六日，城内彻底失控。士兵们不听从命令，不服从指挥，不愿拿起兵器，不想再战斗。有人偷偷缒城而下，向夏军投降；有人甚至在城墙上举起了白旗，被齐难亲手砍下了脑袋。齐难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层层叠叠的夏军营地，眼中满是绝望。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他率两万精骑浩浩荡荡北上时的场景。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以为赫连勃勃不过是黄口小儿，以为这次北伐轻轻松松就能凯旋。他纵兵劫掠，他军纪废弛，他放任将士享乐，他不听狄伯支的劝谏。如今，一切都报应回来了。
围城第六日深夜，齐难召集了最后的心腹将领，召开了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帐中只有五个人：齐难、偏将王满，以及三名校尉。狄伯支死了，姚详死了，其他将领有的被俘，有的投降，有的死于乱军之中，能来的只有这五个人了。
“诸君，”齐难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军困守木城，已有六日。城外夏军重重围困，城内粮尽水绝，士气丧尽。狄伯支将军已经殉国，姚详将军也已战死。如今之计，唯有突围一途。”
王满苦笑：“将军，往哪里突围？南门、北门、东门、西门，哪里没有夏军？末将看过了，哪怕是北门最偏僻的角落，也有夏军的弩骑兵巡逻。我们的人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突围？”
齐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今夜三更，集中所有还能骑马的人，从西门突围。西门外的夏军最少，只有百余名弩骑兵在巡逻。只要突破他们的防线，就能冲进戈壁。进入戈壁后分散逃跑，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三更时分，西门大开，齐难率最后残兵冲出了木城。这已经是木城中最后的力量了——三百余名还能骑马、还能拿刀的秦军将士，在齐难的率领下，如疯虎一般冲向西门外。赫连建正在西门外巡逻，忽然听到城内传来暴烈的马蹄声。他立即反应过来，大声下令：“列阵！放箭！”一百余名弩骑兵迅速列阵，强弩齐射。弩矢如雨，冲在最前面的秦军骑兵成片倒地。但这一次，秦军没有退缩。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被围困了六天的绝望、饥饿、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剩下的秦军骑兵挥舞着刀，嘶吼着冲向夏军，像一群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拼死一搏。有夏军的弩骑兵被长矛刺穿，从马上栽了下去；有一个秦军骑兵抱着一个夏军士兵一起滚下战马，两个人在地上扭打、撕咬、挖眼睛、掐喉咙，最终同归于尽；还有一名秦军校尉在混战中被砍断了右臂，他用左手捡起刀，继续冲锋，直到被三名夏军围住乱刀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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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勃勃被厮杀声惊醒，立即率主力赶到西门。他策马立于高地，俯瞰战场。三百秦军残兵在重重包围中拼死突围，竟然硬生生在夏军的防线中撕开了一个缺口。
齐难就在那些残兵之中。赫连勃勃一眼就认出了他——那顶金色的头盔，那件猩红的战袍，在火光中格外醒目。齐难骑着一匹黑马，挥舞着大刀，刀光闪烁，挡者披靡。他已经连斩了数名夏军骑兵，浑身上下沾满了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此人倒是条汉子。”赫连勃勃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但他随即举起了手中的强弩。他不是汉人，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战场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怜惜，没有敬意，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死了的人。
弩矢破空而去。齐难正挥刀砍倒一个挡路的夏军士兵，忽然听到弩矢破空的声音。他本能地侧身躲避，但弩矢来得太快，擦过他的左肋，钉入了他战马的后臀。战马惨嘶一声，猛地前倾，将齐难甩了出去。齐难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盔飞出老远，大刀脱手而飞。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一支弩矢钉入了他的右肩。
“啊！”他惨叫一声，右臂瞬间失去了力量。又一支弩矢钉入了他的左膝。“啊——”他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左膝被射穿，根本站不稳。第三支弩矢钉入了他的右小腿。他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活捉齐难！”赫连建一声大喝，夏军骑兵蜂拥而上，将齐难团团围住。齐难仰面躺在泥泞的战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右肩、左膝、右小腿都在流血，剧痛让他几欲昏厥。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夏军士兵将他五花大绑，拖到赫连勃勃马前。
赫连勃勃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齐难。这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齐难抬起头，双眼血红，脸上的表情是愤怒、是不甘、是耻辱、是绝望的混合体。他咬着牙，嘴唇已经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赫连勃勃，”齐难的声音嘶哑而低沉，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命丧你手，某认了。但你听好了——后秦不会善罢甘休。姚兴必定再遣大军，你等着，大军一到，你赫连勃勃的脑袋，必定被悬于长安城门之上！”
赫连勃勃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横刀，刀锋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寒光。他用刀尖挑起齐难的下巴，让齐难看着自己的眼睛。“齐将军，”赫连勃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耳语，“汝说得对，姚秦必定再遣大军。但那是以后的事。今日孤想问汝一个问题——孤这个黄口小儿，还堪不堪？”
齐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赫连勃勃收起横刀，站起身，不再看他。“带下去，好生看管。此人还有大用。”
十月七日，木城战役彻底结束。战果清点完毕——俘虏秦军一万三千人，缴获战马五千余匹、甲仗辎重无数，粮草堆积如山。出征时浩浩荡荡的两万余姚秦精骑，除去狄伯支率千余残兵突围逃脱外，其余全部覆灭。主帅齐难被生擒，偏将姚详阵亡，征虏将军狄伯支伤重不治。
据《大华书》记载：“勃勃闻秦兵至，退保河曲。齐难以勃勃去远，纵兵掠。勃勃潜师覆之，俘斩七千余人。难引军退，勃勃追至木城，禽之，虏其将士万余人。”也就是史书上这短短几十个字，背后是七千多具尸体、一万三千名俘虏、一将死、一将被擒。
十月十日，赫连勃勃率军凯旋，返回五原。五原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欢迎王者归来。孩子们在路边抛洒花瓣，老人们跪在地上磕头感恩，女人们站在屋顶上挥舞着彩巾。整个五原城沸腾了。赫连勃勃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前面是弩骑兵，甲胄鲜明，旌旗招展，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中间是长长的俘虏队伍，一万三千名秦军俘虏垂头丧气地走着，有的低着头，有的抹着泪，有的茫然地看着陌生的街景。后面是缴获的战马和辎重，数千匹战马浩浩荡荡地进城，马蹄声震天动地。
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赫连勃勃回到王帐，屏退左右，独自坐在舆图前。他的目光从五原向南移动，落在安定、高平、上郡——那是后秦岭北的防线。然后再往南，是关中平原，是长安。又从五原向西移动，落在陇右、河西——那里是大华的疆土。
他的手指停在了大华的版图上。
大华。这个曾经偏安西域一隅的势力，如今已经膨胀成了一个让他不得不仰视的庞然大物。西到阿拉马图，东到陇西，北到金山，南到葱岭——四至之广，超过了当今天下任何一个政权。吞并了西域三十六国的绝大部分并改土归流，收南凉，灭西秦、北凉，收西部柔然领地，拥有已经改土归流的于阗、龟兹、鄯善、疏勒、姑墨、焉耆、高昌、伊吾、北庭、金蒲、双河、伊丽、敦煌、酒泉、张掖、武威、金城、陇西、枹罕、朔方二十郡两百余县，拥有三百万人口，是天下名副其实的第一强国。柔然社仑不得不避其锋芒与其结盟而迁往大鲜卑山以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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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万人口。赫连勃勃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而大华还拥有二十五万军队——这个数字是他在木城之战后才从俘虏口中得知的。二十五万！胡夏的人口，恐怕还没有大华军队的数量多。这就是为何大华能够养得起二十五万精兵，而自己倾尽国力也只能维持两万弩骑兵的运作。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青石峡。
那一夜的惨状，至今仍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阳武下峡大胜归来，他带着两万精锐，满载缴获的物资和人口，意气风发地西进。他以为姚秦已经不足为惧，他以为胡夏的时代即将到来。然后，他遇到了李明。不，不是遇到，是被截胡。当时还是西凉镇西将军的李明，带着西域都护军，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样横亘在他的面前。重力弩炮、蹶张弩、连射弩——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武器，在大华军人的手中发挥出了令人胆寒的威力。两万大军，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溃不成军。弩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射程之远、威力之大，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列阵，就被射成了筛子。鲜血染红了戈壁滩，尸体铺满了旷野。
最后，他自己仅仅剩下亲信亲卫三百余人。三百人。两万大军出征，回来时只剩三百亲卫。若门死了，他的弟弟，他最信任的心腹大将，在乱军中被弩矢射穿了胸膛。叱洛孤也死了，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将，被一发弩炮砸成了肉泥。无数的截获物资与人口，那些他辛辛苦苦从后秦抢来的粮食、布帛、金银、牛羊驼马、工匠，全部做了西域都护的嫁衣。
马长玉放了他。不是打不过，不是抓不住，而是放了他。这是一个比杀戮更残忍的羞辱。李明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还不够格让我费心。
然后是年初的平凉和谈。
赫连勃勃闭上眼睛，那段记忆依然清晰如昨。双方相约一百敌千，他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一千亲卫铁骑，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而大华仅出了一百人。他想看看，大华的军队到底有多强。结果，在镇西军放水的情况下，一千精锐丧失殆尽，而对方仅仅只有数十人轻伤。放水。对方在放水。这个事实比失败本身更让他无法接受。那些大华军人装备了六连发强弩和骑战横刀，那已经够恐怖了。但让赫连勃勃真正感到战栗的，是另外一种武器——一种名叫“后装膛线步枪”的东西，大华人称之为“建初1式步枪”。精准射程三百步，最远射程六百步。六百步！赫连勃勃在脑海中推算了一下，六百步差不多是四箭之地。也就是说，在己方的弓箭还够不到对方的时候，对方已经可以精准地点杀己方的任何一个人。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战法。曼古歹战术，边逃边射，回马射击，把骑兵的机动性和远程打击能力结合到了极致。还有特种作战，小股精锐深入敌后，斩首、破坏、煽动，让敌人在不知不觉中土崩瓦解。
最让赫连勃勃不寒而栗的，是李明给他的那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照妖镜，把他的游击战法照得通透无比。他赫连勃勃赖以成名的最大依仗，就是来去如风、飘忽不定的游击作战。姚秦的将领们被他打得晕头转向，就是因为抓不住他的主力，摸不清他的规律。可李明一眼就看透了他。不仅看透，还把这套战法总结成了十六个字，轻飘飘地写在纸上，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给了他。
这不是馈赠，这是示威。李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那套，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还有那句话——“好杀嗜杀必不得善果。”
赫连勃勃睁开眼睛，目光阴鸷。这是最严厉的暗示，甚至可以说是警告。李明在告诉他，他的屠城、嗜杀、残暴，终将招致报应。但赫连勃勃不以为然。乱世之中，不杀何以立威？不杀何以让敌人畏惧？不杀何以让百姓臣服？这是他的信条，也是他走到今天的法宝。
然而，李明的警告还是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理性。他不得不承认，杀戮确实带来了一些问题。他占领过的地方，百姓望风而逃，宁愿逃进戈壁滩也不愿归附他。他打过的地方，遍地废墟，连一粒粮食都收不到。裹挟来的百姓，表面上服从，暗地里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跑。这些问题，他以前不是没注意到，只是一直不想正视。但现在，站在舆图前，他不得不正视了。
“李明留着孤，不是因为他杀不了孤。”赫连勃勃低声自语，“而是因为孤对他有用。羌秦、鲜卑魏朝，甚至南边的大晋，都需要有人牵制。孤就是那颗棋子。他似乎更在乎西域的发展，不愿意把兵力浪费在中原的内斗上。所以他不杀孤，他留着孤，让孤替他挡住后秦的铁骑，挡住北魏的狼兵，挡住大晋的野心。”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有些自嘲，更多的是一种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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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又如何？只要孤够强，棋盘也能砸碎。”
赫连勃勃的目光重新落在大华的版图上。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五原到金城，从金城到敦煌，从敦煌到西域。胡夏与大华，终有一战。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样横亘在他的心头。不是他想打，是不得不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华如此之强，又如此之近，迟早有一天，李明的目光会从西域转向中原。到那一天，如果他赫连勃勃还是现在这个样子——飘忽不定、没有根基、像流寇一样四处劫掠——他拿什么跟大华争？拿什么跟李明打？
“流寇作战模式。”他喃喃道，“没有根据地，没有稳定的粮草供应，没有足够的军工生产能力，就不可能跟大华这样的庞然大物正面抗衡。游击战可以赢一时，赢不了一世。”
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词：大本营、根据地、军工、人口、粮食。
“一方面，继续流寇劫掠，抢掠人口和财富，这是胡夏短期内积累资本最快的方式。后秦有的是人口，有的是粮食，有的是财富，不抢白不抢。另一方面，必须建立一个稳固的大本营。不能在五原，五原太靠北，太荒凉，支撑不起一个强国。也不能在木城，木城是后秦的地盘，抢过来也守不住。必须在后秦和北魏之间的缝隙中，找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统万城的位置。统万，位于河套以南，沙漠以北，水草丰美，地势险要。如果在那里筑城，北靠沙漠阻隔北魏，南临后秦岭北为屏障，西连河西走廊可通大华，位置绝佳。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水源。无定河的水，足以养活一座大城。
“筑城需要工匠、劳力、材料。”赫连勃勃思索着，“这次木城之战，加上前几次伏击战，总共俘虏后姚秦军士两万余人。从中精选一万人编入大夏大军，补充青石峡之战的损失。其余一万人，安排到河套屯田种粮。其中若有工匠手艺的，送进将作监，专门打造兵器甲仗。”
他在统万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军工。”他继续写道。大华的六连发强弩、扭力重弩、投石机、建初一式步枪，这些武器让他垂涎三尺，也让他耿耿于怀。大华能造出来，为什么胡夏造不出来？大华是禹贡九州之后，难道他赫连勃勃就不是大禹的贵胄？铁勒匈奴也是黄帝苗裔，凭什么李明能造出来的东西，他就造不出来？
“召集工匠，仿制强弩。”赫连勃勃在军工下面写道，“大华卖给孤的是出口型，射程只有二百步。但孤可以拆开来研究，仿制，改进。只要有足够多的工匠，足够多的材料，孤就不信造不出跟大华一样的武器。”
还有火枪。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建初一式步枪，后装膛线，三百步精准，六百步最远。这东西的原理他不明白，但大华能造出来，说明这世上有人明白。如果能从大华弄到图纸，或者弄到会造枪的工匠，花多少钱都值得。实在不行，就派人去大华偷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赫连勃勃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
“粮食。”他继续写，“河套地区水草丰美，可以屯田。那一万战俘正好派上用场，给他们土地、种子、耕牛，让他们安心耕种。有了粮食，才能养兵；有了余粮，才能筑城；有了存粮，才能支撑长期的战争。”
写完这几个词，他搁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帐篷外传来将士们欢庆胜利的喧闹声，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两万余俘虏的缴获——不，现在是一万补充入军、一万屯田、工匠入将作监——加上五千匹战马，粮草堆积如山，这确实是一场值得庆祝的大胜。但赫连勃勃的心中没有任何欢愉，只有一种深沉的紧迫感。
胡夏立国不过一年半。一年半，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是蹒跚学步的婴儿；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更是根基未稳。他赫连勃勃能在短短一年半内打下这片基业，靠的是铁血手腕和出其不意的游击战术。但要想守住这片基业，光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拓跋珪在北边蠢蠢欲动，姚兴在南边咬牙切齿，李明在西边冷眼旁观。”他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胡夏四面皆敌，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但四面皆敌，也意味着四面皆有机会。只要孤抓住了机会，饿狼也能咬死猛虎。”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十月的塞北，夜风凛冽如刀，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王帐前的广场上燃着数十堆篝火，将士们围着篝火饮酒吃肉，高声谈笑。俘虏们被集中关押在城北的营地里，由弩骑兵严密看守。缴获的战马和辎重堆满了城西的空地，堆积如山的粮袋在月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赫连勃勃站在帐前的高台上，环顾四周。这是他一手打下的基业，这是他用刀剑和鲜血换来的江山。虽然还很弱小，虽然还不够坚固，但这是他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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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他沉声道。
“在！”一名亲卫应声而至。
“召集所有文武将佐，到王帐议事。有大事相商。”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王帐内灯火通明，胡夏的文武重臣陆续赶到。
文臣方面，有素以智谋着称赫连延、书记官韦玄、参军胡义周、长史刘遵（汉人儒生，负责文书典制）。武臣方面，有堂弟也是大将赫连建，长子赫连昌，以及匈奴叱干部首领、擅长器械制造大将叱干阿利，匈奴费连部首领、骑射精湛的费连渴，匈奴万俟部首领、善于奔袭的万俟骨，匈奴豆代部首领，骁勇异常的豆代田，匈奴若干部首领，勇力过人若干涉头。
此外，还有几名汉人降将，如毛鸿宾、彭玄等，也都在座。
众人按位次坐定，帐中渐渐安静下来。篝火映照着每一张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粗犷，有的阴鸷，但每一双眼睛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木城大捷的喜悦还没有消散。
赫连勃勃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诸君，木城之战，我军全胜。齐难被擒，狄伯支、姚详战死，秦军两万覆灭，先后俘虏两万余。这是自我大夏建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大捷。”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赫连建率先站起来，抱拳道：“恭喜大王！此战之后，后秦再不敢小觑我大夏！”
赫连勃勃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孤召诸君来，不只是为了庆功。庆功宴明日再摆，今日孤要议一议大夏今后的发展大计。”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意外。通常打了大胜仗，第一件事是庆功、赏赐、犒劳三军。大王今日却要议发展大计，未免有些扫兴。但没人敢说什么，因为赫连勃勃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赫连勃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大华的版图：“诸君且看。大华疆域，西到阿拉马图，东到陇西，北到金山，南到葱岭。吞并西域三十六国绝大部分，改土归流。收南凉，灭西秦、北凉，收西部柔然领地。如今拥有西域、河西、陇右等地二十郡两百余县，三百万人口，拥兵二十五万。柔然社仑不得不避其锋芒，与其结盟后迁往大鲜卑山以东。”
帐中鸦雀无声。这些数字，他们不是不知道，但被赫连勃勃这样一条条列出来，压迫感就完全不同了。三百万人口，二十五万精兵，二十郡两百余县，而且装备着当今天下最精良的武器——连弩、重弩、投石机，还有那种听都没听说过的后装膛线步枪。
韦玄轻咳一声，试探着说道：“大王，大华虽强，但与我国并无直接冲突。李明卖武器给我们，还跟我们结盟，说明——”
“说明什么？”赫连勃勃打断他，声音冰冷，“说明李明大发善心？说明他想跟孤做朋友？”
韦玄语塞。
赫连勃勃冷笑一声：“李明留着孤，不是因为他喜欢孤。是因为孤对他有用。姚秦、拓拔魏朝、甚至南朝大晋，都需要有人牵制。孤就是那颗棋子，替他挡箭的棋子。而他自己，则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西域，放在大华的发展上。至于胡夏与大华终有一战——这是早晚的事。”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赫连建皱眉道：“大王，莫非李明有背盟之意？”
“非也。”赫连勃勃摇头，“背盟不背盟，不在今日，而在实力。今日孤弱，大华强，李明乐得给孤一些甜头，让孤替他卖命。他日孤强了，他会怎么想？他日大华有变，孤会不会趁火打劫？诸君，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日的盟友，明日的敌人。这个道理，不必孤多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赫连延拱手道：“大王此言极是。然则，大王以为，我国当如何应对？”
赫连勃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诸君还记得青石峡吗？”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青石峡——那是胡夏历史上最惨痛的失败，也是每一个胡夏将领心中永远的伤疤。赫连建的脸色变了变，叱干阿利低下了头，费连渴紧握双拳，豆代田咬牙切齿。
“那一战，”赫连勃勃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军携阳武下峡大胜之势，士气正盛，两万精锐西进。结果，在西凉镇西将军李明的大军面前，被重力弩炮、蹶张弩、连射弩接二连三的打击，溃不成军。若门战殁，叱罗孤战殁，无数缴获物资与人口，全部做了西域都护的嫁衣。孤最后仅剩亲信亲卫三百余人，被马长玉放生。”
“大王！”赫连建猛地站起来，双目赤红，“那一战是我等的耻辱！末将愿再与镇西军一战，洗雪前耻！”
赫连勃勃看着他，摇了摇头：“赫连建，你能打，孤知道。但你拿什么跟镇西军打？青石峡之战，我军两万精锐对镇西军主力，结果如何？平凉和谈，我军一千亲卫对镇西军一百人，结果又如何？”
赫连建语塞，颓然坐下。
赫连勃勃的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孤今日要议的，不是怎么打仗，而是怎么发展。没有根基，没有实力，打再多的胜仗也是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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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舆图上的统万位置：“这里，孤要筑城。统万，北有大漠阻隔北魏，南有横山屏障，东有黄河天险，西连河西走廊。在此筑城，进可攻，退可守，可保我大夏百年基业。”
赫连延拱手道：“大王，筑城需要大量劳力和工匠。我们有两万余俘虏，精选一万人入军后，还剩一万。这一万人中，有手艺的工匠送进将作监，其余的安排屯田。劳力勉强够用，但工匠远远不足。”
“工匠的事，孤自有办法。”赫连勃勃道，“姚秦、拓拔魏朝有的是工匠，派人去挖，花钱买，用抢的，总之要把人弄来。给最好的待遇，给最多的赏赐。”
刘遵忽然开口：“大王，臣有一言。我大夏立国以来，所过之处多为杀戮。百姓望风而逃，这样下去，就算筑起了城，也没有人愿意来定居。”
帐中一片寂静。赫连勃勃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遵跪伏在地：“大王，大华李明说过——好杀嗜杀必不得善果。臣以为，此言值得深思。”
赫连勃勃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刘遵，汝说的，孤不是没有想过。杀戮可以得一时之利，不能得天下人心。从今日起，俘虏不再屠杀，全部编入屯田和筑城。但要严加看管，谁敢逃跑，杀无赦。”
刘遵大喜：“大王英明！”
赫连勃勃转向叱干阿利：“兵工之事，汝说说看。”
叱干阿利抱拳道：“大王，末将以为，我大夏首先要发展的，就是弓弩制造。大华的六连发强弩，射程远，射速快，是我军急需的利器。末将仔细研究过从大华买来的强弩，弩臂用的是复合材料和牛筋，弩机用精钢铸造，我们造不出精钢，可以用青铜替代。弩弦用蚕丝和筋腱绞合。关键是制作工艺，需要大量熟练工匠，至少五百人。”
“五百人，孤想办法。”赫连勃勃道，“还有呢？”
叱干阿利迟疑了一下：“大王，末将最想造的，是大华的火枪。但那东西，末将实在是一无所知。只在上次平凉和谈，以百敌千，远远见过李明神机卫步枪轰然一响，火光一闪，对面的人就倒了。什么原理，怎么造出来的，末将完全没有头绪。末将甚至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药，只知道肯定是几种东西混在一起。末将听说一些道士炼丹时常有炸炉之事，或许与此有关？但这些只是猜测，要真正弄明白，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赫连勃勃点点头：“火枪的事，先不急。先把弓弩作坊建起来，把六连发强弩仿制出来。至于火枪，派人去大华打听，能买到图纸最好，买不到就慢慢摸索。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事。”
叱干阿利松了口气：“大王英明。末将必当竭尽全力，先把弓弩做好。”
赫连勃勃环视众人，拍案道：“传孤命令——第一，在统万选址筑城，由赫连延负责。两万余战俘中精选一万人编入大军，其余一万人投入屯田和筑城，工匠送进将作监。第二，全军备战，防备姚秦报复，由赫连建负责。第三，派出使者前往大华、北魏、南晋，购买兵器、招募工匠，由胡义周负责。第四，建立弓弩作坊，仿制六连发强弩，由叱干阿利负责。第五，在河套屯田，由刘遵负责。第六，建立将作监，管理所有工匠，由叱干阿利兼管。”
众臣齐声应诺。
赫连勃勃站起身，举酒碗：“诸君，大夏的未来，就拜托诸君了。十年之内，孤要肢解姚秦，蚕食兽魏，让大华不敢轻视！”
“肢解姚秦！蚕食兽魏！不敢轻视！”帐中群臣齐声高呼。
帐外，塞北的夜风呼啸而过。五原城的王帐中，灯火通明，一夜未熄。
黎明时分，东方泛起鱼肚白，议事终于结束。群臣陆续散去，各自领命行事。王帐中只剩下赫连勃勃一人。
他独自站在舆图前，手中握着炭笔，目光停留在刚刚画上的那个圆圈上——统万。那里，将是他未来的都城。他又看向西方，那里是大华的疆土，是李明的地盘。
“李明，”赫连勃勃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汝说过，好杀嗜杀必不得善果。那孤就不杀了。孤要种田、筑城、造弩、修路、练兵，仿照你建立烽燧屯堡城体系。等孤准备好了，会来找汝的。”
他放下炭笔，走到帐外。晨风吹来，带着塞北特有的干燥和清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