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起，索弘的队伍已经走了整整二十五天。
从高昌出发，过天山县，进天山中道。一路翻山越岭，穿峡谷，过冰川，走了整整二十五天，才翻过巴伦台达坂，进入巴音布鲁克草原，来到了那拉提大草原。这里是天山腹地，水草丰美，牛羊成群。远处雪山皑皑，近处河流蜿蜒，蓝天白云之下，仿佛世外桃源。
可索弘没有心思欣赏风景。他每天要做的事太多：绘制山川地理图，记录每一处水源、每一片草场、每一条可通行的山谷；安排鸿雁司的人沿途布置讯息点，在每一个可能设站的地方埋下暗哨；与遇到的部落头人打交道，送上一块香皂、一面小镜子，换取他们的好感。
安菩则发挥了他的语言天赋。每到一个部落，他就用当地话跟头人聊天，聊牛羊，聊草场，聊天气，聊乌孙王和柔然人的动向。他的口袋里总是装着几块麦芽糖，见到小孩子就递过去，笑嘻嘻地摸摸头。那些部落的人，起初对这支庞大的商队充满戒备，但几番接触下来，戒备就变成了好奇，好奇又变成了友善。
李毅则带着护卫队，日夜警惕。这条路虽然偏僻，但也不是没有风险。柔然人的斥候偶尔会出现在远处山头，西域的盗匪更是防不胜防。好在他手下的三百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化被动为主动，剿灭了三股盗匪，俘虏了近百人，获得马匹四百余匹，丝绸千匹，茶叶巴三百担，自身无一伤亡。
五月初八，队伍终于走出了那拉提草原，翻越达坂，就进入伊犁河谷支流哈什川上游。这里已经是乌孙国的地盘了。
索弘勒住马，看着来处广袤的草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
初九日，安菩策马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这就是伊列水支流哈什川河谷。乌孙大昆弥的夏都在乌孙山南的特克斯流域的汗草原，距大昆弥的西南热海之泮的冬都赤谷城还有六百里。”
索弘点点头，取出地图，对照着看了看方位。李明的这张地图，画得极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可以通行的山口，都标得清清楚楚。一路走来，竟然没有一处错漏。
“先生真是神人。”他忍不住叹道。
安菩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我在西域跑了二十年，从没见谁把地图画得这么准。先生是不是来过西域？”
索弘摇摇头：“先生没来过。他说这是从前人留下的图册里描下来的。至于是什么图册，他没说。”其实李明前世走遍西域和中亚各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安菩若有所思，没有追问。队伍继续前行。五月初十日，他们翻过了一座小达坂，进入了伊列水上游河谷。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一片狭长的河谷，两侧是连绵的雪山，中间是宽阔的草原。伊列水从东向西蜿蜒流淌，两岸水草丰美，牛羊成群。远处，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农田，麦浪滚滚，与草原相接。
“这就去汗草原？”安菩喃喃道。
索弘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咱们不去汗草原。”
安菩一愣：“不去？”
索弘取出李明的地图，指着伊列水上游的一条支流：“先生交代，游牧民族，管理松散，乌孙山以北，土地肥沃，但是乌孙疏于管理和耕耘，我们可以在这里建立基地。咱们先去这里——哈什水。那一带有露天煤矿和露天铁矿，是咱们要建基地的地方。先在那里站稳脚跟，然后再跟乌孙王打交道。先生说过，不要急于与乌孙王安日靡建立紧密关系，但要道明愿意与乌孙合作通商，乌孙危机之时给与必要援助。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毅策马上来：“索参军说得对。赤谷城那边，乌孙王的眼线太多。咱们三百多骑，五百骆驼，还有四百匹战马一百余俘虏，浩浩荡荡过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是来打仗的。不如先找个偏僻地方安顿下来，摸清情况再说。”
安菩想了想，点头道：“有理。那咱们怎么走？”
索弘指着地图：“沿伊列河上游河谷继续向西北走，一路顺流而下。先生说，哈什水中上游一带，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正好藏身。”
队伍继续西行。五月初的哈什川河谷，正是最美的季节。草原上野花盛开，红的、黄的、紫的，五彩缤纷。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中游弋。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镶嵌在天边的宝石。
可索弘无暇欣赏。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沿途的地形、水源、草场、部落分布。每隔三十里，就悄悄安排鸿雁司的人留下，寻找合适的地方建立讯息点。
五月十二日，队伍到达哈什水河口。
这里已经是哈什川干流，离汗草原大约三百里。哈什水从东南边的山里流出来，汇入下游伊列水干流。顺流而下，河谷越来越空旷，两岸的山越来越远。
李毅派出斥候前出探路。半日后，斥候回来报告：“下游三十里，有一处河谷非常开阔，水草丰美，没有人烟。再往上游走，山里有几个小部落，听说最大的一支，是汉人后裔，在这一带很有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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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弘眼睛一亮：“汉人后裔？走，去看看。”
队伍顺流而下，三十里后，果然到了一处河谷开阔地。
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平坦，大约百里方圆。河两岸是茂密的草地，河水清澈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桦树、小叶白蜡树、榆树。更远处，能看到裸露的岩层，黑褐色的一片。
索弘盯着那片黑褐色的岩层，心跳骤然加快。
他叫上安菩和李毅，带着几个护卫，策马向那片山坡奔去。
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捡起一块黑色的石头，仔细端详。石头很轻，很脆，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粉末是黑色的，沾在手上，怎么也洗不掉。
“煤。”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露天煤矿。”
他又看向旁边的岩层。那里的岩石是红褐色的，带着金属的光泽。他捡起一块，沉甸甸的，敲开一看，断面是暗红色的，闪着细碎的晶光。
“铁矿石。”安菩也认出来了，“这是富铁矿。”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先生说的没错！这里果然有露天煤矿，有露天铁矿，俯拾皆是！
李毅也兴奋起来：“那还等什么？赶紧占地盘啊！”
索弘强压住激动，摇摇头：“不急。先看看那几个部落的情况。听说最大的一支是汉人后裔，若真是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索弘带着安菩，四处打听那几个部落的情况。这一打听，让他们又惊又喜。
原来，这一带最大的势力，是刘延汉、刘延风兄弟领导的部族。他们有兄弟四人，名字合起来正是“汉风永存”——刘延汉、刘延风、刘延永、刘延存。老大刘延汉、老二刘延风留在哈什川统领部众，屯耕冶铁；老三刘延永、老四刘延存则带着部分族人去了山北，在双江水、蒸水、孛乐川一带游牧。
山北那边的日子艰难得很。柔然人崛起后，不断向西扩张，双江水一带早已沦为柔然的势力范围。刘延永、刘延存的部众，如今成了柔然的附从，被柔然人奴役驱使，每年要交沉重的赋税，还要出人出马为柔然人打仗。
而留在哈什川的刘延汉兄弟，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的祖上是乌孙王族的远支——准确地说，是当年细君公主、解忧公主嫁到乌孙后留下的血脉。四百年来，他们将中原带来的农耕冶铁技术代代相传，在这哈什川一带半农半牧，开矿冶铁，逐渐聚起一千五百帐的部众。
一千五百帐，放在这乌孙之地，已是不可小觑的势力。加上他们又会冶铁，打造出来的兵器比乌孙人的好得多，因此方圆数百里的部落，没谁敢轻易招惹他们。
但也仅此而已。乌孙王安日靡对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照顾，赋税该交多少就交多少，甚至比其他部落还重几分——因为王庭知道他们会冶铁，能多榨出些油水来。刘延汉兄弟在这乌孙之地，终究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这些内情，索弘是从一个老牧人口中零零碎碎听来的。那老人说起刘氏兄弟的祖上，浑浊的老眼中竟有泪光闪烁：“当年解忧公主在的时候，乌孙人对咱们汉人客气得很。公主有本事啊，在这乌孙待了五十多年，北打匈奴，西镇康居，南联大宛，整个西域谁不给公主面子？可惜……可惜汉朝没了，公主的后人也成了没根的浮萍……”
索弘听得心头沉重。四百年的沧海桑田，当年的汉家贵胄，竟沦落至此。
五月十六日，索弘在那几个汉人的引领下，见到了刘延汉、刘延风兄弟。
刘延汉四十出头，满脸风霜，皮肤晒得黝黑，但一双眼睛还算清亮。他见索弘穿着汉家衣冠，带着汉人护卫，又惊又疑。
“你们……是从汉地来的？”
索弘拱手道：“从高昌来。西凉安西将军府属下，索弘。”
刘延汉愣了一下：“西凉？安西将军？”
索弘简单解释了一遍西凉的情形，又说了李明的来历。刘延汉听得半信半疑，直到索弘拿出一块香皂、一面小镜子送给他，他才信了几分。
“这东西我见过。”刘延汉拿着小镜子，翻来覆去地看，“去年有胡商经过，拿这个换羊皮。说是从高昌来的。我还以为是胡人做的，没想到是汉人做的。”
索弘笑道：“是咱们安西将军府做的。不只镜子，还有香皂、琉璃、精盐、横刀。刘兄若有兴趣，可以看看咱们带来的货物。”
刘延汉眼睛亮了：“你们带了多少？”
索弘道：“五百骆驼。现在都停在哈什川河口。如果刘兄愿意，咱们可以做买卖。用你们的牛羊、皮子、马匹，换咱们的盐、铁、镜子、香皂。”
刘延汉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们不只是来做买卖的吧？”
索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刘延汉道：“五百骆驼的商队，三百多护卫，俘虏盗匪百余，从高昌翻山越岭几千里，就为了换点牛羊皮子？索参军，咱们虽是粗人，也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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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刘兄果然爽快。好，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站起身，走到毡房门口，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外人，才回来坐下，压低声音道：“安西将军李明、我的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吞吐西域之志。他派我们来，一是做买卖，二是收拢乌孙之地的汉人，三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延汉：“三是，在这伊列河谷，给咱们汉人建立足之地的大城，作为经略河中的堡垒。”
刘延汉心头剧震，声音都有些发颤：“立足之地？你的意思是……”
索弘道：“刘兄，你们在这乌孙，寄人篱下，日子过得如何？年年交税，年年受气，乌孙人欺负你们，别的部落也欺负你们。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是不是？”
刘延汉沉默。
索弘继续道：“但若有一块地盘，是咱们汉人自己的，有城池、田地、牧场、矿山、工坊、官府、军队。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过日子，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你愿不愿意？”
刘延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有这样的地方？”
索弘道：“就在这哈什川上游。先生已经看中了这块地，有煤有铁，有水有草。咱们要在这里建城、开矿、炼铁、打造军械。第一批九千户汉民，很快就会迁过来。到时候，这里就是咱们汉人的地盘。”
刘延汉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又停下来，盯着索弘：“你们真有这个本事？柔然人就在北边，乌孙王就在西边，他们能让你们在这里立足？”
索弘道：“柔然人忙着打乌孙，顾不上咱们。乌孙王嘛……”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乌孙王很快就要来求咱们了。”
刘延汉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索弘，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们……是要让乌孙人和柔然人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
索弘没有否认，只是道：“刘兄，你若愿意，就跟咱们干。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但你那些族人，若想过上好日子，若想堂堂正正地做汉人，就让他们跟咱们走。”
刘延汉沉默了很久。毡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索弘，一字一句道：“好，我跟你们干。我弟弟延风，还有我那一千帐落，都跟你们干。”
索弘大喜，正要说话，刘延汉却摆摆手：“你先别高兴太早。我有一件事，要问问你。”
“请讲。”
刘延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安西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待百姓如何？”
索弘想了想，道：“先生这个人，我很难用几句话说明白。我只能告诉你，他带着几百人从敦煌出来，两年之间，就聚起二十五万军民，修了两千里驰道，筑了二十八座城堡，垒了一百余座棱堡，起了二十多座水库，垦了两百余万亩耕地，让高伊盆地千里戈壁变成了锦绣绿洲，让二十五万军民有地种，有房住，有衣穿，有饭吃。你说，他是怎样的人？”
刘延汉愣住了。两年之间，二十五万人？……..
“这……这怎么可能？”
索弘笑了：“刘兄，等你去了高昌，亲眼看看，就知道可能不可能了。那里的棱堡、工厂、驰道、城池、水库、坎儿井、农田，都是先生带着百姓一锹一镐建起来的。我跟你保证，不出三年，这哈什川、伊列水一带，也会变成那样。”
刘延汉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向索弘深深一揖：“索参军，我刘延汉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了。安西将军能派你这样的人来，足见他的胸襟。我刘延汉这条命，就交给你们了。”
索弘连忙扶起他：“刘兄言重了。咱们都是汉人，为汉人做事，理所应当。”
刘延汉抬起头，眼中已经有了泪光：“四百年了，终于有人想起我们了。”
刘延风在一旁忽然开口：“索参军，我大哥是老实人，我比他多几个心眼。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认识不少人。除了咱们这一支，这乌孙之地，还有不少汉人后裔。有的在乌孙王庭做官，有的在部落里当差，有的在牧场放羊，有的在山里挖矿。若能把他们都联络起来，咱们的人手就多了。”
索弘眼睛一亮：“刘二兄能联络上他们？”
刘延风笑道：“能。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索弘道：“人手有的是。李毅那边有三百护卫，可以分出一部分跟你去。时间嘛，咱们有的是。先生说了，柔然人要七月之后才会打过来，咱们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刘延风点点头：“那就好。给我一个月，我保证把那些人联络上。”
接下来的几天，索弘与刘延汉兄弟朝夕相处，渐渐了解了他们的身世。
原来，刘延汉的祖上，竟是汉朝公主刘解忧的后人。
“解忧公主？”索弘大吃一惊。
刘延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起来，咱们也算是皇家血脉。只是隔了四百多年，早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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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索弘，当年解忧公主嫁到乌孙，生下三子两女。后来汉朝衰落，西域大乱，解忧公主的后人有的回了中原，有的留在了乌孙。留在乌孙的这一支，嫡脉继承王位，偏房改姓刘，隐姓埋名，在伊列河谷繁衍生息。传到刘延汉这一辈，已经是第十三世了。
“十三世？”索弘愣了一下，心中默默算了一下。四百多年，十三世，差不多三十年一代。这倒是合情合理。
刘延汉道：“我小时候，爷爷还给我讲过解忧公主的故事。说咱们这位老祖宗，厉害得很。在乌孙待了五十多年，先后嫁给两任昆弥，生了那么多孩子，硬是把乌孙绑在大汉的战车上。北边打匈奴，西边镇康居，南边联大宛，整个西域，谁敢不给解忧公主面子？”
索弘听得入神。解忧公主的事迹，他在史书上也读过。那确实是个奇女子，以一己之力，维系汉朝在西域的影响力长达半个世纪。
“后来呢？”他问。
刘延汉苦笑：“后来？后来汉朝没了，咱们就成了没根的浮萍。乌孙人一开始还念着解忧公主的好，对咱们还算客气。可日子久了，一代代过去，谁还记得？现在，咱们就是普通的属民，跟那些月氏人、塞人没什么两样。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该服的徭役一天不能缺。稍有不满，头人的鞭子就抽过来了。”
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几道狰狞的疤痕：“看见没？这是去年冬天，我去交皮子，那个乌孙头人说皮子不好，抽的。皮子好不好，他说了算。我能怎样？忍着呗。”
索弘沉默地看着那些疤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四百年。四百年前，汉人扬威西域，他们的祖先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乌孙王都要巴结的贵客。四百年后，他们的后人却成了任人欺凌的贱民。这就是没有国家的下场。
刘延汉忽然道：“索参军，你听过细君公主唱的那首歌吗？”
索弘一怔：“什么歌？”
刘延汉没有回答，只是低声吟唱起来。他的声音沙哑，曲调苍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毡房里静了下来。安菩和李毅都愣住了，他们听不懂歌词，但那苍凉的曲调，却让他们心里发酸。
索弘听得心中凄然。这首《黄鹄歌》，他在史书上也读过，可此刻听刘延汉用沙哑的声音唱出，却格外地触动心弦。
十七岁的少女，远嫁异域，嫁给一个能当她祖父的老头子。住的是毡房，吃的是肉酪，语言不通，风俗不同。想家的时候，只能望着天上的黄鹄，盼着能像它们一样飞回故乡。
可她终究没能飞回去。五年后，细君公主郁郁而终，葬在了这片远离故乡的土地上。
刘延汉唱完，沉默片刻，忽然道：“索参军，你说，细君公主若是知道，四百年后，她的子孙还在乌孙之地受欺负，她会怎么想？”
索弘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延汉自己答道：“她会伤心的。”
又是一阵沉默。刘延风在一旁忽然开口：“大哥，说这些做什么？索参军是来帮咱们的，不是来听咱们诉苦的。”
刘延汉摇摇头：“不，我要说。索参军，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们盼啊盼，盼着中原能来个强人，把西域收回去，把我们救出去。可盼了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什么都没盼来。中原换了多少个皇帝，我们不知道。中原还在不在，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我们是汉人，可汉人却把我们忘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索弘站起身，走到刘延汉面前，郑重地拱手：“刘兄，你们没有白等。安西将军来了，他不会忘了你们。我索弘今日对天起誓，一定会帮你们把日子过好，让你们的子孙，再也不用受欺负。”
刘延汉抬起头，看着索弘，终于落下泪来。
五月下旬，索弘带着安菩和李毅，前往哈什水上游大型的乌孙部落，拜访头人哈什别吉。
这个部落有四百多帐，是这一带除了刘氏兄弟之外最大的势力。哈什别吉六十多岁，在乌孙贵族中颇有声望。若能拿下他，其他小部落就好办了。
哈什别吉的毡房很大，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墙上挂着精美的挂毯。老头人盘腿坐在正中的位置上，身边围着七八个儿子和亲信，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进来的几个汉人。
索弘不卑不亢地行礼，送上礼物：十块香皂、十面镜子、十匹丝绸、五把横刀、两斤精盐。
哈什别吉的眼睛在那些礼物上扫过，露出一丝贪婪之色，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他咳嗽一声，用乌孙语说了几句什么。
安菩翻译道：“他说，汉人的东西确实好，但这地盘是乌孙王的，不是他的。他做不了主。”
索弘微微一笑，让安菩回道：“头人误会了。我们不是要买地盘，是想跟头人合作。那块地有煤有铁，我们想开采，炼出来的铁，分给头人三成。另外，每年再送头人一百块香皂、一百面镜子、五十匹丝绸、二十把横刀、十斤精盐。头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须给我们一个许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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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菩翻译过去，哈什别吉的眼睛亮了。他身边的几个儿子也交头接耳，显然心动了。
三成铁，加上那些好东西，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可哈什别吉毕竟老辣，他沉吟片刻，又说了几句。
安菩的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他说，三成太少，要五成。而且，那块地不是他的，是乌孙王的，他做不了主，得去赤谷城请示。”
索弘心中冷笑。请示？分明是想拖延时间，狮子大开口。他面上不动声色，让安菩回道：“五成太多。最多四成。若头人不同意，咱们就去别处。这一带又不止头人一个部落。”
哈什别吉眯起眼睛，盯着索弘看了半晌。这个汉人，年纪轻轻，却沉得住气，不好对付。
他又说了几句。
安菩道：“他说，四成也行，但要再加五百把横刀、一千斤精盐。”
索弘心中大怒。五百把横刀？一千斤精盐？这是把他们当冤大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让安菩回道：“横刀最多再加一百，精盐最多再加二百斤。这是最后的价格。头人若不同意，咱们这就告辞。”
哈什别吉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汉人这么硬气。
他身边的几个儿子却急了，纷纷开口，有的劝父亲答应，有的说再加点价。一时间，毡房里乱成一团。
索弘冷眼旁观，心中暗暗记下那些人的表情。这个老头人贪婪而无能，他的几个儿子也各怀心思。这样的部落，早晚会出乱子。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开口，用生硬的汉语道：“你们……汉人……要地……做什么？”
索弘一愣，看向那人。那汉子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安菩低声道：“这是哈什别吉的大儿子，叫哈什巴图，是部落的勇士，手下有一百多个骑兵。他不像他爹那么好说话。”
索弘点点头，让安菩翻译道：“我们要开矿炼铁。炼出来的铁，可以打造兵器，可以卖给乌孙人，也可以卖给柔然人。这是生意，对大家都有好处。”
哈什巴图冷笑一声：“炼铁？你们汉人，会炼铁？炼出来的铁，有柔然人的好？”
索弘也笑了：“有没有柔然人的好，试试就知道。若头人答应合作，咱们可以先送一批铁来，让头人看看成色。”
哈什巴图还要再说，哈什别吉摆摆手，打断了他。老头人看着索弘，缓缓说了几句。
安菩道：“他说，四成就四成，一百把横刀、二百斤精盐，再加上刚才那些东西，换那块地。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那块地的边界，要由他指定。而且，咱们的人在那块地上做事，要听他的号令。”
索弘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要当太上皇啊！
他站起身，冷冷道：“安菩，告诉头人，那块地的边界，咱们自己定。咱们的人，只听咱们自己的号令。头人若同意，现在就签契约。若不同意，咱们这就走。”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哈什别吉没想到这个汉人这么刚烈，一下子愣住了。他身边的几个儿子急了，纷纷喊起来。
安菩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翻译：“他们说，让你别走，有事好商量。”
索弘头也不回：“没什么好商量的。地盘又不是只有这一处。哈什水上游还有好几个部落，咱们去找他们。”
他掀开毡帘，大步走了出去。安菩和李毅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三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部落。
走出很远，李毅才忍不住问：“索参军，咱们真不跟他们谈了？”
索弘冷笑一声：“谈什么？那个老头人贪婪无度，他那个大儿子又凶狠霸道。这样的人，你给他再多好处，他也不会满足。与其跟他们磨叽，不如去找别的部落。”
安菩道：“那哈什巴图说的那些话……”
索弘道：“那是试探。他想看看咱们的底细，想看看咱们是不是软柿子。咱们要是软了，他以后就会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咱们硬气一点，他反而会忌惮。”
安菩点点头，若有所思。接下来的几天，索弘带着安菩，接连拜访了另外几个小部落。这些小部落的头人，听说汉人要开矿炼铁，愿意分给他们好处，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但他们又忌惮哈什别吉，不敢轻易答应。
索弘也不急，慢慢跟他们磨。一边磨，一边让刘延汉兄弟暗中打听那些部落之间的恩怨。这一打听，还真打听到了一些东西。原来，哈什别吉跟另一个部落的头人——一个叫奴拉塞的塞人老头——有仇。二十年前，奴拉塞的女儿被哈什巴图抢去，糟蹋了。奴拉塞去找哈什别吉理论，反被哈什巴图打了一顿，差点丢了性命。从那以后，两个部落就成了死对头。
索弘心中一动，有了主意。他让刘延汉带着礼物，去拜访奴拉塞，说汉人愿意帮他报仇。奴拉塞起初不信，刘延汉也不多说，只是把带来的香皂、镜子、丝绸留下，说：“汉人说话算话。你若有意，三天后到吉仁台河谷来，咱们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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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奴拉塞果然来了。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沧桑，但一双眼睛还很有神。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个个带着刀。
索弘在毡房里接待了他，开门见山：“奴拉塞头人，哈什别吉抢了你的女儿，打了你，这个仇，你想不想报？”
奴拉塞沉默片刻，沉声道：“想。但你们汉人，能帮我什么？”
索弘道：“我们能帮你除掉哈什别吉，让你当这一带最大的头人。”
奴拉塞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哈什巴图手下有一百多个骑兵，我只有三十几个，打不过。”
索弘笑了：“不用你打。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哈什巴图引出来。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奴拉塞盯着索弘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们汉人，到底想要什么？”
索弘道：“我们要那块地。哈什别吉不给我们，我们只好自己拿。你帮我们拿到那块地，那块地里的煤矿、铁矿，分给你两成。另外，每年再送你五十把横刀、一百匹丝绸、两百斤精盐。”
奴拉塞的眼睛亮了。两成煤矿铁矿，加上那些好东西，足够他的部落过上富足的日子了。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们……真能杀得了哈什巴图？”
索弘微微一笑：“杀不杀得了，三天后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