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庚子五年十月末，赤石坞堡内外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四大垦区三万五千亩土地经过三个月的精心耕作，收获了丰硕的果实。一千石江豆、一万五千石秋菜、三万三千石青稞，如同金色的洪流，从田间地头涌向赤石坞堡的粮仓。
安西将军府粮仓设在坞堡城市中央，与学校、医馆、官署、仓城、驿馆、钟楼连城一体。十座青砖砌成的圆仓巍然矗立，每仓可储粮万石。半地穴仓底及周墙铺设三尺厚的石灰层防潮，仓壁开通风孔，仓顶覆盖用三合泥角脂熬胶粘合的青瓦。
左长史马瑗站在粮仓前，手持竹简记录入库数目。每辆牛车运粮至仓前，便有军户子弟用木斗量取，倒入竹筐，再由两人抬入仓内。仓内另有专人铺撒防虫草药——那是军医营从北山采集的艾草、菖蒲、苦楝皮，晒干碾碎后混合而成。
“第三仓，青稞入库完毕，计三千二百石。”仓吏高声唱报。
马瑗在竹简上记下一笔，转身对身旁的李达感慨：“季达兄，你可还记得五月时，将军说要预买秋粮、抢种青稞，你我心中尚有疑虑？”
李达抚须而笑：“岂能不记得？那时高昌李氏府邸仅有剿灭李弥收获的七千九百石粮食，将军却要一口气买下高昌郡没收田产的四成收成，还要调拨人力开垦荒地。我当时想，这十六岁的少年将军，未免太过急进了。”
“可如今呢？”马瑗指向粮仓，“四万六千八百石粮食、一万五千石秋菜入库，再加上已播种的四万七千亩冬小麦，新的垦荒还在进行之中，明年开春至少还可种植春小麦五万亩以上。现在收了一季。安西军府辖下军户一万五千人，按每人日食一升计，年需五万四千石。我们现在存的粮，已够吃一整年还有富余！”
李达点头，眼中满是敬佩：“更难得的是将军的布局。从五月预买粮食开始，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秋菜青稞的播种时间、收割时间，与工坊建设、军户搬迁无缝衔接。如今军户有盐吃、有菜配、有粮果腹，居所明亮温暖，人心怎能不稳？”
二人正说着，右司马阿史那烈从远处走来，手中捧着几穗青稞。
“马长史、李长史，你们看这青稞！”阿史那烈声音激动，“我在西域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饱满的青稞穗！寻常青稞亩产不过六七十斤，我们垦区的青稞，亩产竟达百斤以上！”
马瑗接过青稞穗仔细端详。穗长近尺，籽粒饱满，排列紧密，阳光下泛着金黄光泽。“这是选粒良种，配合深耕、施肥、灌溉之法。听说将军还让军医营配制了防病虫害的药水，定期喷洒。”
“何止如此。”李达补充道，“将军还教军户‘轮作间作法’——青稞与豆类轮作，豆类固氮肥田；青稞行间套种秋菜，充分利用地力。这些农法，我翻阅古籍也只见零星记载，将军却如数家珍，还细化成可操作的规程。”
阿史那烈叹道：“我小时随父辈在北山游牧，深知粮食的珍贵。一场白灾、一场旱灾，就能让一个部落消亡。如今将军不仅在赤石坞堡建起粮仓，还在大河沿修建水库涝坝，这是要彻底解决西域‘靠天吃饭’的困局啊！”
三人正感慨间，康居密从工坊区匆匆走来，手中拿着一本账册。
“三位，盐仓的数目也出来了。”康居密翻开账册，“精盐工坊自九月正式投产以来，累计产盐七十五万斤。扣除军户配给、军需储备、工坊自用，现有盈余六十五万斤。按将军吩咐，已挑选二十五万斤品质最佳者，准备发往焉耆、龟兹贸易。”
马瑗眼睛一亮：“七十五万斤盈余！康司马，按西域粗盐市价三十文一斤计，这就是两万二千五百两白银。若按中原细盐百文一斤计，更是七万五千两！”
“不止。”康居密压低声音，“将军制定的贸易策略是‘以盐易货’，不直接换钱。上等精盐换精铁、铜料，中等精盐换粮食、棉花，边角料换毛皮、牛羊、牛羊角、牛马筋。我估算过，这批盐若全部交易，换回的物资价值在十万两以上。”
李达倒吸一口凉气：“十万两！西凉公府去岁全年的军费开支才十七万两。而今咱们安西将军府单精盐一项，就能养活两万大军！”
“所以将军才要严控技术保密。”马瑗神色肃然，“精盐香皂制法一旦外泄，这金山银山就塌了。昨日将军又重申纪律：工坊工匠严禁与外界接触，核心技术数据分卷保管，废料废水统一处理，泄密者以叛国罪论处，诛三族！你们可知，连工坊内扫地的灰尘，都要用筛子筛过，确认没有盐粒才能倒掉。”
四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李明带着阿呆从将军府方向骑马而来。
“见过将军！”四人躬身行礼。
李明翻身下马，看了眼粮仓方向：“入库进度如何？”
马瑗禀报：“青稞已全部入库，计三万三千石；江豆一千石；秋菜一万五千石已存入地窖。另从高昌郡运来预买粮一万二千八百石，也已入库。总计四万六千八百石，足够军户一年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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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点头，又看向康居密：“盐仓呢？”
“二十五万斤精盐已分装完毕，五百骆驼、三百驮马随时可以启程。”康居密道，“护卫方面，按将军吩咐，由李毅率两百步骑双能精英护送。这两百人是从安西边军中精选的，既能骑马作战，也能下马列阵，每人配全身皮甲，丝绸内衬、丈五精钢长枪、横刀、角弓、短匕和五十枝铁箭。”
李达感慨：“将军真是深谋远虑。精盐贸易利润巨大，必引觊觎，没有精良护卫，就是羊入虎口。”
“不止护卫。”李明指向工坊区，“我还让李勇从赤石坞堡军户精锐中挑选五十人，伪装成驼夫随行。这些人都是老兵，熟悉盐工操作，关键时刻也能作战。康司马，你此去贸易，记住三条原则。”
康居密肃立：“请将军示下。”
“第一，分级定价。上等精盐只换战略物资：精铁、铜料、硫磺。中等精盐换民生物资：粮食、棉花、布匹。边角料换毛皮、牛羊角筋、牲畜。绝不以盐换钱，钱币对我们意义不大，物资才是根本。”
“第二，控制数量。首次贸易只带二十五万斤，试探市场反应。若对方需求旺盛，就说产量有限，吊足胃口。我们要掌握定价权，不能让人以为精盐可以无限供应。”
“第三，建立渠道。与焉耆、龟兹的实权人物直接交易，避开中间商。可以给出优惠价，但要求对方提供保护，确保商道安全。记住，我们不仅要换物资，还要在西域建立利益同盟。”
康居密一一记下：“属下明白。只是……将军，盐贸一旦开启，高昌本地的盐商恐怕会有怨言。”
李明冷笑：“高昌本地粗盐质差价高，百姓早有不满。我们精盐入市，受益的是百姓，受损的只是少数盐商。何况——”他顿了顿，“高昌六大族通过香皂、琉璃生意，已与我们绑在一起，他们会压制本地盐商的反弹。真正要警惕的，是敦煌索氏。”
说到此处，李明眼中寒光一闪：“索氏垄断河西盐业数十年，岂会坐视我们崛起？北山盗之事，也有敦煌索氏的影子。康司马，你此次西行，要格外小心。我已令阿弋、张威严守伊吾道、大海道，但西去商道仍有风险。”
“将军放心。”康居密躬身，“属下走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何况有李毅校尉两百精锐护卫，寻常盗匪不敢近身。”
李明点头，又嘱咐几句，便让康居密去准备出发事宜。
待康居密离去，李明对马瑗三人道：“粮盐之事已定，接下来是冬小麦田间管理。西域冬季寒冷，小麦越冬和大河沿、柯柯水、乌谷水、蒲桃水、塔尔朗水的垦荒是关键。我已让军医营配制防冻药水，你们要督促军户按时喷洒。另外，赤石坞堡和河沿工坊区的琉璃窗安装进度如何？”
李达禀报：“赤石坞堡的一千二百户军户已全部安装完毕，工坊、官署、医馆、学校也已安装，河沿新修工坊正在安装。剩余琉璃板正在为河沿坞堡、蒲桃坞堡储备。只是医馆和学校，确实缺乏医师和先生，要等明年春季才能开业。”
“医师已在物色。”李明道，“我让康居密此次西行，留意龟兹、于阗的名医，许以重金聘请。先生更简单，军户中总有识字的老兵、落魄的文士，先开蒙学，教孩童识字算数。等高昌局势稳定，再请大儒来讲学。”
阿史那烈忽然想起一事：“将军，昨日有军户来报，说琉璃窗安装后，屋内明亮温暖，妇孺在窗下做活计，孩童在窗下读书，连老人的眼疾都似有好转。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周边城邦的富户都派人来打听，想高价购买琉璃窗。”
李明摆手：“暂不对外销售。陶琉工坊产能有限，先满足军户需求，再考虑贸易。告诉那些打听的人，明年开春再看。”
马瑗笑道：“将军这是欲擒故纵。越是捂得紧，外人越是好奇。等我们产能上来，定价权就在我们手中了。”
正说话间，阿呆从远处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将军，敦煌密信。”
李明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北山盗百余人已抵流沙西缘，目标疑似精盐、香皂转运点。索氏本家催促其尽快动手。”
“果然来了。”李明将密信递给马瑗，“大舅，你怎么看？”
马瑗看完，眉头紧锁：“北山盗从河西东来，穿越流沙折损近半，只剩百余人，战力已大打折扣。他们不敢进入高昌，只能偷袭伊吾道、大海道转运点。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转运点位置？”
李达沉吟：“有两种可能。一是索氏在安西军府有内应，二是他们沿途打探。我更倾向后者。香皂、精盐贸易即将开启，商队集结、物资调配，动静不小。有心人稍加留意，就能推断出转运点的大致位置。”
阿史那烈道：“将军，是否要加强转运点防务？抽调护工队增援？”
“不。”李明摇头，“转运点只是临时堆放物资之处，真正重要的精盐都在赤石坞堡盐铁仓库。赤石坞堡一千二百军户五千兵，只担心敌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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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闪过冷光：“我正好用它作饵，引北山盗上钩。”
十一月初一，西域已入寒冬。
北风呼啸，卷起戈壁上的砾沙与碎石，天地间一片昏黄。伊吾道中段，一处名为“狼嚎隘”的山口，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劈，中间通道仅容两辆马车并行。这处隘口坐落于东银山支脉低山地带，西接伊吾盆地边缘，东连河西砾石戈壁，正是伊吾道上戈壁与山地过渡的咽喉之处。
隘口东侧山坡上，阿弋带着五十名锐锋曲士卒潜伏在乱石丛中。他们身披灰褐色麻布斗篷，脸上涂抹泥土，与周遭山石浑然一体。每人身边倚着角弓、箭囊，腰佩环首横刀，另有十人携带着擘张弩，弩身裹着麻布以防风沙侵入，静静枕在臂弯。
阿弋趴在一块巨石后，透过石缝凝神观察下方通道。他已在此潜伏三日，奉李明之命，截击可能沿伊吾道东来、盘踞马鬃山一带的北山盗。
“校尉，有动静。”身旁的斥候微微侧头，压低声音禀报，气息几乎与风声相融。
阿弋敛神望去，只见东面砾石戈壁上浮现出十几个黑点，正缓慢向隘口挪动。随着距离渐缩，能看清是十五六骑，人人衣衫褴褛，胯下马匹瘦骨嶙峋，蹄子踏在碎石地上，步履格外蹒跚。
“是北山盗？”斥候握紧身侧角弓，低声问道。
阿弋缓缓摇头，目光紧锁那队人马：“不像。北山盗虽偶遭流沙阻困折损，却也不至于这般狼狈。你看他们的马，腹肋凹陷，蹄步虚浮，分明是长途跋涉、缺粮少水所致。盗匪以劫掠为生，向来逐粮而行，断不会让自己陷入这般绝境。”
说话间，那队人马已靠近隘口，面容渐渐清晰。为首者是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满脸风霜沟壑，鬓发枯白，身后跟着的既有青壮，也有妇孺孩童，行囊简陋，神色疲惫，分明是沿伊吾道东逃河西的西域流民。
阿弋收回目光，抬手轻按斥候的弓身，沉声道：“放他们过去。”
士卒们悄然松开弓弦。流民队伍缓缓通过隘口，有个孩童抬头望了望山坡，似乎察觉到什么，被母亲一把拉回，匆匆离去。
待流民走远，阿弋才从巨石后坐起，活动僵硬的手脚。
“校尉，将军说北山盗就这几天到，怎么还不见踪影？”一名年轻士卒问。
阿弋啃了口干粮：“急什么。从流沙西缘到此处隘口，至少要五六天路程。他们折损过半，士气低落，行进速度不会快。我们在此守株待兔便是。”
正说着，西面山坡上传来三声鸟鸣——两短一长，是预定的暗号。
“张军侯那边有发现。” 阿弋精神一振，带着两名亲兵猫腰向西面山坡移动。
翻过一道山脊，来到另一处潜伏点。张威正趴在山崖边，凝目向西眺望，眉峰微蹙，目光死死锁着远处戈壁方向 —— 他目力本就异于常人，此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远郊动静尽收眼底。
“阿弋兄弟，你来看。” 张威抬手轻招，声音压得极低。
阿弋快步上前，伏在张威身侧，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凝神远望。西面戈壁之上，七八里外的地界，一队人马正歇脚休整，约莫百十余众，三十多匹战马散在旁侧，余下皆是步行。那些人虽面带疲色，身形却透着一股子彪悍劲，时不时便有人起身，四下环伺警戒，半点不敢松懈。
“是北山盗。” 阿弋目光凝定，语气笃定，“你看他们的家伙什，虽用布裹着，露出来的边角却泛着铁光，寻常流民哪来这么多铁器？再看他们歇脚的阵势，即便休整也守着警戒的章法，定是惯于拼杀的悍匪。”
张威点头：“我观察他们一个时辰了。这些人很谨慎，派了三拨斥候向前探路，每次探出五里才返回。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午时能到狼嚎隘。”
“人数确认了吗？”
“九十七人九十七骑。马匹状态尚可，但人困马乏。我注意到他们水囊干瘪，恐怕缺水严重。”张威指向远处一处干涸河床，“那里是附近唯一可能有水的地方，他们今晚必定要去取水。”
阿弋眼中精光一闪：“张司马的意思是……”
“将军令我们‘依托山险设伏，力求速战速决’。此处隘口地势虽险，但对方若派斥候先占两侧山头，伏击就难了。不如在他们取水时动手——人困马乏、口渴难耐时，战力最弱。”
阿弋思索片刻：“好主意。但取水地开阔，不利于合围。我们只有两百人，对方近百，若不能一击致命，恐有漏网之鱼。”
张威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开：“你看这里。干河床往北三里，有一处葫芦谷，谷口狭窄，谷内宽阔。我们可以派人假扮商队，在河床取水，引他们追击。待他们追入葫芦谷，前后一堵，瓮中捉鳖。”
“假扮商队？用谁？”
“我从戍卒中挑选二十人，都是老兵，会演。再弄十几头骆驼，驮些空麻袋，装作运盐商队。”张威道，“北山盗目标就是精盐，见到商队必定眼红。他们缺水严重，见到商队取水，更会认定商队有水有盐，岂有不追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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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弋拍掌：“妙计！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准备。你带人去布置葫芦谷，我带特战曲去河床‘取水’。今夜子时动手！”
二人计议已定，各自返回部署。
黄昏时分，干河床边缘。二十名戍卒牵着十五头骆驼，缓缓来到一处洼地。洼地中有个小水坑，是雨季积水残留，水质浑浊，但勉强可饮。戍卒们卸下骆驼背上的木桶，开始打水。他们故意弄出较大动静，说话声、水声、骆驼嘶鸣声在空旷戈壁上传出老远。
三里外，北山盗的临时营地。匪首黑鹰正坐在火堆旁，指尖捻着半块干硬的肉脯，却没怎么动嘴。他是个三十五、六的汉子，左脸一道不甚明显的疤痕，比较俊俏的脸上透着几分阴沉。没人知道他的真名，“黑鹰”只是道上的代号，有人说他曾是军中逃将，有人说他是西域死士，有人说他是河西世家子弟，唯一确定的是，这人的心狠手辣与心思缜密，远超寻常盗匪。
“大哥，水只够今晚了。”一名瘦高个盗匪提着瘪塌的水囊走来，声音发颤，“按这速度，还要两天才能到转运点。弟兄们渴得厉害，马也快撑不住了。”
黑鹰抬眼，眸色冷沉如寒潭，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索氏，只说西域有精盐可劫，没说要穿越这鬼流沙！一百八十弟兄，折了八十多，马死了一半。到了地方若捞不着油水，老子回头端了他张条在敦煌的铺子！”话虽狠戾，他却悄悄给身旁两名心腹递了个眼色，那二人会意，悄然退到营地边缘，翻身上了两匹最精神的快马，隐入戈壁暮色。
正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驼铃声。黑鹰霍然起身，周身戾气骤起：“什么声音？”
瘦高个侧耳倾听：“好像是……驼队？在取水？”
黑鹰眼中闪过贪婪，却又迅速压下，指尖在腰间暗扣的青铜令牌上摩挲了一下——那令牌刻着一只展翅黑鹰，边缘嵌着极小的西域波斯文，无人识得。“驼队？这鬼地方哪来的驼队？”他故意沉声道，“难道是运盐的商队提前出发了？”语气里满是急切，实则早已让瘦高个再派两人去探，且特意叮嘱“只看不动，若见商队有异常，立刻发信号”。
“有可能。大哥，怎么办？”
“派两个人摸过去看看。若是商队，人少就抢了，人多就跟踪。”黑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刻意放大了声音，“记住，先抢水！老子快渴死了！”他要让暗处的“商队”听见，知晓自己已然动心。
两名盗匪悄然向河床摸去。半个时辰后返回，脸上带着兴奋：“大哥，真是商队！二十来人，十五头骆驼，驮着麻袋，正在取水。麻袋鼓鼓囊囊，像是盐袋。而且——”盗匪咽了口唾沫，“他们水桶里装满了水，还在洗马！”
“洗马？”黑鹰眼睛骤红，猛地踹翻身旁的火堆，语气暴躁却藏着算计，“老子渴得嗓子冒烟，他们居然用水洗马？弟兄们，抄家伙！抢水抢盐！”
“大哥，要不要先探探虚实？”瘦高个谨慎道，“万一有埋伏……”
“埋伏个屁！”黑鹰厉声呵斥，抬手就给了瘦高个一巴掌，“这荒郊野岭，前后几十里无人烟，哪来的埋伏？二十个商人，我们九十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快，趁他们没发现，包抄过去！”他故意打消手下疑虑，实则早已算定，即便有埋伏，以葫芦谷的地形，他也留了退路。
盗匪们纷纷上马，虽然马匹疲惫，但听到有水有盐，也强打精神。河床洼地处，戍卒头领张玉平正蹲在水坑边，用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扬起的尘土。他不动声色，对同伴使个眼色：“收拾东西，准备走。”
戍卒们迅速将水桶挂上骆驼，翻身上马。动作看似慌乱，实则有序。待盗匪冲到百步外时，商队已向北逃去。“追！别让他们跑了！”黑鹰一马当先，却刻意放慢了几分速度，让几名亲信跟在左右，与大部队拉开了半丈距离。
盗匪们呼啸追击。商队看似慌乱，却始终保持在盗匪弓箭射程之外。追出三里，前方出现一处狭窄谷口。“大哥，前面是山谷，小心有诈！”瘦高个喊道。
黑鹰勒马，看向谷口。谷口宽仅两丈，两侧山崖陡峭，确是个险地。但商队已慌不择路冲了进去，驼铃声在山谷中回荡。他假意沉吟片刻，咬牙道：“怕什么！他们先进去了，有埋伏也是先打他们！追进去，堵住谷口，关门打狗！”说罢，他率先冲入谷口，却特意让大部队在前，自己与亲信落在队尾。
盗匪们冲入谷口。谷内果然宽阔，像个葫芦肚子，方圆百丈。商队正在谷底“慌乱”地整理驼队。黑鹰率众冲上前，将商队团团围住，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这商队的镇定，太过刻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黑鹰狞笑，指尖却已摸到马鞍旁的短匕，“把水跟盐留下，饶你们不死！”
张玉平抬头，脸上毫无惧色，反而笑了：“黑鹰是吧？等你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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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山谷两侧山崖上突然站起无数人影。弓弦响动，箭如雨下。“有埋伏！”瘦高个惊呼。第一轮箭雨就射倒二十余人。盗匪大乱，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退。但谷口已被巨石堵死，后退无路。
山崖上，阿弋张弓搭箭，瞄准黑鹰：“放！”第二轮箭雨更密，其中夹杂着弩机发射的破空声。弩箭力道强劲，穿透皮甲，盗匪如割麦般倒下。黑鹰早有防备，箭雨袭来时，他猛地拽过身旁一名盗匪挡在身前，那盗匪瞬间被数支弩箭射穿，成了他的肉盾。
即便如此，黑鹰左肩仍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跌下马，反而反手将短匕刺入身旁另一名亲信的喉咙——那亲信正要呼救，鲜血喷了黑鹰一脸，他却借着尸体的重量，猛地翻身下马，滚到一块巨石后。
“你们……你们不是商队……”黑鹰抹掉脸上的血，声音阴鸷，眼底却没有丝毫慌乱。张玉平见状，提刀冲上前，一脚踩住他露在巨石外的脚踝：“束手就擒！”
“呵……”黑鹰突然低笑，猛地抬脚踹向张玉平的膝盖，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信号弹，狠狠砸在地上。信号弹炸开一团黑雾，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张玉平下意识后退躲避，黑雾中，黑鹰猛地扯下腰间的青铜令牌，塞进嘴里咽了下去——那是他唯一的身份凭证，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抓住他！”张玉平大喝。戍卒们围了上来，黑雾散去时，却见黑鹰捂着流血的左肩，正沿着巨石后的一条狭窄石缝往里钻。那石缝是他方才观察地形时发现的，仅容一人通过，直通谷外戈壁。原来他早在冲入谷口时，就已摸清了谷内隐秘通道，方才的挣扎不过是拖延时间。
“追！”张玉平挥刀砍断石缝旁的荆棘，却见石缝深处传来一声口哨，紧接着，远处戈壁传来马蹄声——正是他先前派出去的两名心腹，已牵马在谷外等候。待戍卒们挤过石缝时，黑鹰已翻身上马，左肩的箭被他硬生生拔下，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却丝毫没有减速。
“别让他跑了！”阿弋从山崖上跃下，翻身上马追击。黑鹰回头瞥了一眼，冷笑一声，抬手将一枚毒针射向身后最靠前的戍卒。那戍卒中针后瞬间栽倒在地，马匹受惊乱蹦，挡住了追击的去路。
“好狠的手段！”阿弋咬牙，却只能看着黑鹰与两名心腹消失在戈壁的夜色中。此时山谷内的战斗已近尾声，九十七名盗匪，被射杀六十三人，剩余三十四人全部被俘，唯有匪首黑鹰逃脱。戍卒方面仅三人轻伤，却因让主犯逃脱，人人面色凝重。
阿弋和张威走到石缝旁，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与一枚黑色的毒针。那毒针泛着幽蓝光泽，针尖刻着极小的黑鹰纹路，与黑鹰咽下去的令牌纹路相似。“这毒针……不是中原之物。”张威捡起毒针，眉头紧锁，“看来这黑鹰的身份，比我们预想的更不简单。”
“他故意留下两名心腹在外接应，还提前摸清了谷内通道，显然是早有防备。”阿弋沉声道，“能在如此周密的埋伏中逃脱，又持有这种特制毒针与令牌，此人绝不是普通盗匪。”
张威点头：“方才那名瘦高个俘虏，或许知道些什么。”二人转身走向俘虏群，张威抽出横刀，架在瘦高个脖子上：“黑鹰是什么来头？他嘴里咽下去的令牌，还有这毒针，到底是什么意思？”
瘦高个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大哥从不提他的过去，那令牌他也从不给我们看！只知道他手下有几个亲信，都是西域来的，手里都有这种毒针。索氏管事找他时，也是单独密谈，我们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索氏派他来劫精盐转运点，具体怎么约定的？接应人是谁？”阿弋追问。
“接应人……我不知道。”瘦高个哭道，“管事只说到了西域，自然有人接应。我们穿越流沙折损太大，没来得及联系。大哥说，若是事败，就让我们缠住你们，他自己会想办法脱身，还说……还说会有人救他。”
阿弋与张威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索氏不仅在安西军府有内应，黑鹰背后还藏着更隐秘的势力。“押回赤石坞堡，严加看管，务必撬开这些俘虏的嘴。”阿弋下令。
士卒们将俘虏捆缚，清理战场。此战缴获马匹六十七匹、死马三十匹，长枪十把，马刀九十七把、铁甲三十套、水囊两百零七个，角弓三十八把，皮甲九十五副，还有从盗匪身上搜出的百两碎银。张威清点完毕，面色凝重：“这黑鹰狡猾狠毒，又身份神秘，此次让他逃脱，必成后患。”
阿弋点头：“速战速决虽未全歼，但也重创北山盗，震慑了索氏。我这就派人向将军报捷，同时禀报黑鹰逃脱之事，请求追查。张军侯，你带人留守狼嚎隘，防止黑鹰残党反扑，或是有后续盗匪前来。我押俘虏回赤石坞堡。”
“好。”
四天之后，捷报与黑鹰逃脱的消息一同传回赤石坞堡。李明正在将军府研读大河沿截流工程图纸，见阿呆送来战报，展开一看，笑容渐渐敛去，指尖重重敲在桌案上：“黑鹰……倒是个难缠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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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瑗在一旁道：“将军，俘虏如何处置？黑鹰逃脱，这些人或许能挖出他的底细。还有，黑鹰咽下去的令牌与毒针，要不要让人彻查？”
“严加审讯，重点问黑鹰的过往与那股西域势力。”李明道，“毒针拿去给军医查验，看看成分。至于黑鹰，他中了一箭，又带着伤逃窜，必定跑不远。传令下去，封锁周边戈壁要道，悬赏追捕。”
他顿了顿，又道：“索氏那边，按原计划行事。割下一名被俘盗匪的耳朵送去，就说黑鹰侥幸逃脱，但北山盗已灭，下次再敢伸手，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马瑗倒吸凉气：“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脸早就撕破了。”李明冷笑，“从索氏资助北山盗开始，就是不死不休的局。我们示弱，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唯有展示獠牙，才能让豺狼忌惮。至于黑鹰，他越是神秘，越要查清楚——他背后的势力，或许比索氏更危险。”
“将军所言极是。”马瑗点头，“那合作之事？”
“照常进行。”李明道，“索氏是商人，重利轻义。只要精盐的利润足够，他们会暂时压下黑鹰之事。你按原计划修书给索训，提出合作方案。高昌豪族那边，我亲自去安抚。”
计议已定，马瑗去修书，李明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葫芦谷与周边戈壁，指尖圈出黑鹰可能逃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十一月初三清晨，康居密从焉耆发来第一封急报，上面的内容，让李明不得不暂时放下对黑鹰的追捕，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西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