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第二天一早，清点工作正式开始。
中军大帐里，堆满了从康居、大宛、乌孙、嚈哒缴获的金银珠宝。成箱的金饼码放如山，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成堆的银锭堆成小山，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珠宝、琉璃、珊瑚、象牙、香料，装在麻袋里，装在木箱里，装在皮囊里，堆满了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书记官索云樵——索弘的远房族弟，一个瘦削精干的年轻人，也是李明在河沿工坊的学生——此时带着二十几个文吏，正在紧张地清点、登记、造册。他们每人面前一张矮几，几上堆着账册、笔墨、算筹，手不停挥，额头冒汗。
李明坐在上首，李发、李旺、蒲苇叶、海铁山、张玉平、李尚墨、索弘分坐两侧。所有人都盯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眼神复杂——有震撼，有欣喜，也有担忧。
一个时辰后，索云樵站起身，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到李明面前，躬身道：“先生，初步清点出来了。”
李明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黄金，九万八千两。其中康居国库八万九千两，嚈哒北庭、大宛各部乌孙各部与粟特商人、康居贵族家中抄出九千两。”
李明点点头，翻到第二页。
“白银，五十三万两。其中康居国库三十二万两，嚈哒北庭五万两，大宛各部八万两，乌孙各部四万两，其余为从商市、贵族家中抄出。”
再翻一页。
“珠宝、琉璃、珊瑚、象牙、香料，装了五百大车，难以计数。估摸着，价值不下白银五十万两。”
又翻一页。
“粮食，十九万八千石。”
李明合上账册，却没有立刻说分配的事。他望向众人，缓缓开口：“这些金银，不能就这么堆在库里，也不能只用来赏赐和买粮。我要用它们，做一件大事。”
众人凝神倾听。
“我要成立安西钱庄。把这些金银，变成活钱。”
李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敦煌开始，一路向西划过：“在敦煌、龙勒、哈密、高昌，一直到伊列驰道四千里沿线——四十五座城，每城设立一家安西钱庄分行。”
他转身看向索云樵：“所有残余金银，清点造册后，全部存入安西军府金库，作为钱庄的本金。这笔钱，不许挪用，只能用于钱庄兑付。”
索云樵执笔记下：“是，先生。”
李明继续道：“钱庄做什么？两件事。第一，吸纳存款——军民、商贾、世家，都可以把钱存在钱庄，存钱给利息。第二，飞钱汇兑——在敦煌存钱，凭一张票，到高昌就能取出，不用押运现银，不用雇护卫，不用担心被劫。”
李旺眼睛一亮：“这敢情好！往后咱们军饷也不用从高昌运了，直接在高昌开票，到伊列取钱？”
李明点头：“正是。军资调拨、商贾贸易，全走钱庄。金银不动，账目动。”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第三件事——铸造咱们自己的钱币。”
李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枚钱币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把图纸递给众人传看：
“安西钱币分三等：金币、银币、铜币。今后市面交易，一律以安西钱币为准，不再用银两称重，也不再以物易物。”
“金币分两种：大金币，重五钱，正面铸‘安西·金币·伍钱’字样，背面铸炎帝持穗黄帝执规图纹；小金币，重二钱，正面铸‘安西·金币·贰钱’。”
“银币分三种：大银币，重一两，正面铸‘安西·银币·壹两’；中银币，重五钱，正面铸‘安西·银币·伍钱’；小银币，重一钱，正面铸‘安西·银币·壹钱’；背面铸始皇乘舆图。”
“铜币也分三种：大铜钱，当一百文，铸‘安西·当百’；中铜钱，当十文，铸‘安西·当十’；小铜钱，当一文，就是平常使的零钱；背面铸镰锤戈简权组合国”
李明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下兑换规则：“所有兑换，只认钱币，不认银两——”
“壹枚大金币（五钱），兑换拾枚大银币（壹两），或者兑换贰拾枚中银币（五钱），或者兑换壹百枚小银币（壹钱）。”
“壹枚小金币（二钱），兑换肆枚大银币，或者捌枚中银币，或者肆拾枚小银币。”
“壹枚大银币（壹两），兑换拾枚中铜钱（当十），或者壹百枚小铜钱（当一）。”
“壹枚中银币（五钱），兑换伍拾枚小铜钱。”
“壹枚小银币（壹钱），兑换拾枚小铜钱。”
他放下炭笔，环顾众人：“都看明白了吗？今后说钱，不是说‘几两银子’，而是说‘几枚大银币’、‘几枚小金币’。银两只作为铸造原料存在，市面上流通的，只有钱币。”
海铁山盯着纸上那些数字，挠头道：“先生，这……这绕得我脑子疼。一枚大金币换十枚大银币，一枚大银币换一百文铜钱，那一枚大金币就是一千文？”
李明点头：“对。五钱黄金，值一千文铜钱。简单说就是——金五钱，值银十两，值钱一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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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墨捻须沉吟：“先生这是……把金银从‘两’变成了‘枚’，从称重改成计数？”
李明道：“正是。称重要戥子，要剪子，要看成色，百姓用不起，商贾也麻烦。往后钱庄兑换，按枚算，成色统一，重量统一，一看就懂，一数就清。”
他顿了顿，又道：“初期怎么推？两条——军饷发钱币，赋税收钱币。西征军五千将士，每人赏银五十两，这次先发现银。但从下个月开始，俸禄、军饷、采购粮草、支付工程款，全发钱币。商户要交税，只收钱币。市面上流转开了，自然就认了。”
李旺咧嘴笑道：“那往后咱们说‘我有多少钱’，就不说‘几千两’，而说‘几千枚大银币’了？”
李明也笑了：“对。而且不用再背着银锭到处跑，揣一把钱币就行。”
他转向蒲苇叶：“鸿雁卫即刻传书——招高昌的康居密、石万年，还有青鸟、阚骏、李嫆，速来新源，商议钱庄之事。这些人，要么是粟特大商，要么是本地豪商，懂商事，有人脉，让他们入股也好，管事也好，钱庄要办起来，得有他们。”
蒲苇叶躬身：“是，鸿雁司即刻发书。先生，信中说清何事？”
李明道：“说三件事——第一，安西军府成立钱庄，邀他们共议。第二，准备铸造新币，请他们来定币样、商议兑换章程。第三，钱庄分行铺开，需要他们联络商路、招揽存户。”
蒲苇叶一一记下。
李明又看向索云樵：“钱庄的人手，你来物色——要识字的，会算账的，人老实的。每个分行至少配一个掌柜、两个账房、两个柜员。等他们到了，我亲自教他们怎么做账、怎么兑付、怎么放贷、怎么识别假币。”
索云樵肃然：“学生记下了。先生放心，一定挑最可靠的。只是……这人手怕是不够，四十五城，每城五人，就得二百二十五人。”
李明道：“先从军中挑识字的。西征军五千人，总有一二百读过书、算过账的。再不够，从凉州、敦煌招募。这事不急，钱庄先开总号，分行一家一家开，人手一批一批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三个月来，我们打了嚈哒、大宛、乌孙、康居，掳来十二万生口，缴获无数金银牲畜。但这些都是流动的，花完了就没了，吃完了就没了。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流动的胜利，浇筑成永固的根基。”
他指着那堆金银：“钱庄，就是根基之一。这些金银，不是拿来花的，是拿来生钱的。”
帐中一片寂静。良久，李旺咧嘴笑道：“先生，我听明白了——您是让钱自个儿生崽儿！”
李明也笑了：“对。让钱生钱，让商路活起来，让军府有长久的财源。这才是真正的胜仗。”
李发却皱起眉头：“先生，这钱……如何用？”
李明沉默片刻，道：“将士们出生入死，该赏的，一分不能少。西征军五千将士，每人赏银五十两，擢升一级。这是二十五万两。仆从军九千人，每人赏银五十两已发放，不必再发。”
他顿了顿，继续道：“剩下的一百二十五万两，铸成不同币值的金银铜币，四成运往哈密大城仓城，四成作为四十五城钱庄分部的本金，二成留作伊列郡的‘镇边之财’，用于支付工程开销、军饷，以及向乌孙购买粮草。”
李尚墨点头：“先生英明。这两成，大约二十五万两。修五座城、四条驰道、三条干渠，再加上矿山、工坊，人力是免费的，但材料、工具、口粮，样样要钱。”
李明又道：“牲畜的分配，也要定下来。五十七万头牲畜——马八万匹，牛十二万头，羊三十万只，驼七万峰。四万匹补充西征军损耗和新编军军马，十二万头牛、六万峰骆驼作为运输动力，二十万只羊作为军粮。剩下的四万匹马、一万峰骆驼，留作繁殖、育种。”
李发补充道：“那拉提草原水草丰美，适合养马。待那拉提城建好，可设军马场，从大宛马群中分拨种马，为安西军培育良马。”
张玉平接道：“巴音布鲁克河谷也不错，草场广阔，水源充足，也可设军马场。”
李明点头：“好。那拉提和巴音郭楞的军马场，就交给你们了。明年开春，我要看到第一批马驹出生。”
午后，中军大帐里，一场决定伊犁河谷未来命运的会议正在召开。李明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那是蒲苇叶的鸿雁卫这三个月来绘制的伊犁河谷地形图，山川、河流、草原、峡谷，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新源、尼勒克、伊宁、那拉提、巴音郭楞五个位置，已经用朱笔圈了起来。
李明指着地图，声音平静而坚定：
“三个月来，我们远征嚈哒、大宛、乌孙、康居，掳来十二万生口，缴获无数金银牲畜。但这些都是流动的，花完了就没了。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流动的胜利，浇筑成永固的根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决定，四大工程同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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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筑城。巴伦台、筑乃斯、那拉提、巴音布鲁克、新源、筑留、尼勒克、伊宁、察布查尔、霍城，十城同建。同时要完成吉仁台城、哈拉川城、奴拉塞谷城三座城池的后续工程。”
他指着地图上的新源：“新源城，周长六千步，约十四里半。城墙高三丈，底宽三丈，顶宽一丈五。城内规划军户住房一万套，每套占地二百步，外加仓库、官署、军营。城墙全部采用条石榫卯砌筑，三百年不朽。李发，由你负责。率中军与归化军共三千人，管控一万名最强壮的生口——以康居籍、嚈哒籍为主。”
李发站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李明又指尼勒克：“尼勒克城，标准与新源城相同。索弘、刘延汉负责。率本部三千人，组织归附乌孙各部、两汉屯田戍卒后人新编军户，约七万青壮，在周边开垦田地。还要吉仁台城、哈拉川城、奴拉塞谷城三座城池的后续工程及其三城联通的二级驰道。”
索弘起身领命。
李明指伊宁：“伊宁城和霍城，标准与新源城相同。海铁山、白焱负责。率左军及仆从军三千人，管控两万生口——以粟特籍、大宛籍为主。”
海铁山和白焱同时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李明指那拉提：“那拉提城、筑乃斯、巴音郭楞三城，周长三千步，城墙高三丈，底宽三丈，顶宽一丈五。城内规划军户住房四千套。张玉平、张铁头负责。率原疏勒仆从军三千人，管控一万五千生口。”
张玉平、张铁头起身领命。最后，李明指筑留：“筑留城，标准与新源相同，阿勒坦负责，率归附军三千人，管控一万生口。察布查尔城，标准与新源相同，张玉平率新编汉民军户军三千，管控一万生口负责修建。”
李旺和阿勒坦起身领命。李明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修路。四条三丈驰道，联通五城。”
他指着地图上的线路：“新源至那拉提驰道，长约一百八十里。由李发部抽调一万生口负责。标准：路基用三合土夯筑三尺，上铺巨型条石，条石之间以榫卯连接，确保五百年不朽。沿途每五里设烽燧，十里设驿站，十五里设屯堡，三十里设坞堡，五十里设小城，百里设大城。”
“新源至尼勒克驰道，长约二百四十里。由索弘部抽调一万生口负责。”
“尼勒克至伊宁驰道，长约三百六十里。由海铁山部抽调一万生口负责。”
“那拉提至巴音郭楞驰道，长约一百九十里。由李旺部抽调一万生口负责。”
四将再次起身领命。李明继续：“第三，开渠垦荒。索弘、李尚墨联合负责。抽调一万名有水利经验的生口——特别是来自河中地区的粟特工匠，在你们二人的指导下，于新源、尼勒克、伊宁三地周边，勘察地形，开凿灌溉水渠。规划干渠三条，支渠数十条，总长二百余里，可灌溉田地五十万亩。”
索弘和李尚墨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领命。
李明道：“同时，组织归附乌孙各部、两汉屯田戍卒后人，在灌区周边开垦荒地。我承诺：垦荒者，一年免赋，三年减半，百亩内所垦田地即为永业。”
索弘激动道：“先生，这……这可是天大的恩典！那些汉民在此屯田数百年，都是给乌孙人种地，自己只有一口饭吃。如今有了自己的田地，他们一定会拼了命地干！”
李明点头：“还有。水利工程完工后，这五十万亩田地，就是西凉的粮仓。有了粮食，才能养兵；养了兵，才能守土。”
最后，李明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矿点：“第四，矿山与工坊。近两万一千工匠，除石匠、木匠、泥水匠、砖瓦匠、桥梁匠投入驰道、烽燧、城堡建设，其余全部进入琉璃、陶瓷、纺织、皮革、珠宝加工、铸造、冶炼、器械、养殖、舟车等各类工坊。”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当地汉民说，尼勒克的山里有黑石头，能烧，比木炭耐烧，那是煤。新源南山有铁矿——我去看过，裸露的矿脉，赤红色的，含铁量不低。伊宁河边有金矿——砂金，虽然不多，但能淘。还有铜矿、钨矿，需要慢慢找。”
李尚墨眼睛一亮：“先生，若真能开采出煤矿、铁矿，那可就……那可就……”
李明接道：“那可就解决了大问题。煤能烧窑、炼铁，铁能打造农具、兵器。有了煤和铁，水力工坊就能日夜不停地干活，打造出无数的锄头、铁锹、刀剑、甲胄。”
他望向李尚墨：“尚墨，矿山的事，你来负责。先从工匠中甄别出有采矿经验的——康居人、嚈哒人，他们有不少在矿山干过。然后组织勘探队，由当地汉民做向导，去寻找矿脉。找到之后，立刻开采。”
李尚墨躬身：“先生放心，学生必不负所托！”
李明最后道：“待驰道和城堡建设完成后，采矿冶铸中心的矿工及工匠人数要达到五万人。这五万人，专门从事本行业工作，录为安西工匠军户，为工业军户，不授田，享受工匠等级薪俸，退休之后享受原薪俸一半的养老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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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扫视众人：“四大工程，同时铺开。五年后，我要看到伊犁河谷变成西凉的天山粮仓、军马基地、工业重镇。诸位，拜托了！”
众将齐刷刷跪地，抱拳道：“愿为先生效死！”
诸将正欲散去，李尚墨却上前一步，躬身道：“先生，尚墨还有一事禀报，恳请先生定夺。”
李明微微颔首：“讲。”
李尚墨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案上展开。那是一份天山中路驰道的详细舆图，从天山县（鱼儿沟）起始，翻越阿拉沟山口，经巴伦台，再穿越巴音布鲁克草原，直至与那拉提相接的线路，被朱笔勾勒得清清楚楚。
“先生，”李尚墨指着图上蜿蜒的线路，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凝重，“这三个月来，阿史那烈将军第一军、泛称将军第二军，在李霸、李爵两位将军率领的爆破组协助下，全力修筑天山中道东路的同时，也分出一部精干力量，配合尚墨修筑这条天山中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鱼儿沟到巴伦台，再到巴音布鲁克这一段，长约五百余里，路况极为复杂。阿拉沟峡谷两岸悬崖陡峭，巴伦台一带山势险峻，巴音布鲁克又是高寒草原，冻土松软。为了把道路拓宽到三丈，确保左右分道四车并行，我们不得不反复勘测、反复加工。”
李明走到舆图前，仔细审视着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符号。李尚墨指着图上的一段段红线，解释道：“沿河路段，河床与道路高差极大，必须修筑人高的护栏，以防车马坠河。悬崖路段，更是要开凿石壁，架设栈道，同样要修筑石质护栏。这些护栏，单靠木料撑不了几年，必须用石料，用榫卯工艺，才能做成两百年无恙的工程。”
他抬起头，望向李明：“先生，这三个月来，靠着阿史那烈和泛称两位将军的兵力支援，靠着李霸、李爵两位将军的爆破组日夜不停地在悬崖上打眼放炮，用了足足二十万斤黑火药，我们才完成了这段道路总工程量的九成。”
李明眼神微动：“二十万斤黑火药……用了这么多？”
李尚墨苦笑：“先生，那段路太难了。有的悬崖根本无路可走，是李霸他们腰系绳索，悬在半空中打眼放炮，一点一点炸出来的。有的河段水流湍急，必须先在枯水期抢筑堤坝，再开挖路基，再砌筑护坡。有的路段坡度太陡，必须降坡，一降就是几十尺，挖出的土石方量，比筑城墙还大。”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恳切：“如今，路基已经基本成形，路面也铺了碎石，勉强可以通行。但是，沿河、沿崖的那些护栏，因为石料需求太大，加上我们目前在天山县的水泥生产，只能优先供应巴伦台、巴音布鲁克几个关键路段的路基和护栏修筑，所以进度远远跟不上。”
他指着图上从巴音布鲁克向西延伸的线路：“从巴音布鲁克开始，经巩乃斯沟，再到筑乃斯和下游的那拉提，这一段长约一百九十里，工程量同样不小。而且，这段路要穿过巩乃斯河谷，同样有沿河路段，同样需要修筑人高石栏。”
李尚墨抬起头，郑重抱拳：“尚墨斗胆，恳请先生下令，让李发第二军以及新入籍的军户、工匠、生口中适宜筑路者，立刻投入从巩乃斯开始到伊列路段的建设。唯有如此，才能确保天山中道全线贯通，确保五城之间的驰道网络尽快成型，确保伊列郡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牢！”
大帐中一时静了下来。众将的目光都落在李明身上。李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首看着舆图，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线路缓缓移动——从天山县出发，翻越阿拉沟，进入巴伦台，穿越巴音布鲁克草原，再经巩乃斯河谷，直达伊犁河畔的那拉提。那是一条横贯天山的血脉，一旦打通，安西军的兵力、物资、政令，就能从高昌、从柔远，源源不断地输入伊犁河谷。
他抬起头，望向李尚墨：“沿河、沿崖的护栏，你准备用什么标准？”
李尚墨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图纸，展开后，上面画着详细的护栏结构图：“先生请看。护栏高五尺，厚一尺五，每间隔一丈立一根望柱，柱高一丈，埋入地下三尺。望柱与栏板之间，全部用榫卯连接，缝隙处灌注糯米石灰浆。栏板外侧，刻‘安西永固’四字，内侧刻修筑年月、监工姓名。”
他指着图纸上的细节：“这样做出来的护栏，就算车马失控撞上去，也只会震裂不会倒塌。就算风吹日晒一百年，石料风化，榫卯结构也不会散。就算洪水冲毁路基，护栏也能单独屹立数年不倒。”
李明看着那图纸，看着那一个个精心标注的尺寸，良久，点了点头：“好。就要这样的工程。两百年，三百年，让后人知道，这一代人在这里做过什么。”
他转向李发：“李发。”
李发大步上前，抱拳道：“末将在！”
“第二军现有人马多少？可抽出多少兵力投入筑路？”
李发沉声道：“回先生，第二军原有八千人，西征军返回归建后，一万人。加上焉耆新附的军户、工匠、牧民适龄者，可抽调青壮约一万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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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摇头：“不够。从巩乃斯到伊列，一百九十里，要穿峡谷、过河滩、架桥梁、砌护栏，需要的人手至少三万。而且，这段路要赶在入冬前打通，否则大雪一封山，就得等到明年开春。”
他望向李尚墨：“从天山县到巴音郭楞，现在还有多少将士在筑路？”
李尚墨道：“约两万将士。其中半数在巴伦台、巴音布鲁克一带继续修筑护栏、完善路基，半数可以抽调出来，向西推进。”
李明略一沉吟，断然道：“从天山县到巴伦台到筑乃斯，由阿史那烈和泛称第一军、第二军及规划焉耆牧民、工匠继续建设直至完工。”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巩乃斯沟的位置：“这段路，要分成三段同时施工。第一段，从巩乃斯沟到巴音郭楞约六十里，以河谷路段为主，由李尚墨总揽，抽调天山中道的原班人马负责。第二段，从巩乃斯沟到那拉提山口，约七十里，以山路、悬崖路段为主，由李发负责，李发原负责工程由书记官索云樵负责，第二军主力全部投入。第三段，从那拉提山口到伊列河畔，约六十里，以平原、河滩路段为主，由海铁山从伊宁城建设中抽调人手配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所有护栏，全部按尚墨的标准来——五尺高，一尺五厚，榫卯结构，糯米浆灌注。所有路段，全部按三丈驰道的标准来——路基夯三尺，路面铺条石，两侧设排水沟。所有桥梁，全部按百年不毁的标准来——石拱桥，桥面宽三丈，桥墩深埋，可过重车。”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建成之后，这条天山中道，要让后人走两百年、三百年，依然坦荡如砥。要让后人在护栏上看到我们的名字时，知道这一代人，没有辜负这片土地。”
众将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李尚墨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先生放心，尚墨必不负所托。这段路，尚墨亲自盯着，每一块条石、每一根望柱，都要过手检验。决不让先生失望，决不让后人戳脊梁骨！”
李明上前一步，扶起他：“你办事，我放心。但也要注意身子，别熬坏了。”
李尚墨咧嘴一笑：“先生放心，尚墨硬朗着呢。等这条路修好了，尚墨还想沿着它，去伊列河边，看看先生说的那座伊宁和霍城，到底能建成什么样。”
李明也笑了：“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大帐外，夕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新源谷地里。远处，采石场的锤声还在叮当作响，砖瓦窑的烟囱还在冒着青烟，生口营地里，一队队刚刚收工的人们，正在排队领饭。
李尚墨走出大帐，站在高坡上，眺望着远方。他的目光越过谷地，越过山梁，投向那看不见的巩乃斯河谷，投向那即将开工的天山中道西段。
三个月来，他亲眼看着这条道路从无到有，一寸一寸向西延伸。他亲眼看着那些俘虏从绝望到麻木，从麻木到顺从，从顺从到渐渐有了活气。他亲眼看着那些悬崖上悬空打眼的身影，那些激流中抢筑堤坝的背影，那些风雪中搬运石料的脚印。
现在，这条路终于要打通了。从阿拉沟到巴伦台，从巴伦台到巴音郭楞，从巴音郭楞到巩乃斯，再到那拉提，再到伊犁河畔——两千里驰道，横贯天山，连接东西。从此以后，安西的兵、安西的粮、安西的政令，就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片新开拓的土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先生说得对。这条路，要让后人走两百年。”
身后，刘延汉快步走来，低声道：“将军，天山中道那边传信来了，李霸、李爵两位将军问，道路基础已经打通，目前主要是条石榫卯的铺设，以及河沿和悬崖路段的防护栏加固。冰冻期将至，还需要大量炉渣和沙土以备防滑。之前的黑火药已经用完，是否还需继续调运？”
李尚墨摇摇头：“告诉他们，黑火药不必再运了。路基已成，剩下的活计靠锤凿斧剁就能完成。传令下去，从即日起，全力保障条石开凿和运输，集中人手加固险要路段。告诉后方，多送些煤渣和粗沙来，等到雪落冰封，这些才是紧要的。”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告诉阿史那烈将军、泛称将军，他们在天山中道这三个月，辛苦了。等路修通了，我李尚墨亲自给他们敬酒。”
刘延汉领命而去。李尚墨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才转身向大帐走去。身后，晚风吹过谷地，吹得那些三角旗猎猎作响。远处，伊犁河的水声隐约可闻，像是这片土地在轻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