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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大同之流沙赋 / 第 153 章

第154章 北骑南掠 ,坐观成败

东晋义熙三年,即西凉建初三年七月(公元407年),漠北。

夏日的朔方,烈日如炙,黄沙万里。

刘勃勃——不,现在应该叫他赫连勃勃了——站在高平城头,望着南方的天际线,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寒光。

他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魁伟挺拔,五官线条分明如刀削斧凿。按说应是一副令人仰望的俊朗相貌——但那双眼实在太冷,嘴角的线条实在太硬,令人不敢久视。有副将偶尔偷眼看去,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这般人物,若是生在太平年岁,定是长安城里贵女争睹的名士;可偏偏生在这乱世,偏偏长了一颗狼的心。

三个月前,他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改姓赫连,建元龙升。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从刘卫辰的阴影中挣脱了出来,终于不再是姚秦的附庸,不再是姚兴豢养的一条狗——而是上天选中的人,大禹之后,匈奴右贤王去卑之裔,生来就要做大事的。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万一姚兴说得对呢?万一他刘勃勃真的不过是“天性不仁,贪暴无亲”的废物呢?

每到这时,他便会狠狠掐灭这个念头。不,他是上天选中的人。上天选中他,就是因为他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不狠的人,在这个世道里活不过明天。

身边的诸将兴奋不已,纷纷进言:“陛下欲经营关中,宜先固其根本,使人心有所凭系。高平险固饶沃,可以定都。”

赫连勃勃转过身来,目光在诸将脸上一一扫过,冷笑一声。这些人,只知道打下一城就想固守,却不知道眼前的姚秦依然是庞然大物。姚兴虽然老了,但还没死。姚秦的国力虽在衰落,但关中人口百万,兵力数十万,粮草堆积如山。他手中不过三万兵马,固守一城?那是找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卿徒知其一,未知其二。吾大业草创,众旅未多,姚兴亦一时之雄,关中未可图也。且其诸镇用命,我若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

诸将默然。

赫连勃勃拔刀出鞘,指向南方,刀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提高声调,反而压低了嗓音,像是狼群在夜幕下低沉的呜咽——

“你们只知道固守一城,却不知道在草原上,固守一个水草点是狼群最愚蠢的行为。狼群从来不会待在一个地方等猎物上门,它们永远在移动,永远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他顿了顿,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吾以云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其后,救后则击其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岭北、河东尽我有也。待姚兴死后,徐取长安。姚泓凡弱小儿,擒之方略,已在吾计中矣!”

这就是赫连勃勃的战术总纲——不攻坚城,不打硬仗,专打分散戍城,抢完就走。姚秦军队集结需要时间,等他们接到消息、调集兵力、整装出发,胡夏骑兵早已消失在漠北的风沙之中。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咬一口就跑,让对手永远追不上、打不着。

“出兵。”赫连勃勃翻身上马,“目标——三城以北诸戍。”

姚秦在三城以北设置了大量戍堡,戍堡之间相隔数十里,每个戍堡不过一两百名戍卒,平日里巡哨了望,维持边防秩序。这些戍堡就像一串散落的珠子,彼此之间缺乏有效呼应,任何一个都不堪一击。

叱干阿利率领前锋骑兵,如一阵狂风般席卷而来。杨丕驻守的戍堡是第一个目标。

杨丕站在城墙上,望着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胡夏骑兵,面色铁青。“发信号!向三城求援!”他急声下令。

戍卒点燃了烽火,浓烟直冲云霄。但远在三城的齐难看到烽火又能如何?等他整兵来援,少说也要三天。三天时间,足够胡夏军队攻破戍堡一百次了。

赫连勃勃策马来到戍堡下方,仰头望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姚秦士兵,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他拔出腰间横刀,刀尖指向城墙——

“攻城。”

叱干阿利率领前锋发起冲击。胡夏骑兵在城下放箭压制城头守军,步卒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箭雨从城下倾泻而上,密集得仿佛一场铁雨。城头一名戍卒被一箭贯穿咽喉,鲜血喷溅在旁边的同袍脸上,那人尖叫一声,手中刀“咣当”坠地,捂着被箭矢擦破的耳朵滚倒在地,嘶吼声凄厉得像被宰杀的羊。

姚秦守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杨丕治军有方,将士们拼死抵抗。滚木、擂石如冰雹般砸下。一个胡夏士兵被滚木砸中胸口,肋骨碎裂的声音闷响如锤,他整个人从云梯上倒飞出去,摔在城墙根下,口中涌出暗红色的血沫,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但胡夏兵实在太多了。倒下一个,冲上来两个;倒下两个,冲上来四个。他们像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野兽,前赴后继地攀上云梯,有人中箭坠地,有人在城头被一刀劈落,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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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勃勃早就摸清了这座戍堡的弱点——东南角城墙因年久失修,已经出现了裂缝,那里的戍卒数量也最少。

一队精兵从东南角攀墙而上,戍卒猝不及防,被砍倒一片。鲜血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蛇。缺口一开,胡夏军队如潮水般涌入戍堡。

杨丕带着亲兵冲入缺口,刀光闪烁,血肉横飞。他一刀砍翻一个胡夏士兵,刀刃嵌进了对方的肩胛骨里,拔刀时骨头卡住刀刃,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另一把刀从侧面劈来,在他左臂上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他没有叫,咬着牙将刀从骨头里抽出来,继续往前冲。

可是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身中七刀,血染铠甲,终于力竭,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最后一个念头浮上脑海——老婆孩子还在长安等着他回去过年。然后一把刀从背后劈下,世界陷入永久的黑暗。

姚石生的命运也大致相同。若门率领左翼骑兵直扑他的戍堡,姚石生仓促组织抵抗,但戍卒们还没来得及关闭寨门,若门的骑兵就已经冲了进去。姚石生率领亲兵突围,却在混战中被一刀斩于马下。

赫连勃勃下令将戍堡内所有物资搬空——粮草、军械、马匹,能拿走的全部拿走,拿不走的就地焚烧。戍堡的城墙也被拆毁,化为一片焦土。

前后不过数日,三城以北的数个戍堡便全部被拔除。

消息传回长安时,姚兴正在宫中与群臣议事。他听完斥候的急报,手中的玉杯“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三城以北诸戍,全部被毁?杨丕战死?姚石生战死?”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赫连勃勃兵锋极盛,骑兵昼夜兼程,我军戍堡孤立无援……根本来不及救援。”

姚兴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赫连勃勃叛秦自立不过数月,便已经吞并了没奕于的数万部众,如今又攻破三城以北防线,姚秦岭北的防御体系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更让他恼怒的是,赫连勃勃原本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给了赫连勃勃安北将军、五原公的封号,让他镇守朔方,结果此人养寇自重,反咬一口。

“朕养了一条毒蛇!”姚兴一拳砸在案几上。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姚弼站了出来,拱手道:“父皇,儿臣愿意率军北上,剿灭赫连勃勃。”

姚兴看了他一眼,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你即刻调集关中精兵,北上驰援三城。姚显为副帅,协助调度。务必尽快收复失地,将那逆贼的首级带回来!”

“儿臣遵命!”

姚弼领命而去,但姚兴的心中并不踏实。姚弼是他的儿子,平日里养尊处优,从未真正指挥过大规模战役。让他去对付赫连勃勃那个狡诈如狐的匈奴人,能不能行?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北方的战事必须解决,否则姚秦的北方防线一旦崩溃,关中腹地将直接暴露在胡夏骑兵的刀锋之下。

贰城,姚秦岭北的重要据点。

这座城池不大,但地理位置极为关键——它扼守着通往关中的要道,城中有粮仓,储存着大量军粮。贰城的守将姚珍是姚兴的宗亲,手下有三千兵马,将城池守得铁桶一般。

赫连勃勃站在远处的山岗上,眺望着贰城的城防。他召来叱干阿利、若门、叱以鞬商议。

“贰城城防坚固,强攻不智。”叱干阿利皱着眉说,“不如绕过去,继续南下。”

赫连勃勃摇了摇头:“贰城是岭北的咽喉。绕过去可以,但我们一走,姚珍就会从背后捅我们一刀。必须拔掉它。”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围城打援。姚兴不会眼睁睁看着贰城丢掉的,他一定会派兵来援。我们在半路上设伏,先把援军吃掉,再回头收拾贰城。”

八月,姚弼率领的援军终于姗姗来迟。

但赫连勃勃没有等来姚秦的大队援军——姚弼行军速度极慢,磨磨蹭蹭了大半个月才走到三城,然后便停了下来,说什么“敌情不明,不宜冒进”,派出斥候四处侦察,就是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赫连勃勃在大帐中得知这个消息,冷笑一声:“姚兴的儿子,都是废物。”

“大王,那我们怎么办?”叱干阿利问。

赫连勃勃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既然援军不来,那就引蛇出洞。”

他下令若门率五千骑兵,绕过贰城,直扑临泾。

临泾位于陇东一带,是姚秦在岭北的重要据点之一,储藏着大量粮草和军械。守将姚恢是姚秦宗室将领,手下有三千兵马,多是步兵,机动性远不如胡夏骑兵。

若门率骑兵日夜兼程,三天后抵达临泾城下。姚恢见胡夏骑兵来势汹汹,不敢怠慢,立即点齐兵马出城迎战。

若门不与他正面交锋,且战且退,将姚恢的军队一步步引向贰城方向。姚恢以为胡夏骑兵也不过如此,下令全军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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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后,姚恢的追兵被引入了赫连勃勃设下的伏击圈——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

当姚秦军队全部进入峡谷后,两侧山头上的胡夏伏兵突然现身。

箭雨从山脊倾泻而下,密集得仿佛一场铁雨。滚木礌石从山上翻滚而下,砸入拥挤的军阵中,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匹马被滚木砸中头颅,颅骨碎裂,马血混合着脑浆四溅,骑手被压在马尸之下,双腿已被压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姚秦军阵型大乱,士兵们争相逃窜,自相践踏。有人被推倒在地,来不及爬起来就被无数只脚踩过,胸骨碎裂声此起彼伏。有人跪在地上大喊“降了”,话音未落便被流矢射穿了太阳穴。

鲜血在峡谷底部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渗进干涸的黄土中,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

姚恢拼死抵抗,最终身负重伤,率残部狼狈逃回临泾。

赫连勃勃没有再给姚恢喘息的机会。他亲率主力包围临泾,日夜轮番攻城。姚恢的兵力损失惨重,粮草也即将耗尽,援军遥遥无期。不到五日,临泾城破,姚恢战死。

姚兴得知临泾失守的消息,震怒不已。他连发三道诏书催促姚弼加快进军,但姚弼的援军依然磨磨蹭蹭。姚兴心中明白,北方的局势正在一步步恶化,而他似乎无能为力。

九月中旬,赫连勃勃将兵锋转向杏城。杏城守将姚逵是姚秦的老将,驻守此地多年,手下有三千精兵。赫连勃勃命叱干阿利为主将,若门为副将,率领一万五千人围攻杏城。

姚逵依托坚固的城防,顽强抵抗。胡夏军队猛攻二十余日,始终未能攻破城墙。叱干阿利心急如焚,向赫连勃勃请命:“大王,杏城城坚,强攻伤亡太大,不如绕过杏城,直接南下关中。”

赫连勃勃策马来到杏城城下,仰头望着城墙上飘扬的姚秦旗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把俘虏带上来。”

数十名被俘的姚秦士兵被押到城下,跪成一排。赫连勃勃抬起手,轻轻一挥。刀光闪过,数十颗人头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喷着血柱栽倒,脖颈处的血液冒着热气,在秋风中凝成暗红色的雾。

城墙上传来一阵惊呼声,有年轻的士卒当场呕吐。

赫连勃勃朝着城墙高喊:“姚逵!我给你三天时间投降。三天之后,城破之日,一个不留!”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不打了。撤军回朔方。”

叱干阿利一愣:“大王?”

“杏城不是我们该啃的硬骨头。”赫连勃勃转过身来,目光深邃,“姚兴虽然老了,但还没死。与其在这里消耗兵力,不如回去休整,等待更好的时机。”

诸将虽然有些不甘,但都知道大王说得有道理。赫连勃勃的战术从来就不是硬碰硬,而是“倏来忽往、袭扰掠夺”。今天打不过,明天再来。后天打不过,大后天再来。他有的是时间,而姚兴没有。

就在赫连勃勃撤回朔方之前,一个消息传到了岭北——南凉秃发傉檀率五万步骑伐北凉,与沮渠蒙逊战于均石,南凉大败,秃发傉檀仅率残部逃回姑臧,西郡太守杨统投降北凉。

赫连勃勃在大帐中得知这个消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河西乱了?好,好得很!”凉州名义上还是姚秦的附属,虽然秃发傉檀、沮渠蒙逊已经称王自立,酒泉李暠却未曾称王自立,凉州三雄并立,河西走廊一日不统一,他名义上还是姚秦附庸。

叱干阿利抱拳道:“大王,河西一乱,姚兴必然分心。他既要应对我军,又要关注河西局势,兵力更加捉襟见肘。这正是我军扩大战果的好时机!”

赫连勃勃摇了摇头:“不急。让他们先乱一阵。等他们乱够了,我们再去收拾。”

若门不解:“大王,为何不一鼓作气南下关中?”

赫连勃勃冷笑一声:“姚兴虽然老了,但还没死透;他手下谋臣猛将如云,一旦与他们胶着一起,我们的赢面很小。姚秦的根基还在关中,我们现在打不进去。与其在关中和姚兴拼个你死我活,不如先让他在河西、陇右、关中三段烧。等他焦头烂额、国力耗尽的那一天——岭北、河东,尽为我有。”

这就是赫连勃勃的战略——他不要一城一地的得失,他要的是整个姚秦。十年之内,岭北、河东尽入其手;待姚兴一死,长安便如探囊取物。

贰城。

姚珍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天际,面色凝重。

三个月来,岭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糟糕。三城以北诸戍被毁,杨丕、姚石生战死;临泾失守,姚恢战死;杏城虽未失守,但城外已被胡夏军队劫掠一空,百姓流离失所,粮草被抢,城池被围得像铁桶一般。岭北诸城昼闭,人心惶惶。

而更让姚珍头疼的是,援军迟迟不到。姚弼的大军停在后方,畏缩不前;姚兴虽然震怒,却分身乏术——东边要防着北魏,西边要盯着河西,南边还有东晋的威胁。姚秦四面漏风,哪里都缺兵,哪里都缺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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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参军,你怎么看?”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中年文士。

这个中年文士名叫王买德,晋阳人,三十四五岁,面容清瘦,双目深邃,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腰间别着一柄佩剑。他的官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粒多余的褶子都没有。腰间那柄佩剑剑鞘上原本嵌着一枚玉环,不知何时已脱落了,只剩一个粗糙的凹坑——那是他年少游学时父亲送的,玉环磕碎的那个夜晚,正是他决定出仕姚秦的日子。

他是姚秦的镇北参军——镇北将军姚黄眉麾下的参军事,负责军中文书、谋议和后勤调度。

王买德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萧瑟的秋景,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城外那一片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庄稼:“将军你看,今年的庄稼还没熟透,风就来了。庄稼可以倒,明年还能再长。可人心要是倒了……怕是再也扶不起来了。”

姚珍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王买德继续说道:“将军再看关中。姚弼身为皇子,手握重兵,却畏缩不前。从长安到贰城,不过几百里路,走了整整一个月还没到。是兵不行?是粮不够?都不是。是人心散了。”

姚珍沉默不语。他心中清楚,王买德说得没错。姚秦的问题不在外部,而在内部——姚兴老了,诸子争位,朝廷腐败,军纪废弛。姚弼之所以不敢进军,不是因为他怕赫连勃勃,而是因为他怕离开长安太久,别人会趁机夺了他的位置。皇子们的心思不在御敌,而在争权。

王买德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方,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将军,我随军多年,走遍了岭北、关中和河西。我见过秃发傉檀的骄横、沮渠蒙逊的狡诈、赫连勃勃的残暴。但这些人,都不是人主之象。秃发傉檀刚愎自用,听不进忠言;沮渠蒙逊虽然善谋,但格局太小,只盯着河西一亩三分地;赫连勃勃……此人虽然有胆有识,但性情暴虐,嗜杀成性,非人主之格。”

“参军这话说得过了。”姚珍皱眉,“赫连勃勃虽然是我的敌人,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将才。”

王买德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将军,你可知赫连勃勃每次破城之后做什么?”

姚珍没有回答。

“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王买德的语气变得低沉,“他不是在征服,而是在毁灭。这样的人,就算能打下天下,也守不住天下。百姓怕他,但不服他。将士畏他,但不敬他。这样的君主,迟早要翻船。”

姚珍看着王买德,忽然问道:“参军,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王买德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与姚珍对视:“将军,我只是一个镇北参军,人微言轻,不该说这些话。但你我同僚一场,有些话我不吐不快——姚秦的气数,恐怕不会很长。”

姚珍的脸色骤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参军慎言!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你我都要掉脑袋!”

王买德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南方——那是金城的方向,是西域都护的方向。

几个月来,关于西域都护府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到了岭北。他听说西域都护李明已经征服了强川和苑川,收拢了金城六县,建立了以金城为核心的根据地。他听说李明的龙骧卫实行的是“胡汉一体、耕战一体、均田低赋”的军户政策,每一个军户都能分到五十亩土地或五百亩草场,十税三或四;军饷是其他政权的三倍,按月发放;将士家属明春可以享受免费医疗,子女免费入学堂读书;退役后有养老金,战死沙场有抚恤金。

他还听说,那个柔然大汗社仑——那个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曾经率数万铁骑南下欲犯西域,结果被李明的三言两语折服,主动提出止戈息武,将王城迁往大鲜卑山以东。

西域都护的商品——琉璃、纸张、镜子、琉璃马灯、高度白酒、药材、香料、兵器、铠甲——畅销河西走廊乃至关中各地,沮渠蒙逊、秃发傉檀因为丝路畅通,可以征收大量商税,不仅不阻拦,而且自动为西域客商保驾护航。西凉李暠在李明的支持下,实力日益强大,从一个偏居一隅的小政权,变成了北凉的心腹大患。

王买德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中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他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和事,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书——汉光武帝刘秀,以柔道治天下,轻徭薄赋,恢复生产,开创了光武中兴。李明做的,不正是同样的事吗?

他又想起《史记》中记载的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李明的“耕战一体”,不就是商鞅变法的现代版吗?

但他也想起来了——商鞅变法虽然让秦国强大了起来,但秦国的百姓并不爱商鞅,因为他们被严密地组织在军功爵位制度下,每一个人都是国家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没有自由,没有人权,只有服从和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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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的“胡汉一体、耕战一体”和商鞅的变法,到底有什么不同?王买德不知道。他只知道,至少从传回来的消息看,西域都护府的百姓过得比姚秦的百姓好得多——他们有土地、房屋、免费教育和医疗,更有尊严。还有让他奇怪的,西域居然能够生产出神州各国不能生产的香皂、透明琉璃、镜子精盐、宣纸、书籍。

王买德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金城看看。不是为了投奔谁,而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西域都护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看看他治下的百姓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他还没有下定决心。他是姚秦的镇北参军,姚兴虽然昏聩,但对他不算太差。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那是不忠,是不义。

“再看看。”王买德对自己说,“再等等。”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总会在心底响起——理智告诉你,姚秦已是行将就木的朽木。李明治下的金城,百姓有土地,士兵有三倍军饷,家属有免费医疗,子女有免费学堂——这些你都知道。可情感上,你不愿意承认自己花了半辈子辅佐的王朝,原来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你听说李明的龙骧卫从不滥杀无辜,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可你又忍不住想,这样的人,真的能在乱世中活下去吗?赫连勃勃够残暴,所以活得好好的;沮渠蒙逊够狡诈,所以也在壮大。李明凭什么?

凭什么?他翻来覆去,直到天边发白。就在王买德犹豫不决的时候,赫连勃勃对杏城的围攻越来越紧了。

姚逵的粮草即将耗尽,城中百姓食不果腹,士卒士气低落。姚逵派人向姚弼求救,姚弼回信说:“援军不日即至,请将军坚守待援。”

但“不日”这两个字,从月初拖到了月中,从月中拖到了月底。姚弼的援军始终没有出现。王买德在贰城看着这一切,心中的失望越来越深。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志向——辅佐明主,济世安民,建立一个太平天下。可如今他跟着的人,一个个都是什么样的货色?姚兴昏聩,姚弼怯懦,姚详刚愎,姚珍庸碌。整个姚秦,从上到下,都是朽木不可雕也。

更让王买德心惊的,是赫连勃勃的暴虐。九月下旬,杏城外围的一个小寨被胡夏军队攻破。寨中三百名守军全部被杀,寨中的百姓也被掳掠一空,年轻女子被抢走,老人和孩子被杀死,房屋被烧成灰烬。赫连勃勃甚至下令将俘虏的姚秦将士活埋——三百人,一个不留。

消息传到贰城,王买德沉默了一整夜。

他的案头上放着一份鸿雁司送来的情报——关于金城的一切。他把那份情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的天光微微发亮。

他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左传》中的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赫连勃勃这样的人,即使能打下天下,也坐不住天下。他烧杀掳掠,不恤百姓,不敬将士,不重文治,这样的暴君,迟早要翻船。

王买德不想为这样的人卖命。他想到了金城。想到了那个叫李明的西域都护。他是该继续留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姚秦,等着被赫连勃勃的屠刀砍下头颅?还是该去金城看看,看看那个西域都护到底是何方神圣?

王买德站在贰城的城墙上,望着西南方的天际,目光中充满了犹豫和挣扎。秋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刀子。

洪池岭关城易主的那一刻,李明在皋兰城收到了消息。

他正在议事厅中批阅文书,斥候推门而入,单膝跪地:“都护!何将军已成功夺取洪池岭关城,两千五百守军中,两千三百九十人归附,韩疋表示愿意归降。”

李明放下笔,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洪池岭的位置上,“洪池岭在手,姑臧的门户就算被我们卡住了。告诉何博望,加强关城防御,依然树南凉大旗。告诉段晖,苑川那边盯紧乞伏乾归,不能让他趁虚而入。”

“是!”

李明又看了一遍舆图,目光从洪池岭移到姑臧,从姑臧移到张掖,从张掖移到朔方,从朔方移到长安,最后落在贰城的位置上,久久未动。

“赫连勃勃的游击战术,确实高明。”他喃喃自语,“但他的问题在于,他只有战术,没有战略。他只懂掠夺,不懂建设。这样的人,永远成不了气候。”

他转过身来,面对门外,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传令鸿雁司,重点关注一个人。”

“谁?”

“姚秦镇北参军——王买德。”

斥候一愣:“都护怎么知道这个人?”

李明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他当然知道王买德,他此次东来陇山,就是为了王买德和段晖,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关于西域都护府的信息也是李明授命鸿雁卫、金城五大世家商队、康苏密去长安的西域商队放出去的。数月前,鸿雁司就曾送来过一份情报——王买德,太原晋阳人,姚秦镇北参军,姚黄眉麾下参军事,为人沉稳有谋,熟知关中、岭北地理民情,在姚秦军中素有口碑。更重要的是,此人一直关注着西域都护府的动向,对李明的政策和制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如果他来了,不要阻拦。带他来见我。”

“是!”

斥候领命而去。李明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久久未动。

义熙三年的秋天,就在这样的战火与对峙中悄然流逝。

西北风呼啸着掠过河西走廊,卷起漫天黄沙。赫连勃勃的骑兵在岭北大地纵横驰骋,姚秦的边防像筛子一样千疮百孔。南凉在姑臧舔舐伤口,北凉在张掖巩固战果,西凉在酒泉积蓄力量。而李明,则在金城坐观成败。

他不是不参与,而是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他在等秃发傉檀彻底放弃姑臧的那一天,等沮渠蒙逊露出破绽的那一天,等河西乱局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他会让整个河西都知道,有一个叫李明的人,带着一支叫做龙骧卫的军队,带着一种叫做“西域都护府”的制度,轻松接管姑臧。

而王买德,这个还在犹豫不决的镇北参军,迟早会做出选择——是继续为行将就木的姚秦卖命,还是去金城看看那个西域都护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王买德还不知道的是,鸿雁司的斥候已经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记录在案,送到了李明的案头。秋风萧瑟,战鼓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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