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曼江浑身一震。
阿尔罕……弟弟……
还有那些跟随阿尔家族几十年的山国旧部，那些曾在墨山雪岭间与他并肩作战的汉子……
他缓缓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殿门边，望着远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身影。晨光中，那些甲胄泛着微光，如一片沉默的森林。那些都是车师的儿郎，有些人的父祖曾跟随历代车师王征战西域，有些人曾与他并肩在狼头山下击退匈奴……
现在，他要亲手终结这一切。
“拿绢布来。”阿尔曼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从破碎的风箱中挤出。
侍从颤抖着呈上绢布、笔墨。
阿尔曼江提笔，手在剧烈颤抖，墨点滴落，在绢布上洇开如泪痕。他写下：
“王令：逆臣李明挟重器逼城，为保全城百姓性命，今命城内所有持械军士，即刻经东门、南门出城，至指定空地缴械。此令，车师摄政阿尔曼江，二月十三日。”
没有用“投降”二字，用的是“缴械”。这是他能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最后一丝自欺。
他将王令递给车伊洛，指尖冰凉：“拿去。告诉车晖煌，告诉所有人——这是我阿尔曼江，以车师摄政的名义，下的最后一道王令。从此以后……车师军，没了。”
车伊洛接过王令，感觉那绢布重如千钧。他重重叩首三次，转身疾步离去，不敢回头。
阿尔曼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缓缓坐回王座。殿内阴影渐深，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中尘埃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灵魂在上升。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镶嵌红宝石的短刀——那是山国国王的信物，传了三代，从祖父手中传到父亲，再从父亲手中传到他手中。
刀鞘上的宝石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仍闪着暗红的光，如凝固的血。
“父亲，祖父……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没能带山国复起，反而……葬送了车师。”
殿外，传来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那是集结出城的号令，也是车师军魂的丧钟。
阿尔曼江闭上眼，将短刀缓缓抽出刀鞘。刀刃雪亮，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刀尖抵在胸口。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有士兵奔跑，似有妇孺哭泣，那些声音混杂着号角声，如同这座古城最后的呼吸。
他想起三十年前，父亲将这把刀交给他时说的话：“记住，山国的血脉不在刀锋上，在骨子里。”
现在，骨子里的东西也要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前一送。疼痛炸开，然后迅速冷却。视野开始模糊，殿内的石柱、王座、高窗，都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起来。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是血在涌出。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的不是山国的雪峰，不是车师的戈壁，而是一个画面：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曾随商队去过一次敦煌。那时夕阳西下，汉家长城在暮色中蜿蜒如龙，一个守关的老兵坐在烽燧下吹笛，笛声悠长，穿越戈壁的风，穿越四百年的时光。
原来在心底深处，他早就知道——西域，终将只有一个名字。黑暗吞没了一切。
巳时二刻，东门广场。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这里。不是百姓，是军士——王宫卫队、城门戍卫、各部私兵、甚至各级将领的亲兵。车晖煌、师赫里的人马正在清点人数，确保“一个不少”。
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麻木呆立，有人紧握兵器不肯松手，指节发白。
“奉王命——全军出城，缴械保民！”车师罗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嘶声呼喊，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放下兵器，就能活！家人就能活！交河城就能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突然跪倒在地，抱着自己的长矛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四十年……我当了四十年兵，跟过三个大王，打过匈奴，打过羌人……身上十一处伤疤……今天，要我自己把兵器扔了……不如杀了我！不如杀了我啊！”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红着眼拉他：“阿叔，走吧。我阿娘还在家里……我想活着见她。我……我还想娶妻生子……”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哭泣声连成一片，如哀歌般在广场上弥漫。有人以额触地，有人亲吻自己的刀柄，有人将脸埋进盾牌里，肩膀剧烈耸动。
车晖煌站在箭楼上，俯瞰这一幕，心中没有悲悯，只有庆幸——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些人的尊严、信仰、武勋，都将成为他投诚的阶梯，成为他在新主面前立足的资本。
“开城门！放吊桥！”
巨大的城门在绞盘的咯吱声中缓缓打开，如巨兽张开的嘴。吊桥轰然落地，搭在护城河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列队——出城！”
第一队百人迈步走上吊桥。他们高举着长矛、弯刀、盾牌，脚步沉重如灌铅，每一步都踏出屈辱的回响。对岸，安西军阵列沉默如山，数千双眼睛如冷箭般注视着他们，无声的压力比刀锋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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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护城河，来到指定空地。
“跪——地——弃——械！”
安西军阵中传来齐声喝令，声浪如锤，砸在每一个车师军士心上。
第一排士卒跪下，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整齐。他们将兵器重重扔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刺耳惊心，如军魂碎裂的脆响。
第二排，第三排……
源源不断的车师军士从城门涌出，走过吊桥，跪下，弃械。如同一条屈辱的河流，在晨光中缓缓流淌，将四百年武勋冲刷殆尽。
城头，许多未轮到的守军看着这一幕，有人以头撞墙，血染青砖；有人割断弓弦，弦断如心碎；有人直接翻过垛口跳下城墙——宁愿摔死，也不愿受此羞辱。
午时初，献降毕。
李明在阵前高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切，面容如石雕般毫无波澜。索弘在一旁执笔记录：
“辰时三刻通牒，巳时二刻始降。至午时初，共出降军士九百七十三人，其中军官四十七人。收缴兵器：长矛四百二十一杆，弯刀三百零七柄，弓一百五十五张，箭矢无数，盾牌……”
“九百七十三人。”李明重复这个数字，目光冷峻，“城内守军，应该是一千一百人左右。还有一百多人呢？”
索弘低声道：“有些自尽了，有些逃了，还有些……可能藏匿在民间。”
李明点头：“传令：投降军士全部押往城东临时营地看管，战后统一处置。入城部队，即刻搜捕藏匿军士，凡持械拒捕者，格杀勿论。”
“诺！”
这时，车晖煌、师赫里、库勒等人从城中走出，身后亲兵抬着两个沉重的木箱。
“罪臣车晖煌（师赫里、库勒），奉王命督率全军出降，今已完毕。另——”车晖煌挥手，亲兵打开木箱，“逆贼阿尔曼江，自知罪孽深重，已于王宫中自裁。此其首级及尸身，献于将军！”
木箱中，阿尔曼江的头颅双目圆睁，须发凌乱，凝固的表情中混杂着不甘、绝望与空洞。那颗曾梦想复兴山国的头颅，如今只是换取新主赏识的贡品。
李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阿尔曼江是自裁的？”
“千真万确！罪臣等围住王宫时，他已……”
“好了。”李明抬手打断，目光扫过车晖煌等人，“首恶伏诛，大义已彰。尔等献城、督降有功，本将会依诺行赏。现在，带我军入城，接管防务。”
“诺！谢将军恩典！”车晖煌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躬身引路，姿态谦卑如仆。
安西军主力开始入城，黑色铁流再次涌入交河。但这一次，城中已无抵抗，只有死寂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偶尔有孩童的哭声从窗缝中漏出，旋即被母亲捂住。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街角的沙尘。那些沙尘在空中旋转，仿佛四百年历史最后的尘埃，终于落定。
午时三刻，王宫正殿。
李明站在曾经属于弥窴、阿尔曼江的王座前，并未坐下。殿内，安西军主要将领齐聚，甲胄肃然。
“将军，城内已基本控制。投降军士九百七十三人全部看押，藏匿者搜捕出三十余人，顽抗者皆已格杀。车晖煌等人请求接见，商议‘赏赐’事宜。”索弘禀报。
李明摆手：“告诉他们，赏赐之事，待战后统一论功。现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协助安抚城中百姓，清查府库，登记户籍。”
“诺。”
李岱上前一步：“将军，狼头山南营大寨的阿尔罕部，尚未解决。那一千山国旧部，是阿尔曼江最精锐的野战力量，若处理不当……”
“不是‘若处理不当’。”李明转身，目光扫过众将，如刀锋过甲，“阿尔罕部，必须剿灭。彻底剿灭。”
众将凛然，殿内空气骤寒。
“车师旧政权，必须彻底清洗。”李明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砸在地砖上铿锵作响，“阿尔曼江死了，但山国复国派的根基还在。那一千人，是种子，是火种。留下他们，十年后、二十年后，西域还会冒出新的‘阿尔曼江’，我不需要高昌有任何不稳定因素。”
他走到巨大的西域舆图前，手指精准点向狼头山位置：
“阿尔罕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兄长已死、全城投降的消息。他会怎么做？第一，可能据寨死守，等待渺茫的援军；第二，可能弃寨逃走，退回墨山老巢；第三——”李明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能狗急跳墙，主动出击，为兄报仇。”
“无论哪种，都是我们彻底剿灭他们的机会。”
蒲苇叶立刻出列请战：“将军，末将愿率河沿一营，强攻狼头山大寨！”
李明摇头：“不，我要的不是强攻，是堂堂正正的野战歼灭。阿尔罕那一千人，是车师军最后的精锐，也是西域诸国都在看着的‘标杆’。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在安西军的铁阵面前，所谓‘西域精锐’，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环视众将，声音陡然提高：“着鸿雁司传令：李达部即刻回师，于南路合围狼头山大营，封锁南逃路线。宋瑜部留五百人守银山道隘口，封锁狼头山一千车师精锐西南逃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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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苇叶，河沿一营继续与狼头山南营大寨正面对峙，随时决战；河沿二营东面封锁，赤石营留五百轻骑护卫河沿一营两翼，五百解押一千车师降卒械废弃军械至河沿城，一千降卒垦田春耕两个月并开挖三十条共六百里坎儿井，完工之日即解放之日；废弃军械交彭世欢军械工坊打造步战横刀和精钢步弩。”
“我要用一千对一千，用三层铁阵对轻骑兵，将车师用精钢弩箭对皮甲弯刀——堂堂正正，在旷野之上，彻底碾碎车师军最后一点骄傲。”
众将眼中燃起灼灼战意，齐声应诺，声震殿梁。
李明最后看向索弘，一字一句道：“记录：今日之战，不要俘虏。那一千山国旧部，全部格杀。我要用他们的血，浇灭西域所有不安分的野心；用他们的尸体，筑成安西军在西域不可撼动的威名。用他们的残魂，让所有的不臣知道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此战之后，西域将无人再敢挑战安西。此战之后，交河才真正属于我们。”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飘扬的安西军旗：“此战之后，西域才会真正明白——自此以后，世上再无车师，只有华夏，只有炎黄。”
殿外，阳光正烈，将王宫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河城头，安西军的黑色旗帜已然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展翼的玄鸟，宣告一个西域城邦的终结。
而五里之外，狼头山南营大寨中，阿尔罕握紧了染血的弯刀，望向北面的河沿1营大帐，眼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二月十三日，申时三刻。狼头山南麓的戈壁在午后烈日下蒸腾，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河沿一营一千步兵已结成三重铁阵，阵中无人说话，只有戈壁风卷过橹楯边缘的呜咽。
刀盾兵王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心汗湿了橹楯的木柄。他三十二岁，李明父亲李谭的贴身亲卫，脸上三道疤都是卢水沮渠弯刀留的。但今天不一样——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闷响。
咚……咚……咚……
不是战鼓，是马蹄。一千匹战马同时奔腾的震颤透过地面传来，像大地的心跳在逐渐加速。
“狗日的……”王虎啐了一口，余光瞥见身旁的年轻士卒栓子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怕了？”
栓子咽了口唾沫：“王叔，他们都说车师骑兵冲起来，一百步眨眼就到……”
“眨眼？”王虎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黑洞，“那你把眼睛闭上，听我的。”
他压低声音：“盾是铁木包钢，他们的刀砍不穿；铁枪丈八，马冲过来先串在枪尖上；后面的弩——”他顿了顿，“你待会儿只管低头看脚前，别抬头。”
高台上，蒲苇叶撩手望远。烟尘腾起三丈高，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传令。”蒲苇叶声音平静，“车师骑兵一千，楔形突击阵，时速约三十里。距我阵——八百步。”
鼓手敲出三长两短。
阵中响起一片金属摩擦的细响：刀盾兵将橹楯底部的尖锥踩入沙地；长枪兵枪尾杵地枪杆挡头与橹楯相接形成支撑三角；弩手最后一次检查弩机——精钢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如钟表。
蒲苇叶继续观察。这位矢志军旅的蒲内后王族后裔，太熟悉这种寂静——狼群冲锋前也会这样，把所有的杀气压进最后一百步。
阿尔罕伏在马背上，弯刀咬在齿间，左肩的箭伤随着颠簸不断渗血。风灌进喉咙，带着沙子和自己嘴唇咬破的血腥味。
他能看见汉军大阵了：一条黑色的铁线横在戈壁上，盾牌反射着刺眼的冷光。
四百步。他微微压低身形，这是骑兵冲锋的标准姿势。身后马蹄声节奏如一——这一千人都是墨山老家带出来的兄弟，每个人的呼吸他都听得懂。
三百步。汉军阵型依旧死寂。没有箭矢，没有投石，连一声呵斥都没有。阿尔罕脊背发寒。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但他没有退路——兄长死了，交河降了，山国最后一点血脉要靠他杀出去。
两百步。他扯开嗓子，发出山国骑兵冲锋的狼嚎：“呜嗷——！”
一千骑兵齐声应和，吼声震得戈壁上的碎石颤动。这吼声曾吓溃过匈奴人的阵脚，曾让羌人马队未战先乱。但汉军的盾墙纹丝不动。
一百八十步。阿尔罕终于举弓——骑兵角弓，反曲筋角所制，最大射程不过百步，真要破甲杀伤，得冲进八十步内。但他必须压制，哪怕只让汉军抬盾一瞬，也能为冲锋撕开缝隙。
“放箭——！”
箭雨稀稀拉拉升起，大多数落在阵前三十步外——马背上开弓，对于射雕手，一百五十步也是极限，箭矢软绵绵插进沙土，像一片枯草。汉军依旧沉默。
一百五十步。蒲苇叶举起了红色令旗。阵中响起三声短促的陶哨——像鹰隼俯冲前的尖鸣。第一批两百弩手，扣下了悬刀。
嗡————！！！
不是弓弦的“嘣”，也不是单发弩的“咔”，是两百具六连弩同时击发时，六百枝铁矢在刹那间撕裂空气的混响——低沉、浑厚、带着金属震颤的嗡鸣，像一口巨大的铜钟被蛮力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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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子站在第二排长枪阵中，他看见了终身烙印的景象：
车师骑兵的前排，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马匹胸膛炸开血花，骑手身体后仰，皮甲被洞穿的“噗嗤”声连成一片。第一排三十余骑几乎同时栽倒，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马蹄绊上尸体，人仰马翻，戈壁上顿时绽开一团团翻滚的尘埃。
但这只是开始。
第一批弩手射空六矢，立刻蹲下——脚踏上弦，扳动杠杆，精钢齿轮“咔嗒”轻响，弓弦复位，再装入新矢。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眩：三息。而他们蹲下的同时，第二批两百弩手已然站起。
嗡——！
又一片铁矢泼洒而出。
车师骑兵的第二排、第三排继续扑倒。战马的悲鸣混着人的惨嚎，但更多的声音被铁矢破空的尖啸掩盖。
阿尔罕右臂中了一矢，铁矢穿透皮甲，卡在骨缝里。他咬牙用左手继续控缰——一百三十步了！只要再冲五十步，冲进八十步，骑兵角弓就能发威……
嗡——！
第三批两百弩手齐射。这一次阿尔罕看清了：那些弩手根本不瞄准具体目标，只是平举弩机，对着骑兵群概略覆盖。因为铁矢太密了，密到不需要精确——每波六百枝，三批轮射，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他的战马脖颈连中两矢，哀鸣着人立而起。阿尔罕滚落马下，左腿传来清脆的骨裂声。
他趴在地上，抬头。
一百步。还能冲锋的骑兵已不足六百。但这些墨山汉子是真的悍勇，有人身上插着两三枝箭还在催马，有人马死了就徒步举刀前冲。
嗡——！
第一批弩手已重新装填完毕，再次站起。铁矢如蝗群，如冰雹，如死神的呼吸，一波接一波，没有停顿，没有怜悯。车师骑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层层倒下。
八十步——骑兵角弓的理论杀伤距离。但车师骑兵没有机会开弓了。
冲锋彻底停滞。前方三十步内堆满了人马尸体，形成一道血肉障碍。还活着的骑兵被迫勒马，有人试图从侧翼绕行，但刚露出身形，就被数枝铁矢贯穿。
弩矢还在继续。不再是整齐的轮射，而是自由点杀。弩手们像在靶场练习一样，冷静地装填、瞄准、击发。每息都有数十枝铁矢飞出，每枝铁矢都可能带走一条性命。
栓子看得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攫住了他——他看见一匹马肚子被射穿，肠子拖在地上还在挣扎；看见一个车师骑兵被铁矢从下颌射入，天灵盖掀开；看见有人举着皮盾，盾牌被连续两矢击碎，木屑扎进眼窝……
“这就叫……”王虎在盾后嘶声说，“降维打击。”李明在传输远程打击时说过这样的话，王虎居然用上了。
五十步。还能站立的车师骑兵，不到两百。
阿尔罕拖着断腿，从尸堆里爬出，捡起一把弯刀。左臂那支铁矢还嵌在骨里，每动一下都刮着神经。
他看见了——汉军阵前三十步，成了一道绝对的死亡线。任何活物越过，都会在呼吸间被射成筛子。
有个年轻骑兵伏在马腹侧（这是骑兵躲箭的绝技），试图冲过最后三十步。马匹中箭倒地时，他翻滚起身，举刀嘶吼着前冲——
十步内，他中了至少十五矢。铁矢的冲击力把他打得像狂风中的落叶，身体扭曲着向后抛飞。
阿尔罕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他看见幸存的骑兵开始本能地溃散——不是撤退，是野兽般的逃窜。但四面戈壁，能逃去哪？
有人下马跪地，高举双手。
噗噗噗——三枝铁矢几乎同时钉进他的胸膛。
汉军不要俘虏。
阿尔罕懂了。今天这一千人，注定要死在这片他们曾击败匈奴的戈壁上。
他撑着刀站起来，断腿使不上力，只能单膝跪地。
“车师的儿郎——”他嘶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过来！”
稀稀拉拉，几十个人聚到他身边。人人带伤，有人缺了胳膊，有人肚破肠流，有人满脸血污认不出面目。
“最后了。”阿尔罕看着这些兄弟，忽然笑了，“车师汉子，死也要死得像个人。”
“将军，冲吧。”一个独眼老兵说，“死也死在冲锋路上。”
阿尔罕点头。他看向三十步外的汉军铁阵——盾墙森严，枪林如雪，弩手们正在从容装填。那些弩手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匠人在处理材料。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被仇敌杀死，是被当作“需要清除的障碍”。
“冲。”阿尔罕说。几十个人，拖着残缺的身体，向铁壁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没有马，就步行。没有阵型，就散开。没有希望，就为了死得像个人。
二十步。
嗡——
最后一片铁矢泼来。阿尔罕感觉胸口被重锤连续砸中，至少四矢贯穿肺腑。他向后仰倒，视野里是西域湛蓝到残酷的天空。真蓝啊……像墨山秋日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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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兄长阿尔曼江在雪峰下赛马。那时他们都年轻，以为山国会复兴，以为阿尔家族能重振西域。原来都是大梦一场。弯刀脱手，落在血泊里，红宝石刀柄映着夕阳，亮得刺眼。战斗在酉时初结束——如果那能被称为“战斗”的话。
蒲苇叶挥手：“弩手停射。刀盾、长枪，推进清场。”
鼓声变调。王虎深吸一口气，一脚踢开橹楯底部的沙土：“该咱们了，兄弟们。”
刀盾阵开始前进，步伐整齐如耕犁。长枪阵紧随其后。战场上的景象让老兵也胃部抽搐。
一千骑兵，一千战马，几乎全倒在阵前百五十步到三十步的区域内。越靠近晋军大阵尸体越密集，最后二十步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尸体摞了三层。血浸透了沙土，形成暗红色的泥泞，踩上去“噗嗤”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内脏的腥臊。
还有没死透的。
一个车师骑兵被压在死马下，胸口起伏，嘴里冒着血泡。王虎走过去，看了一眼，横刀一挥，人头滚落。
“补刀。”他面无表情，“将军令，不要俘虏。”
新兵栓子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一路呕吐。他走到一具尸体前——那是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车师兵，可能才十六七，眉心中了一矢，死得很快，表情甚至有些安详。
“发什么呆？”王虎一脚踹在他腿侧，“补刀！每个人都要补！这是规矩——战场上，没死透的敌人比死透的危险十倍！”
栓子颤抖着举枪，却刺不下去。
王虎叹口气，过来一刀捅下，拔出时带出一股黑血：“小子，记住——你现在可怜他，他活过来就会从背后捅你。战场就是这样。”
他们继续推进。偶尔有装死的车师兵突然暴起，但很快被乱刀分尸。多数人已放弃抵抗，只是躺在地上等死。
阿尔罕居然还没断气。他仰面躺着，胸口四个血洞，肺被射穿，每次呼吸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王虎走到他身边，认出这是主将——皮甲制式不同，弯刀镶着红宝石。
两人对视。阿尔罕嘴唇动了动，只有血沫涌出。
王虎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拔掉塞子，凑到阿尔罕嘴边：“喝口吧，车师的将军。路上冷。”烈酒灌入，阿尔罕剧烈咳嗽，更多的血从口鼻涌出。但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感激。
“谢……”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一个字。蒲苇叶点头，横刀一挥。干净利落。
高坡上，李明放下白向洛琉璃工坊制作的这个世界上第一把单筒望远镜。
身后传来压抑的干呕声——车师国王弥窴吐了。这位参加过吕光西征龟兹的百战老将，此刻扶着马鞍，浑身颤抖如秋风中的叶子。车晖煌父子、师赫里父子、库勒等人，更是面无人色。有人裤裆湿了一片，有人瘫软在地，需要亲兵架着才能站稳。
弥窴用袖子狠狠擦嘴，声音发颤：“李将军……那……那是何物？”
“步弩。”李明淡淡道，“六连发，精钢齿轮复合杠杆，上弦只需三息，六矢自动上膛。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铁矢可破重甲。”
“三息……”弥窴喃喃重复，“那岂不是……一刻钟能射……百矢？”
“理论上二百矢。”李明说，“实战考虑轮换、装填，今日三批轮射，一刻钟内倾泻七千二百矢。”
七千二百矢。
一千骑兵。平均每个骑兵要面对七支铁矢——而这还是平均数，实际前排承受了更多。
弥窴闭上眼。他想起吕光西征龟兹那场大战，尸山血海打了三个月，算是西域几十年最惨烈的攻城。但就算是那场仗，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像屠夫处理牲口般高效、冷酷、毫无波澜的杀戮。
“弥窴。”李明转头看他，“现在明白了？”
弥窴苦涩点头：“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从今往后，西域……没有骑兵敢冲汉军步阵了。”
“不止。”李明望向开始焚烧尸体的战场，“从今往后，西域的仗怎么打，由我定规矩。”
他调转马头：“回城。”
赤石营五百轻骑已在外围巡弋——确实有零星车师兵试图逃窜，但在戈壁上，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很快被追上斩杀。
阿尔罕部一千人，无一人逃脱。
回交河的路上，车师君臣沉默如送葬。他们偶尔回头，看见狼头山方向升起的浓烟——上千具尸体在焚烧，烟柱笔直插向暮色天空，像一根巨大的黑色墓碑。
交河城头，李明将旗猎猎作响。城中百姓大多紧闭门窗，但有些胆大的从窗缝窥视。他们看见国王弥窴垂头丧气，看见车晖煌等人面如死灰，看见李明的安西军昂首入城。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狼头山那边，车师最后一支军队，没了。一千对一千，三刻钟，杀光了。从此，车师真的亡了。
戌时，王宫偏殿。李明坐在案前，听各营汇报。
蒲苇叶：“我军阵亡九人，皆为流矢所伤；伤三十七人，多为冲锋时被尸体绊倒摔伤。弩矢消耗八千四百枝，拟回炉重铸，消耗已从后方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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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弘：“交河城及周围村落，户籍统计已完成，共二千八百四十六户，一万五千八百三十七口。府库清点中，粮草约够全城六月之用，库存黄金五千两，白银四万六千两，丝绸万匹，麻布两万三千匹，其余财富有详细清单。”
李岱：“狼头山大寨缴获粮草可供千人两月，战马存活二十七匹，已纳入军马监。死马九百七十三皮送往后勤部，鞣匹制甲，制造皮囊，马筋制作弓弦，马肉制作干肉。战获皮甲、角弓、马刀、皮囊等送工坊修复或回炉铸造。”
李明一一听完，点头：“阵亡将士抚恤，三倍常例，军府为其父母赡养天年，小孩抚养成人。伤者厚赏。弩手每人加赏钱五贯——今日他们打得很好。”
“诺！”
众将退出后，李明独自走到殿外。
夜空无云，星河如瀑。交河城死一般寂静——没有往日的夜市喧哗，没有酒肆胡乐，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这座立国四百年的古城，今天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索弘悄步走来，低声道：“将军，车晖煌等人求见，询问……封赏之事。”
李明笑了笑：“封赏？告诉他们，明日辰时，大殿叙功。”
“那弥窴……”
“让他好好待着。”李明说，“车师国的王玺、典籍、谱牒，全部封存，届时全部送往敦煌。从今往后，西域再无车师。”
索弘记录后退下。
李明仰望星空。他想起府卫大帐里，二叔李让的话：“杀人不是为了痛快，是为了让以后少死人。你今天狠到底，明天别人就不敢伸手，反而能少死成千上万人。”
今天死了上千人。但西域三十六国，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了这一仗，还有几个敢反叛？还有几个敢说“骑兵冲阵，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