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赤石坞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婚姻登记司设在新建官署的东厢房，门前早早就排起了长龙。阿史那烈亲自坐镇，两个识字的亲卫负责记录，一个从高昌请来的画师负责绘制“婚书”——那是李明设计的简化版结婚证，用珍贵的红纸裁成，长一尺宽六寸，上面写着夫妻姓名、年龄、籍贯，盖着安西将军府鲜红的大印，中间画着一对交颈鸳鸯，四周是缠枝莲花纹，寓意“连理同心，清白传家”。
从辰时初刻开始，第一对新人就来了。
曲承裕穿着新发的麻布军服，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整洁。热伊莱姆则换上了蒲倾城送她的那件靛蓝色棉袄——那是用赤石坞第一批纺织出的棉布缝制的，头发梳成汉家女子的坠马髻，插着一根木簪，脸上薄施脂粉，带着羞涩的红晕，眼里却闪着光。
“姓名？年龄？籍贯？”登记亲卫李三郎提笔蘸墨。
“曲承裕，三十五岁，陇西狄道人，原安西戍卒，现为赤石坞冶铸营副营正。”曲承裕声音洪亮，胸膛挺得笔直。
“热伊莱姆，二十九岁，疏勒人，原为……生口，现为制皂坊技师。”热伊莱姆的声音起初细若蚊蚋，说到“技师”二字时，却清晰起来。
阿史那烈坐在主位上，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容：“曲承裕，热伊莱姆，你们可愿结为夫妻，相守一生，患难与共？”
“愿意！”曲承裕大声道，转头看向热伊莱姆，这个在战场上断过三根肋骨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
热伊莱姆用力点头，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三个月前，她为了生存不得不插标自卖，随时可能被虐待，像牲畜一样活着。三个月后，她有了体面的工作，有了爱人，现在还要有自己的家了。这转变如梦幻一般，让她紧紧攥着衣角，生怕一松手梦就醒了。
画师手法娴熟，迅速在两张红纸上绘好图案，写下名字。阚麟盖上大印，然后将两张婚书对折，用一根红绳系成同心结。
“礼成！”阿史那烈将婚书递给两人，“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合法夫妻，受安西将军府律法保护。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将军！”曲承裕和热伊莱姆双双跪拜，双手捧过婚书，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出了登记司，热伊莱姆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看着曲承裕：“承裕，我想改个汉名。”
“哦？想叫什么？”
“李将军说‘热伊莱姆’在疏勒语里是‘月光’的意思。”热伊莱姆轻声说，“我想叫‘曲月’，曲家的月光。”
曲承裕愣了片刻，忽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哽咽了：“好，好，曲月，以后你就是我曲家的月光。”
第二对是彭世欢和蒲隼影。
彭世欢是冶铸营营正，一身腱子肉被晒成古铜色，脸上还沾着铁屑。蒲隼影是后勤营专门负责防疫负责人，身材娇小，却有一双灵巧的手。两人是在李氏府邸认识的——彭世欢每天带着一伙弟兄摆弄坩埚炼钢，蒲隼影每天领着女工们给工地上的人送水送饭。有一次彭世欢中暑晕倒，是蒲隼影用湿布给他降温，喂他喝水。一来二去，这个粗犷的汉子便对这个细心的姑娘上了心。
“彭世欢，三十五岁，张掖人，铸造师。”
“蒲隼影，十八岁，蒲类人，识字断文会算数。”
拿到系着红绳的婚书，彭世欢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蒲隼影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世欢哥，以后……以后我给你做件新衣裳。”
“哎！好！”彭世欢憨厚地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白色的石头，“隼影，这是我采煤时发现的，像个月牙，送你。”
那是块质地细腻的玉石胚料，虽未雕琢，却温润可人。蒲隼影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第三对是海银山和蒲莹莹。
海银山是冶铸部副营正，蒲莹莹是后勤营营正。两人是蒲类后国的遗族，自小青梅竹马，后来被北匈奴残部抓获，宁死不屈，被贩卖高昌。现在他俩都是李明信赖的下属。
“海银山，二十岁，蒲类人，锻造师。”
“蒲莹莹，十七岁，蒲类人，识字断文会算数，计算师。”
拿到婚书，海银山难得地腼腆起来：“莹莹，我……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蒲莹莹抿嘴一笑，眼里却闪着泪花：“我知道。银山哥，咱们好好过日子，把咱们的房子布置得暖暖的。”
一上午，婚姻登记司门前络绎不绝。有年轻情侣手拉着手，脸上带着青涩的欢喜；有中年丧偶重新组合的，眼神里是历经沧桑后的珍惜；甚至还有三对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在乱世中失去了原配，儿女离散，本以为要孤独终老，如今在赤石坞相遇，决定携手走完余生。
“张老栓，五十二岁，河内人，老伴五年前病死了。”
“王刘氏，四十八岁，陇西人，丈夫和儿子都死在柔然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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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人颤巍巍地接过婚书，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张老栓老泪纵横：“老了老了，还能有个家……”王刘氏只是抹泪，说不出话。
到午时，登记人数已经突破三百对。阿史那烈不得不增派人手，开第二个登记窗口。排队的人群从官署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蜿蜒如长龙。人们并不急躁，反而互相道喜，分享着各自的喜悦。
羌人首领阿巫带着十几个羌人青年男女来了，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戴着银饰，脸上涂着赭红的图腾。
“阿史那将军！我们羌人也来登记！”阿巫嗓门洪亮，“按我们羌人的规矩，结婚要跳锅庄、喝咂酒！但李将军说了，汉人的婚书也要有！我们听李将军的！”
阿史那烈大笑：“好！一个个来，都有！”
羌人少女们羞红着脸，羌人青年们挺着胸膛，一个个报上名字。画师忙得满头大汗，红纸用了一沓又一沓。
与此同时，房管司也忙得不可开交。
官署西厢房内，李达坐镇主位，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和已经预制好的房契。各营的工分记录早就由记曹统计好了，现在只需要核对、计算、发放房契。阚麟带着户曹的几名吏员在一旁协助，每发一份房契，就在户籍册上登记一笔。
“姓名，所属营，工分数。”李达的声音沉稳有力。
“王石，采石营，一百五十三条工。”一个四十多岁的石匠挺直腰杆答道，他脸上有道疤，是早年运粮时被柔然人劫掠时砍的。
李达翻看账册，核对无误，取出一张房契。那是用特制的厚麻纸制成的，质地坚韧，泛着淡黄色。上面用正楷写着房屋位置、面积、结构，盖着安西将军府和房管司的双重印章，还有唯一的编号：赤石房契字第零零柒号。
“西区三排五号，三进六间正房，正屋后联排茅厕禽舍柴屋厨房的矮房，前院十户一井。”李达将房契递给王石，“按将军令，购房需三千条工。你现有一百五十三条，扣除五十条作为首付，剩余一百零三条可到仓曹兑换生活用具。尚欠二千八百四十七条工，可分期抵扣，每年抵扣不得超过三百条，不计利息。”
王石双手接过房契，手微微发抖。那纸很轻，落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他有家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是租的，不是借的，不是暂住的，是自己用汗水换来的，是受安西将军府律法保护的，谁也夺不走的家。
“谢……校尉！”王石声音哽咽，深深一揖。
“去吧，门口有人带你看房。”李达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好好过日子。”
王石捧着房契走出官署，门外早有亲卫等候。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叫李顺，是李明的本家远亲。
“王叔，这边走！”李顺热情地引路，“西区三排，好位置！离水井近，离工坊也不远！”
路上，到处都是看房的人。每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人们互相招呼着，比较着各自的房子。
“老赵！你分哪儿了？”
“东区二排！你呢？”
“我北区六排！走，看看去！”
欢声笑语在赤石坞的街巷间流淌。
西区三排五号，是一排十户联排住房中的一套。青砖墙，青瓦顶，胡杨木做的门板厚实沉重，窗户上糊着新制的麻纸，透光不透风。推门进去，是三进六间正房——堂屋宽敞，足够摆下一张八仙桌；卧室私密，有土炕和衣柜的位置；厨房有灶台和烟道。厢房可以改造成储藏室或工具间。地面是反复夯实的黄土，平整坚硬；墙面用白灰抹过，虽不光滑，但干净整洁。院子不足一分，但足够种些葱蒜青菜和搭个葡萄架。
王石站在联排的军户住房前，环顾四周。青砖青瓦联排住房如操练的军户，他忽然然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土是温热的，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些许碎石屑。他将土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掌心能感受到土粒的质感。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三十年了。从十六岁被征入伍，跟随商队走西域，到后来被柔然人俘虏，再被转卖为生口，他漂泊了半辈子，辗转千里，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年。他睡过马厩，住过地窝子，在戈壁滩上露宿过，在破庙里蜷缩过。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地，自己家。
“王头儿，怎么样？”隔壁传来喊声，是运输营的弟兄海金山。
王石抹了把脸，站起身大声回道：“好！太好了！海金山，你呢？”
“我也好！三进六间房！够我们一家五口住了！”海金山的声音里满是欢喜，“晚上过来喝酒！我婆娘做了臊子面！”
这样的场景，在赤石坞的每个角落上演。人们拿着房契，按图索骥找到自己的房子，推开那扇属于自己的门，看着空荡荡但充满希望的屋子，笑着，哭着，拥抱着。
到傍晚时分，五百零九户原有家室的人全部拿到了房契。新登记的三百九十一对新婚夫妇，也陆续办理了购房手续——他们的工分大多只有几十条，少的甚至只有十几条，但安西将军府允许全额赊欠，只需每年用劳动所得抵扣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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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百二十七名单身男女，也买了房子。他们或是因为年纪小，或是因为想先立业再成家，但都不愿错过这次分房的机会。房子先占下，成家的事慢慢来。
陈三和蒲苇叶结伴来看房。两人都选了东区的房子，相邻而居。
陈三的房子在东区一排三号，蒲苇叶的在四号。两人推开各自的门，查看一番后又聚在院墙边。
“苇叶，你真不打算成亲？”陈三靠着土墙问。他三十出头，身材挺拔，却掩盖不了一脸沧桑。
蒲苇叶摇摇头，他解下腰间佩刀，倚在土墙边。十九岁的青年身姿挺拔如戈壁上的白杨，古铜色的脸上剑眉星目，虽经风霜却难掩俊朗。作为蒲类后国王族旁支，他自幼习武，尤善骑射，能在奔马上三箭连中百步外的铜钱孔。
“校尉？那只是起步。”蒲苇叶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我要当将军，领一支骑兵，像霍去病那样驰骋大漠，把北匈奴赶回河中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蒲类国灭时我十四岁，眼睁睁看着族人被杀、妇孺被掳。这仇，得报。”
陈三闻言，脸上的笑意敛去，转为肃然。他比蒲苇叶年长十岁，经历却同样惨烈。作为蒲类军中的汉人百夫长，国破那日，他带着三十余骑拼死突围，最后只剩七人逃出生天。与北匈奴在戈壁荒野缠斗数年，最后还是因为水断粮绝被俘。
“阿巫首领确实提过。”陈三沉声道，“但我说了，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拍了拍蒲苇叶的肩膀，“咱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知道这世道不太平。先立业，再成家，将来有了自己的土地和部众，给妻儿一个安稳的环境，不让他们再受我们受过的苦。”
两人目光相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亡国之恨，是复仇之志，是男儿立世、建功封侯的雄心。
蒲苇叶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就约定了。你为左将军，我为右将军，他日领铁骑，复我汉土。”
陈三重重用断指的右掌一掌击在他掌心：“一言为定！到时候，咱们在金山下喝酒！”
蒲倾城也拿到了房契。她选了南区靠近工坊的房子，方便上下工。房子很大，但布局合理，采光也好。这是她凭自己的劳动换来的——不是家族的馈赠，不是丈夫的财产，是她蒲倾城自己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将戈壁染成金红色，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二十岁了。在蒲类后国如是未灭，这个年纪的贵族女子早就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她不是不想，只是……
脑海中浮现出阿史那烈的身影。那个四十八岁的西凉老兵，鬓角已染霜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沉稳有力；他治军严明，却又爱兵如子；他精通兵法，却从不夸耀。三个月来，她作为织编坊技师，经常要向主管工坊的李信汇报，而李信又常向阿史那烈请示。几次接触，她看到了这位将军的担当、智慧，还有那份深藏心底的孤寂。
蒲类灭国时，阿史那烈也不过三十出头吧？他经历了怎样的烽火岁月，才有了今日的沉稳如山？
“倾城姐姐！”蒲莹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蒲倾城回过头，看到蒲莹莹挽着海银山的手臂，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新婚的小夫妻，眼里都是光。
“莹莹，恭喜。”蒲倾城真心为她高兴。这个堂妹从小娇弱，国破家亡后吃了不少苦，如今能有个好归宿，她比谁都欣慰。
“姐姐，你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蒲莹莹凑过来，小声道，“我看阿史那将军对你很器重，几次夸你织编坊管得好。说不定……”
“别胡说。”蒲倾城打断她，语气却并不严厉，“阿史那将军是上官，我是下属，仅此而已。况且……”她顿了顿，“他心中装的是安西大业，是千万军民，哪会想这些儿女情长。”
海银山在一旁憨笑：“蒲坊主，莹莹说得对。阿史那将军虽然年长，但英雄不问年龄。你若有意，我们可以帮忙……”
“好了好了，看你们的新房去吧。”蒲倾城将他们推出门，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叹了口气。
真有数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每当看到阿史那烈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时，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总会让她心头一颤。那是历经沧桑后的坚韧，是肩负重任的担当，是她这个亡国贵族遗孤最能理解的东西。
夜幕降临，赤石坞却更加热闹。
家家户户点起了灯——那是新制的陶土油灯，灯油是从高昌买来的胡麻油，虽然火光不大，但足够照亮一室。一扇扇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在戈壁漆黑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海，与天上银河遥相呼应。
广场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人们拿出珍藏的酒肉，庆祝这双喜临门的日子。将军府兑现承诺，每人发了半斤羊肉、一两米酒，但更多的人拿出了自己的工分买了胡饼，有人炖了羊肉汤，有人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了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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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火中，爆起一团团火星。酒香在夜风中弥漫，混着烤肉的焦香、胡饼的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羌人弹起了琵琶，那是一种三弦的古老乐器，音色苍凉悠远。几个羌人老汉围坐一圈，用羌语唱起了古歌，那是关于雪山、草原和迁徙的史诗。
汉人也不甘示弱。几个凉州老兵扯开嗓子吼起了《陇头歌辞》：“陇头流水，注入大河。戍卒饮马，誓扫匈奴。”年轻人们则哼起了凉州小调，那调子里有祁连山的雪，有河西走廊的风。
胡旋舞跳起来了。几个疏勒女子穿着彩裙，在篝火旁旋转，裙裾飞扬如绽放的花。围观的军户们拍手叫好，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
李明没有参加狂欢。他站在钟楼顶层，扶着栏杆俯瞰这座新城。
万家灯火，人声鼎沸。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荒滩，只有风沙和砾石。三个月后，一座可容万人的城池拔地而起，八千余人在此安家落户，还有近四千人军户分布在其他屯垦点。
这不仅是砖石土木的堆砌，更是人心的凝聚。
“明儿，不下去喝一杯？”阿史那烈走上钟楼，脚步声沉稳。
李明摇摇头，目光仍落在下方的灯火上：“让他们好好庆祝吧。这段时间，大家都太累了。”
阿史那烈站在他身侧，也望着这景象。这位经历过无数战阵、见惯了生死的老将，此刻眼中也有感慨：“末将跟过不少将领，姑臧张氏到后凉吕氏再到从陇西李氏，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三个月内做到这种程度。这不是筑城是造心。”
“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李明转身，靠在栏杆上，“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是这近万人用肩膀扛起了赤石坞的基石，用双手点燃了这片土地的希望。”
“但将军是指引方向的人。”阿史那烈认真道，“没有将军，这些人还散落在各处——或为奴，在鞭笞下苟活；或为寇，在刀尖上舔血；或饿死荒野，白骨无人收。是将军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家，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尊严这东西，一旦尝过了，就再也放不下了。他们会用命去守护。”
李明沉默片刻，夜风吹动他的衣袍。远处篝火旁，有人唱起了羌人的《迁徙歌》，那调子苍凉如大漠孤烟，却又隐隐透着不屈的坚韧。
李明望着戈壁夜色中那片璀璨的灯火星河，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峻而笃定的弧度。他没有问出那个动摇军心的问题，反而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道：
“师傅，你看这赤石坞。”
阿史那烈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三个月前，这里只有砾石、风沙和绝望。现在，”李明抬手，仿佛要将这片灯火尽收掌中，“这里有近八千个安身立命的家，有八千亩正在抽穗的庄稼，有即将开工的八大工坊，还有外面那近四千分布在各个屯垦点的军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力量：
“高昌世家？他们盘踞此地百年，根深蒂固，但他们的根基是什么？是依附于他们的部曲、佃农，是建立在人身依附和租税盘剥之上的脆弱纽带。我们呢？”李明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我们的根基，是这近万个亲手建造了家园、并且知道这个家园‘属于自己’的人心！人心若铁，根基便是铁山；人心若散，再高的城墙也不过是沙堡。”
“北匈奴、柔然铁骑？”李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洞察敌我后的从容，“他们是狼，来去如风，劫掠为生。但狼最怕什么？怕火，怕坚固的栅栏，更怕守护家园时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猎人。我们建坞堡、修水坝、垦农田，就是要在这片戈壁上点起永不熄灭的火，筑起坚不可摧的栅栏。况且雪山以北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他们自顾不暇。”
他再次望向西方：“至于焉耆、龟兹……他们若是聪明，就该看到，与其与我们为敌，不如与我们互市。赤石坞的盐、皂、布匹、陶器，很快就会成为丝绸之路上新的硬通货。利益，比刀剑更能缔结牢固的关系。”
夜风吹过，卷动李明的衣袍。他的身影在钟楼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
“我们不是在戈壁上种树，师傅。”李明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们是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定义‘活着’的意义。我们给这些曾经像牲口一样被买卖、像草芥一样被践踏的人，赋予了‘人’的尊严，‘家’的温暖，和‘未来’的希望。”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深邃光芒：
“因为这不是我李明一个人的野心，这是千万颗心汇聚成的洪流。顺之者，共襄盛举；逆之者……粉身碎骨。”
“阿史那烈。”
“末将在。”
“明天开始，你总负新进军户每次一千青壮一个月的军事训练。马瑗、李达暂且负责胜金口大坝建设和赤石坞堡生产、大河沿五座涝坝河沿坞堡建设。李礼负责秋收和四万亩新地秋播、还有明年四万五千亩春播。我掌控全局，亲自负责工坊建设，让八大工坊在八月十五前全部投产。”李明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有力，“明年秋收，我们要让赤石坞、河沿坞的粮仓装满，让安西将军府的根基扎牢。明年这个时候，我要让高昌、交河所有人都看到，跟着安西军，有肉吃，有衣穿，有房住，有地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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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阿史那烈抱拳，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钟声响起，戌时正刻。
那是安西军的第一口铜钟，重五百斤，钟声浑厚悠远，在戈壁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广场上的狂欢渐歇，人们抬头望向钟楼，知道该休息了。明天还有活要干，还有日子要过。
李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新城，转身下楼。夜色中，赤石坞的灯火渐渐稀疏，但那些光点，就像种子，已经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七月二十九日，赤石坞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李明已在新建的将军府议事厅召集了第一次西凉安西屯田戍边军高层会议。
议事厅设在官署正堂，宽敞明亮。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域舆图，用炭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要隘。舆图下方是一张长条木案，李明端坐主位，两侧依次是阿史那烈、李达、李仁、李勇、李忠、李信、李智、李毅、李强、李刚等亲信将校。外侧则坐着宋瑜、索明谦、马长树、曲平、阚维、张威七名曲军侯和暂代阿弋、马长玉、李达的三名副军侯
气氛肃穆。
李明到高昌已近四月，除初到时接过敦煌公府的任命文书，见过一次十大曲军侯外，再未正式召集过戍边屯田将领会议。这期间，他忙着剿匪、赎买生口、训练军户、修建赤石坞，仿佛将边军事务全然交给了副指挥使阿史那烈。
六大世家出身的军侯们心中早有嘀咕，今日接到传令，个个心中忐忑，不知这位年轻的安西将军要唱哪出戏。
“诸位。”李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集各位，是要议一议安西屯田戍边军今后半年的差事。”
他示意亲卫展开一幅手绘的工程图，挂在舆图旁。图上清晰地标注着胜金口、大河沿两处大坝的位置，以及河沿坞堡的规划。
“自八月起至明年三月，我军要完成三件大事。”李明指着图纸，“其一，修建胜金口大坝，拦蓄乌谷水，灌溉乌谷水流域万亩新垦耕地。其二，修建大河沿五大涝坝，拦蓄大河沿水，灌溉大河沿四万亩以上耕地。其三，修建河沿坞堡，作为大河水的屯垦中心，容军户两千以上。其四，在蒲桃水修建蒲桃坞堡，容纳军户一千二百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大军侯：“这三项工程，需动用大量人力。赤石坞现有军户要忙于秋播、春播和工坊生产，能抽调的人手有限。所以——”
李明加重语气：“我需要边军十大曲的支持。”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军侯们交换着眼色，心思各异。
阚维——阚爽的堂侄，李明的表兄，掌管高昌东屯田曲——率先开口：“将军，边军十大曲各有防区，要戍守烽燧，巡防边境，还要完成军屯任务。若抽调太多人手，恐防务空虚，给柔然、北匈奴残部可乘之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推诿。
李明笑了笑，不置可否，看向阿史那烈。
阿史那烈沉声道：“阚军侯所言不无道理。但据末将这三个月巡视所见，各曲戍卒中，老弱病残者占二成，真正能战之兵不足八成。而防务之要，在精不在多。若能将老弱抽调出来参与建设，精壮专心戍防、训练，反倒能提升战力。”
这话戳中了要害。各曲吃空饷、养闲人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
马长树，新调高昌西屯田曲——干咳一声：“阿史那将军说的是。只是……抽调人手，粮饷从何而出？边境戍卒拖家带口，总要养家糊口。”
这才是真正的关键。六大世家掌控边军，很大程度上就是通过控制粮饷分配。若让李明直接给戍卒发饷，世家的影响力就会削弱。其实李明还有更深层的考量：动用原是世家部曲的安西新卒参与筑城，让他们羡慕安西军户，从而自愿加入安西军户，彻底脱离世家控制。
李明早有准备。
“马军侯问得好。”他取出一份文书，“凡参与三大工程建设的戍卒，分两种待遇：其一，留守本防区、维持基本戍防的将士，每日增发饷五文，粮饷照旧。其二，以队为单位，自带工具、帐篷、口粮，前往三大工地参与建设的将士——”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每日发饷二十文，工钱日结，不拖欠一文。”
“二十文？！”几个军侯惊呼出声。
要知道，如今高昌市面上，一个青壮劳力打短工，日薪最高不过十文，还得是技术好的匠人。普通戍卒的军饷，扣除层层克扣，到手一天能有五文就算不错。二十文，这是天价！
张威——张氏的旁支，掌管纳职屯田曲——眼睛亮了：“将军此言当真？日结不拖欠？”
“军中无戏言。”李明斩钉截铁，“不仅日结，若工程进度超前，还有额外奖赏。但丑话说在前头——各曲需按将军府要求，派出精壮劳力，不得以老弱充数。工程营会严格考勤，偷奸耍滑者，一文没有，还要军法处置！”
军侯们窃窃私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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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文一天，一个月就是六百文，半贯多钱。若是一个曲派出三百人参与建设，一个月就是将近一百六十贯！这钱，足够让许多戍卒拼命。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是李明直接发给戍卒的，是戍边军饷之外的增益。戍卒得实惠，自然会对发钱的安西将军感恩戴德。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却直击要害。
宋瑜是宋繇之侄，宋岩之兄，与李明交好，他第一个站起来抱拳：“末将愿率横截曲三百精壮，参与蒲桃坞堡建设！”
他是高昌戍边老兵，自然要带头。
曲平也起身：“末将新乡曲愿出三百人，参与蒲桃坞堡建设！”
这两人一带头，其他军侯坐不住了。
索明谦现在是索氏家主，原来他掌管高昌东一曲戍卒，阿史那烈把他移戍到田地（又名柳中）屯田曲——犹豫片刻，也起身道：“末将愿出二百五十人，但需留二百五十精壮戍守各烽燧。”
“可。”李明点头。
马长树看了看阚维，一咬牙：“末将高昌西曲愿出三百人！”
阚维脸色变幻，最终也起身：“末将高昌东曲……出二百八十人。”阚家虽是李明母族，但是这次索家跌倒，阚家掌握两曲兵马，态度居然不甚明朗。
一个接一个，十大曲军侯全部表态。最终统计，十大曲可抽调参与建设的戍卒共计两千六百人，加上赤石坞堡自立更新独自建设胜金口大坝外，还能抽出一千人，加上后面售买生口转军户四千七百人，共计八千三百人，实在不足，雇佣高昌民夫，工筹不会超过十文每天，这足够大河沿涝坝、河沿坞堡和蒲桃坞堡建设同时展开了。
李明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好。具体调度，由阿史那烈将军总负责，各曲需听从调遣。八月五日前，各曲人员必须到位。”
“诺！”军侯们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军侯们陆续离去。议事厅里只剩下李明和一众亲信。
李达低声道：“将军，每日二十文，四千人就是八十贯，一个月二千四百贯。这还不算材料、工具的费用。我们的家底……”
“家底就是用来花的。”李明打断他，“钱堆在仓库里是死物，花出去，变成大坝，变成良田，变成人心，才是活钱。”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高昌的位置：“六大世家掌控高昌百年，根深蒂固。我们要扎根，不能硬碰硬，得慢慢来。让戍卒得实惠，让百姓看到希望，世家的根基就会松动。”
“可是将军，世家不会坐视不管。”李仁担忧道。
“所以我们要快。”李明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在世家反应过来之前，把三大工程完成，把六万亩地种上，把工坊开起来。等明年秋收时，赤石坞粮仓满满，戍卒手里有钱，百姓碗里有粮，到时世家不得不顺应大势。”
阿史那烈缓缓点头：“将军此计，润物无声，却可改天换地。”
“还不够。”李明摇头，“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办学校，让军户子弟读书识字；要建医馆，让百姓有病可医；要修驰道，让商路畅通。我们要让高昌、交河乃至整个西域的人都知道，跟着安西将军，有好日子过。”
他转过身，看着一众亲信：“这条路很难，可能会流血，可能会死人。但我们必须走下去。”
众人肃然，齐声抱拳：“愿随将军，万死不辞！”
窗外，夕阳西下，将赤石坞的城墙染成金红色。钟声再次响起，回荡在戈壁黄昏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