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初四年二月五日，张掖。
祁连山的雪线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寒光，合黎山的红砂岩在西北风中沉默如铁。张掖城的街道上，镇西军的巡逻队步伐整齐，铁甲铿锵，百姓们低头匆匆而过，眼中带着敬畏与不安。这座河西重镇，自前凉张氏筑城以来，历经前秦、后凉、北凉，从未像今日这般——城头飘扬着大晋西域都护的旗帜，城中驻扎着来自万里之外的镇西军。
凉王宫，昔日北凉单于沮渠蒙逊处理政务之地，位于张掖城中央，占地广阔，殿宇巍峨。此刻，这座宫殿已被镇西军接管，宫墙上换上了大晋的旗帜，宫门口站着持刀肃立的龙骧卫士兵。宫殿内外，鸿雁卫的密探身着便装，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
巳时初，阳光透过殿门洒进大殿，照得殿内金砖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李明端坐主位，身穿玄色铁甲，外罩黑色披风，腰间佩剑，左手按在剑柄之上，目光冷冽如刀。身后，巨大的屏风上绘着祁连山雪景，气势磅礴。殿内两侧，鸿雁卫指挥使蒲苇叶身着玄色劲装，肃立待命，神色警惕，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供词卷宗。阶下，沮渠蒙逊身着灰色囚服，头发散乱，额头上用朱砂写的“罪”字尚未完全褪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他跪在地上，面色灰败，虽强撑着脊背挺直，双手却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眼底藏着不甘与隐忍。
殿外，鸿雁卫士兵持刀肃立，脚步声轻缓却整齐，彰显着镇西军的绝对掌控力。偶尔有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明沉默片刻，目光如刀，盯着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沮渠蒙逊，”李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沮渠蒙逊的心里，“今日召你来，不是问罪，也不是折辱。均石战前，你已认罪，张掖城下，你已归降。全族五百三十七口劳教十五年，刑期已定，无可更改。今日，我只问你一件事。”
沮渠蒙逊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与恐惧。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李将军……请问何事？”
李明冷冷道：“你与西凉李歆之间的密谋。”
沮渠蒙逊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明继续道：“第二次均石大战前，李歆曾派人秘密出使张掖，与你已故的谋主张衍接头。双方达成密谋——待我前往酒泉途径北凉完婚之际，在半路出击阻杀与我。事成之后，李歆割让建康三县给北凉，作为回报。此事，你知不知情？”
沮渠蒙逊浑身发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颤抖：“李将军……罪人……罪人……”
“你只需回答，知情，还是不知情。”李明打断他，声音冷得像祁连山的冰雪。
沮渠蒙逊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知……情。”
李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既然知情，那就如实供述——密谋的细节、参与之人、时间地点、联络方式，一一道来。若有半句隐瞒，你全族五百三十七人的劳教刑期，全部加倍。你的妻妾儿女，全部配与将士为奴。你的十子妻女！嗷，你的幼子董来，才五岁吧？也要去矿山劳教，每日挖矿十二时辰，吃糠咽菜，衣不蔽体。你好好想想，是如实招供保全家族，还是顽抗到底让全族万劫不复。”
沮渠蒙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他看着李明冷冽的目光，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全族五百三十七人的命运，都握在他手中。长子德政二十二岁生有五子三女，次子兴国十八岁骁勇善战生有两子两女，幼子董来才五岁天真烂漫……他不敢再想下去。
“罪人……招供。”沮渠蒙逊声音沙哑，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金砖上。
李明点头：“如实招来。”
沮渠蒙逊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开始供述——
“建初三年十一月，李歆派使者秘密来到张掖，与张衍接头。使者化名苏闳，实为索嗣第六子索元绪。”
李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怎么知道是索元绪？索嗣第六子？此人多年前便该已死，你如何认出他来？”
沮渠蒙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愈发颤抖：“李将军明鉴……此事说来话长。索嗣当年与罪人同在段业朝中为官，两家虽不和睦，但同在姑?城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索嗣家中妻妾成群，子女众多，罪人……罪人对其家中情形格外关注，尤其是他的几个儿子。”
李明冷笑一声：“格外关注？你是北凉重臣，关注同僚家眷，倒是有心。”
沮渠蒙逊叩首道：“罪人……罪人当时与索嗣不睦，防他暗算，故而留意他家中子弟的才能性情，以备不时之需。索嗣的六个儿子中，庶长子索元礼，神秘莫测，早年离家，不知所踪；次子懦弱，三子早夭，四子、五子七子有勇无谋，唯有六子索元绪，野心极大、文武兼修且心性极其残忍。此人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尤擅左手刀法，出刀快如闪电，常人难以抵挡。且他善用左手书写，笔迹刚劲锋利，与常人右手书写迥异。更有一处显着特征——他右耳后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梅花黑胎记，自幼便有，胎记形状酷似梅花，颜色漆黑如墨，十分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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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眼中寒光闪烁：“右耳后梅花黑胎记？左手刀？左手书？这些特征，确实难以伪装。”
沮渠蒙逊连连点头：“正是。罪人当年多次在索嗣府中见过索元绪，对他的相貌特征印象深刻。尤其是那枚梅花黑胎记，位置隐蔽却形状奇特，见过一次便不会忘记。建初三年十一月，张衍引荐一位名叫‘苏闳’的五旬老者来见罪人，说是李歆派来的密使。罪人初见此人时，他头发花白，面容苍老，背微驼，步履蹒跚，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管家。但他拱手行礼时，罪人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普通人握刀，茧子在右手；左手有厚茧，说明他是左撇子，且常年习武。”
李明冷冷道：“你倒是观察入微。”
沮渠蒙逊继续道：“罪人当时心中起疑，便格外留意。交谈之中，此人虽刻意压低声线，扮作老态龙钟之状，但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却锐利如鹰，绝非寻常老仆所能有。更关键的是，他转身时衣领微微敞开，罪人瞥见他右耳后隐隐有一块黑色印记。罪人心中一惊，借故走近细看——那正是铜钱大小的梅花黑胎记！”
他的声音愈发颤抖：“罪人当时便知，这‘苏闳’就是索元绪！索嗣的第六子！他根本没有死，而是改换身份，投奔了李歆！”
李明冷笑一声：“你既然认出了他，为何不当场说破？”
沮渠蒙逊苦笑，笑容中满是苦涩与无奈：“李将军，罪人……罪人当年在段业面前进谗言，怂恿段业杀了索嗣。索元绪若知道是罪人害死了他父亲，必然恨罪人入骨。若当场说破他的身份，他势必翻脸，密谋便无法继续。再者……罪人当时也有私心——李歆愿意割让建康三县，条件优厚，罪人不想因索元绪的身份而坏了大事。况且，索元绪既然改换身份前来，说明他也不想暴露，必是有所图谋。”
李明眼中寒光更盛：“所以你明明知道他是索元绪，却装作不认识？你就不怕他暗中报复？”
沮渠蒙逊叹道：“罪人当时也担心过，但张衍尚在一旁，况且本人也非文弱书生，身边尚有数位武艺极高带刀侍卫。况且，索元绪的父亲虽因罪人进谗言而死，但直接动手杀索嗣的是段业，汝祖李暠又在此前击败了索嗣。索元绪若要寻仇，汝祖李暠、段业、罪人三者皆有份，他未必只盯着罪人一人。再者，罪人当时手握北凉大权，麾下精兵数万，索元绪孤身一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所以罪人就装作不知，与他虚与委蛇，促成密谋，以弱酒泉。况且李歆至今不知苏闳乃索元绪所扮，恶狼在旁而不自知！”
李明冷冷道：“你倒是会权衡利弊。继续说。”
沮渠蒙逊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索元绪——也就是苏闳——带来李歆的亲笔信，信中说——李将军建初三年初曾暗随商队潜伏到金城，李歆据此推断，李将军建初四年前往酒泉完婚时，也会采取同样方式，化装改扮，暗随商队，秘密前往酒泉。届时，或有由我阻杀都护于北凉境内、或我方密报苏砚借北山盗之手击杀都护于酒泉东狭谷。事成之后，李歆将割让建康郡三县之地与我邦。”
李明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沮渠蒙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割让建康三县之地？李歆倒是大方。建康三县，东西横跨百里，人口数万。他李歆一介世子，尚未登基，如何能做主割地？”
沮渠蒙逊低头道：“李将军明鉴。罪人当时也曾疑虑，问张衍：‘李歆一介世子，尚未登基，如何能做主割地？’张衍却说李歆野心勃勃、手段非凡，暗中图谋夺权。罪人思虑再三，西凉自乱，利于我北凉从中取利，便同意了这桩密谋。”
李明冷冷看着他，眼中寒意渐深：“沮渠蒙逊，你自称纵横河西十五年的枭雄，我问你——索元绪的真正目的，你就从来没怀疑过？”
沮渠蒙逊身体一颤：“李将军此言……何意？”
李明道：“索元绪是谁的儿子？索嗣。索嗣又是被谁所杀？被你进谗言、被段业下旨、被我祖父李暠在战场上击败——三方合力，索嗣才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换言之，你、段业、我李氏一门，皆是索元绪的杀父仇人。他投奔李歆，帮李歆杀我，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不直接投奔你？你手握北凉数万大军，比李歆那个空头世子更有实力，他索元绪为何偏偏选了李歆？”
沮渠蒙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
李明冷笑一声：“你没想到，我替你想。索元绪的根本目的，从来不是帮李歆杀我——他要的是挑起西凉和北凉全面开战。你想想，若你我在北凉境内交兵，死伤枕藉，得利的是谁？是索元绪。若李歆成功弑父（囚父）夺权，西凉内乱，得利的又是谁？还是索元绪。若你们两路并进，在张掖和酒泉同时动手，我一死，西域都护十二卫必然倾巢而出，兵锋直指河西，西凉、北凉玉石俱焚——那时坐收渔人之利的，仍然是索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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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渠蒙逊脸色惨白，身体几乎瘫软在地，喃喃道：“罪人……罪人竟被一个丧家之犬玩弄于股掌之中……”
李明冷冷道：“丧家之犬？你太小看索嗣了。索嗣在死前，早已部署好了一切。北山盗——盘踞在合黎山以北的那股马匪，你该不陌生吧？”
沮渠蒙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北山盗……那是索嗣的……”
“索嗣的私兵。”李明寒声道，“索嗣在前凉、后凉、北凉三朝为官，暗中经营数十年，豢养了一支死士马匪，号称北山盗，盘踞在合黎山以北的荒漠地带，专事劫掠、暗杀、传递密信。索嗣被诛后，这支力量并未消散，而是传到了索元绪手中。索元绪化名‘黑鹰’，以北山盗为爪牙，在河西走廊暗中布局多年。西凉、北凉绞杀北山盗多年无果，终究不知北山盗背后的黑手是索元绪。”
沮渠蒙逊颤抖着声音道：“罪人……罪人当年也怀疑过北山盗与索嗣有关，但一直查无实据……”
李明冷笑：“查无实据？庚子四年，我在柳谷追杀马匪，以五十亲卫力战三百北山盗，当场斩杀匪首‘索元绪’。事后查验尸首，现在回忆起来——那人右耳后根本没有梅花黑胎记，想必是他替身。此后数年，我多次率军围剿北山盗，先后斩杀过三个叫‘黑鹰’的匪首，每一个都死得透透的，每一个查验后都没有你说的胎记。北山盗却始终未灭，反而越来越猖獗。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沮渠蒙逊满头冷汗，不敢作声。
李明缓缓道：“我当时便隐隐推测——这个‘黑鹰’若不是鬼魅，便是一个极擅长易容伪装、拥有多个替身的高明人物。他藏在暗处，从不亲自出手，却操控着河西走廊最大的马匪势力。他的目的，恐怕远远不止劫掠商队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沮渠蒙逊，目光如刀：“今日听你供出索元绪的身份和那枚梅花胎记，我才恍然大悟——‘黑鹰’就是索元绪，索元绪就是‘黑鹰’。他披着‘苏闳’的皮囊，在李歆身边潜伏；他披着‘黑鹰’的斗篷，在马匪中发号施令。三个身份，一张面孔。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西凉、北凉两败俱伤、李氏内乱不休，好让他索嗣一脉从中渔利、东山再起。北山盗剿而不灭，想必不是世子暗中支持，抑或有索氏家族支持。”
沮渠蒙逊叩首不止，声音沙哑：“罪人愚钝……罪人该死……罪人竟被这等恶狼利用，险些酿成大祸……”
李明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沉默片刻，冷冷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索元绪此局，布了整整近十年。从索嗣死的那一天起，这枚棋子就已经落下。你我皆是局中人，只是有人先醒，有人后醒罢了。”
他看向蒲苇叶：“记下——索元绪即北山盗匪首‘黑鹰’，此人善于易容，拥有多个替身，真实身份乃索嗣第六子，右耳后有梅花黑胎记，擅左手刀、左手书。传令西域都护府各卫、河西各州郡：凡遇形迹可疑之五旬左右男子，必查右耳后有无胎记；凡遇左手使刀、左手书写之人，必严加盘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蒲苇叶躬身：“卑职遵命。”
李明重新看向沮渠蒙逊，冷冷道：“继续说。你方才说，均石之战后索元绪趁乱逃走，不知所踪。你可知他可能藏身何处？”
沮渠蒙逊叩首道：“罪人……罪人推测，他极有可能返回了合黎山以北的北山盗老巢。北山盗在那一带经营多年，洞穴密布，水源隐蔽，易守难攻。且索元绪在那里养了多个替身和死士，寻常官军难以攻入。若李将军要擒他，非得出动大军围剿不可。”
李明冷笑一声：“出动大军围剿？那正是他想要的——他巴不得我劳师动众，在荒漠里消耗兵力、虚耗粮草。我偏不中他的计。”
李明沉默片刻，冷冷道：“李歆倒是处心积虑，却不知豺狼傍身。建初三年初就有杀我之心。建初四年欲勾结北凉，想在半路伏击。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如刀，盯着沮渠蒙逊：“李歆以为我会像建初三年那样，暗随商队，秘密前往酒泉。但他忘了——建初三年，我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只能暗随商队。建初四年，我已立足陇右，用友五郡三十三县、军民十二万户近七十万口，占据姑臧，拥兵八万，此番我去酒泉完婚，何须潜行？李歆之才，治理州郡尚且不足，安能图谋河西，逐鹿天下？”
李明冷笑一声：“因此我用两万大军，兵临张掖？李歆阴谋诡计无处潜藏。均石之战，吞并尔邦，旨在打通丝绸之路，一统河西四郡，结束凉州三雄鼎立。此前，我三次劝降，情真意实，凭我西域实力，早在建初三年就可一举并吞凉州，只是师出无名。如今沮渠，你与李歆勾结，李歆欲取我性命，西域都护一统河西也算是师出有名。张衍被杀后，我从他府中搜出了李歆的密信和苏闳的行踪记录。今日审你，不过是为了验证这些证据的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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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渠蒙逊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如雨：“李将军……罪人……罪人……”
李明打断他：“你供述的，与张衍府中搜出的密信、行踪记录完全吻合。说明你没有隐瞒。很好，你的家族劳教刑期维持十五年不变，不加重。你的妻妾儿女，仍与你一同劳教，不配与将士为奴。你的幼子董来，仍随你劳教，不送矿山。”
沮渠蒙逊瘫软在地，叩首如捣蒜：“多谢李将军！多谢李将军！”
李明冷冷道：“但你要记住，你今日的供述，是对李歆的指证。日后若李歆胆敢对我不利，你就是人证。届时，你要在酒泉公堂之上，当着李暠、尹王妃、李歆的面，一字一句说出今日的供词。若你胆敢翻供，全族加倍劳教，你的妻妾儿女全部配与将士为奴，你的幼子送矿山。听明白了吗？”
沮渠蒙逊连连叩首：“罪人明白！罪人明白！罪人绝不敢翻供！”
李明点头，看向蒲苇叶：“记录好了吗？”
蒲苇叶躬身道：“回主公，已全部记录在案，加盖了沮渠蒙逊的指印和画押。关于索元绪的特征、左手刀、左手书、梅花胎记，以及沮渠蒙逊暗中留存画像和笔迹证据的部分，也都详细记录在案。至于世子李歆纵容苏闳收编训练扩充北山盗一事，密令鸿雁司详查。”
李明道：“继续说。你方才说，均石之战后索元绪趁乱逃走，不知所踪。你可知他可能藏身何处？”
沮渠蒙逊叩首道：“罪人……罪人推测，他极有可能返回了北山以北的北山盗老巢。北山盗在那一带经营多年，洞穴密布，水源隐蔽，易守难攻。且索元绪在那里养了多个替身和死士，寻常官军难以攻入。若都护擒他，非得出动大军围剿不可。”
李明冷笑一声：“出动大军围剿？那正是他想要的——他巴不得我劳师动众，在荒漠里消耗兵力、虚耗粮草。我偏不中他的计。”
他顿了顿，盯着沮渠蒙逊，目光如刀：“不过，你既然认得索元绪，又与他多次密谈，对他的相貌特征应该了如指掌。我问你——索元绪的相貌，你可有什么依据能让我准确通缉他？总不能只凭‘右耳后有梅花黑胎记’这一句话就让各州郡去搜人。”
沮渠蒙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咬牙道：“回李将军……罪人……罪人确实留了一手。”
李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说来听听。”
沮渠蒙逊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枭雄的狠厉：“索元绪此人，豺狼之辈，阴险狡诈，不可信任。罪人虽与他合作，但深知此人留之必遭反噬。因此，罪人从一开始便做好了打算——待到他日索元绪无用之时，便将其缉拿捕杀，以绝后患。”
李明冷冷道：“你倒是想得长远。”
沮渠蒙逊继续道：“第一次密谈后，罪人便密令府中画师，根据罪人的口述，绘制了索元绪的形貌体态特征画像。画师连画七稿，罪人逐一批改，直至与索元绪本人相差无几——他虽化装成五旬老者，但五官轮廓、身形体态、尤其是右耳后那枚梅花黑胎记，罪人记得清清楚楚。此外，罪人还设法取得了他的左手笔迹。此人左手书写，笔迹刚劲锋利，极难模仿。罪人趁一次密谈之机，请他书写一份盟约草稿，说是要留存备案，他当时并未起疑。”
李明微微点头：“这些东西，你藏在何处？”
沮渠蒙逊叩首道：“回李将军——画像多副，连同他的手迹，罪人全部藏于凉王宫罪人的座椅之下。座椅是罪人登基时所造，椅面下方挖有暗格，以铁板封口，上铺锦垫，外人绝难发现。罪人本打算待索元绪失去利用价值后，便凭这些画像和笔迹，下令各州郡缉拿捕杀，永绝后患。只是没想到……均石一战，罪人兵败被俘，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用上。”
李明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道：“你倒是老谋深算。连合作伙伴，都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杀他的准备。”
沮渠蒙逊苦笑，笑容中满是苦涩与自嘲：“李将军见笑了。罪人在河西乱世中摸爬滚打四十余年，能活到今天，靠的便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索元绪此人，与罪人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他日一旦利益相争，他必然反噬。罪人留这些，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李明沉默片刻，冷冷道：“很好。你能如实供出这些，算你将功补过。稍后你详细写出座椅暗格的位置和开启之法，我派人去取。”
沮渠蒙逊叩首：“罪人遵命。”
李明看向蒲苇叶：“记下了？”
蒲苇叶躬身：“回主公，全部记下了。索元绪的画像多副、左手笔迹，藏于大凉王宫沮渠蒙逊座椅之下的暗格中。”
李明点头，重新看向沮渠蒙逊：“你继续说。均石之战后，索元绪趁乱逃走，你可还知道其他线索？”
沮渠蒙逊摇头道：“罪人已知的，全都招供了。索元绪此人行事极为谨慎，从不透露自己藏身之处。罪人虽与他多次密谈，但他每次来张掖，都是张衍安排接送，罪人无从追踪他的行踪。均石之战后，罪人被俘，再也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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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冷冷道：“你确定没有隐瞒？”
沮渠蒙逊叩首如捣蒜：“罪人不敢！罪人全族五百余口的性命都在都护手中，罪人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李明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道：“好，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方的祁连山，沉默片刻，转身对蒲苇叶道：“苇叶，你立即带人去凉王宫，掘开沮渠蒙逊座椅下的暗格，取回画像和笔迹证据。同时，传令下去，全军通缉索元绪——画像要画得精细，尤其是右耳后的梅花黑胎记，要重点标注。此人狡诈多端，有多个替身，务必仔细甄别，不可让他再次逃脱。”
蒲苇叶领命：“遵命！”
李明挥了挥手：“将沮渠蒙逊押回囚室，严加看管。”
士兵上前，将沮渠蒙逊拖起。沮渠蒙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被士兵架着踉跄走出大殿。殿外，阳光刺目，他眯起眼睛，看到远处站着自己的长子沮渠德政和次子沮渠兴国，他们也穿着囚服，额头上写着“罪”字，正被士兵押往临时劳教场所。
父子几人相对无言，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沮渠德政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被士兵推搡着走远。沮渠兴国低着头，双拳紧握，指甲嵌进肉里，鲜血从指缝渗出。他们知道，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王族，而是劳教十五年的囚徒。十五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青年，让一个青年变成中年，让一个中年变成老年。等他们刑满释放，河西早已是李明的天下，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沮渠蒙逊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初登凉王之位，意气风发，立志要一统河西，重建匈奴霸业。如今，十年过去，霸业成空，全族沦为阶下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摇了摇头，在士兵的推搡下，踉跄着走向囚室。
殿内，李明屏退左右，只留下蒲苇叶。
“苇叶，”李明道，“坐。”
蒲苇叶躬身道：“多谢主公。”在李明下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恭敬。
李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道：“沮渠蒙逊的供词你都听到了。此人虽然阴险狡诈，久居人上，但如今沦为阶下囚，为了保全家族，倒也知无不言。他认出索元绪却不说破，暗中留存画像和笔迹证据，准备待索元绪没有利用价值时缉拿捕杀——这份心机和手段，不愧是纵横河西十五年的枭雄。”
蒲苇叶道：“主公，沮渠蒙逊既然这么有心机，他今日的供词，会不会也有隐瞒？”
李明冷笑：“必然有隐瞒。但他隐瞒的，不是李歆的密谋——那些证据确凿，他不敢隐瞒。他隐瞒的，是他自己的打算。比如，他当初为何不与索元绪相认？除了担心密谋破裂，恐怕还有更深的心思——他或许想通过索元绪，与李歆建立更密切的联系，甚至暗中结盟，共同对付我。只是均石一战，惨败灭国，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蒲苇叶点头：“主公明鉴。那沮渠蒙逊此人，主公打算如何处置？真的只是劳教十五年？”
李明沉默片刻，缓缓道：“沮渠蒙逊是个人才。他能在乱世中崛起，灭后凉、破南凉、诛段业，逐西凉，成为河西三雄独大，建立卢水胡人邦国，说明他有过人胆略和治国之才。均石之战前，北凉虽小，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这说明他治国的能力不凡。”
蒲苇叶疑惑道：“主公既然如此看重他，为何不直接起用他？”
李明摇头：“现在不行。沮渠蒙逊此人，野心太大，心机太深。他现在虽然投降，但内心未必臣服。若我现在起他，凭他收拢人心手段，必然伺机反叛。我需时间来磨平其棱角，消磨其野心。今后对于天下诸邦，不可如前秦苻坚一般一味怀柔安抚天下诸胡，也不可如寂灭乞伏乾归家族一样一味铁血屠戮，当刚柔并济、恩威并施。”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方的祁连山，缓缓道：“你知道熬鹰吗？”
蒲苇叶道：“属下知道。猎户捕捉到野鹰后，不让它睡觉，不让它进食，日夜熬炼，直到野鹰精疲力竭，屈服于人。”
李明点头：“正是。沮渠蒙逊就是一头野鹰，桀骜不驯，野心勃勃。我需要用时间来熬他——劳教十五年，让他与普通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让他亲眼看到河西百姓在我治理下过上好日子，让他亲身体会到我李明的手段和气度。十五年过去，待他棱角磨平，野心消磨，野性驯服。届时，如果他真心归顺，我不介意起用他。如他仍然心怀异志，斩草除根便是！”
蒲苇叶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沮渠蒙逊还有被起用的可能？”
李明淡淡道：“人才难得。沮渠蒙逊是卢水胡人中的佼佼者，若能真心归顺，对于将来收漠北，抚漠南，并河湟、安青羌、征河中，稳定天下大势大有裨益。对于天下诸胡，塞外诸胡，为生计所迫，劫掠烧杀、蛮夷不化，以武力镇之，以佛道化之；归化诸胡，学汉礼却不感恩，晓汉学而噬恩主，畏威而不怀德，施虐中原，搅乱神州，狼子野心，五胡乱华，九州陆沉，前车之覆，不可不鉴。如用此人，必得他彻底臣服，现在为时过早。”
蒲苇叶躬身道：“主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李明挥手：“你坐，等会把指令传下去。鹰隼传书，要快。另外，派人去取沮渠蒙逊藏匿的画像和笔迹证据，然后全军通缉索元绪。此人狡诈多端，必须尽快抓获，否则必成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