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戈壁残月如钩，清冷的月光洒在广袤的戈壁上，给沙砾镀上了一层银霜，连远处枯槁的红柳都透着一股萧瑟。洼地东三十里，一支队伍在星光下行进。马蹄裹了粗布，车轴涂了脂膏，尽可能地减少声响。
李明勒住马缰，玄色披风在夜风里微微翻卷，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阿史那烈与李达道：“高昌之事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见机行事，顺势而为。第一，索氏树大根深，在河西经营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贸然株连全族，以免引发河西动荡；第二，高昌太守之位，我准备向敦煌陈情，举荐阴氏阴亮出任，阴氏向来中立，此举与我阚、马母族无涉，可安祖父凉公之心，也可安抚高昌士族。郡尉一职，可由张氏张谡接掌，督邮宋泮——宋繇之弟县丞。如此，郡中要职皆不由我母族担任，亦免去索明源之郡尉之职，既可惩戒索氏，又能稳定索氏之心，避免他们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虎符，声音更沉，带着一丝同龄人少有的凝重：“我辞去府卫军统领之职，你们四人随我来龙勒，并非意气用事。只因世子忌我甚深，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前日敦煌送来密信，字里行间皆是试探。我唯有久居安西将军之位，掌控高昌、玉门、阳关戍兵之权，方有腾挪余地。至于县治，需暗布棋局：我已谋划使阚爽任高昌县令、马瑗任横截县令——二者皆为我母族中人，却仅居县职，不致过于招眼，引起世子猜忌。而田地县令，我荐龙勒主簿索玮；高宁县令，荐龙勒掾史宋岩；白力县令，荐龙勒掾史刘彬。此三人虽为索、郭、刘庶支偏房，却皆是我幼时好友、手足兄弟，且其本家背景，必为宋繇、郭谦、刘昞所乐见。世子目光多在郡府高位，边塞荒僻，县邑人事未必细察，如此可为我日后实际掌控高昌，埋下暗棋，积蓄力量。”
李达闻言，会意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虽沉默寡言，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这是多年来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培养出的默契，无需多言，只需一个眼神，便知李明要他守护的是什么。
阿史那烈亦捻须沉吟，灰白的胡须下，嘴角露出一丝赞许。这位跟随李暠多年的老兵，看着李明从一个总跟在凉公身后的懵懂孩童，长成如今这般杀伐果决、智计百出的将领，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心疼。
李明又展开密报，泛黄的麻纸上，字迹由凉公府亲信所书，他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警惕：“但眼前之患，仍在北山盗。第三……必须小心他们，他们才是高昌最大的威胁。”
“北山盗？”李达皱眉，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一丝疑惑，“不就是索元绪麾下那支马贼吗？我们不是已经剿灭了大部分吗？”
“不止。”李明指着密报后半部分，指尖重重落在“沮渠蒙逊”四字上，语气凝重，“你们看，凉公府查到的情报：北山盗起于二十年前，最初是河西流民、逃卒、羌胡混杂的匪帮，盘踞在张掖以北的北山石窟。鼎盛时拥众上千，占据黑戈壁，劫掠居延道、伊吾道，甚至姑臧到敦煌主丝路，连北凉沮渠蒙逊都曾出兵围剿，却因其熟悉地形、石窟复杂，黑戈壁广袤千里，最易潜伏，易守难攻，最终无功而返。”
阿史那烈脸色一变，眼中露出一丝震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沮渠蒙逊都剿不灭的匪帮？这北山盗，竟有如此实力？沮渠蒙逊麾下将士悍勇，能让他铩羽而归，这群盗匪绝非寻常之辈！”
“剿不灭，他索家暗地里招安。”李明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冷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八年前，索嗣——索元绪之父——以‘以匪制匪’为名，招安了北山盗大部，将其编入索氏部曲，成为索氏的私兵。但仍有部分悍匪不服管束，留在北山老巢，拒不归降，便是如今遗留的一百六十骑。”
李达恍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语气带着一丝后怕：“所以索元绪麾下这支马贼，其实是索氏驯化的北山盗分支？他们本就是积年老匪，再经索氏的正规训练，装备精良，难怪如此悍勇。前日若非将军布下弩阵，我们怕是要折损更多弟兄。”
“不错。”李明收起密报，小心翼翼地塞进怀中，眼神冷峻如寒潭，“这也是为何他们如此悍勇——本就是亡命之徒，又有索氏的支持，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非我们以弩阵克制，正面冲阵，胜负难料。今后在高昌，明处要稳郡府，安抚世子之心，不给他除掉我的借口；暗处须控县邑，培植自己的势力，防备此类腹心之患。每一步，皆不可踏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渐白的天际，残月西斜，星光黯淡，远方的地平线泛起一丝鱼肚白。戈壁的清晨格外寒冷，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如同刀子割一般。队伍行进在戈壁之中，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沙丘，沙丘之间，偶尔可见几株枯败的胡杨，枝桠扭曲如鬼爪，矗立在夜色中，尽显大漠的苍凉与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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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麻烦的是，北山石窟中的那残余的一百六十骑，比我们剿灭的这支更凶残，更难对付。”李明的声招呼音拉回了两人的思绪，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疲惫却依旧警惕的将士，语气愈发沉重，“他们熟悉河西至西域的所有商道，擅长山地荒漠作战，且石窟内机关暗道无数，易守难攻。若不清剿，始终是商路大患，也是我们的心腹之患，日后必成大错。”
“明儿，打算如何应对？”阿史那烈问道，语气带着一丝关切。他看着李明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庞，眼中满是关爱。
李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召来斥候队长李义，语气沉稳如磐石：“沿途可有异常？各家族的动向如何？”
“回将军，银山道两侧崖壁发现新鲜凿痕，似有人为布置滚石檑木的迹象，意图伏击。但等我们抵近探查时，那些痕迹已被人清除，显然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放弃了伏击计划。”斥候队长单膝跪地，抱拳禀报，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此外，赤亭方向发现三支队伍：一支是阚爽率领的戍卒，约二百人，距此二十里；一支是白力屯田戍卒百人，皆配重弩，由张谡率领，距此十五里；还有一支是曲家部曲，约五十人，在十里外徘徊，似在打探消息。”
李达冷笑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屑，嘴角撇了撇：“索氏果然想在路上动手，截杀我们。但见大家族都派了兵，察觉到了危险，又缩回去了。索明源老狐狸，果然狡猾，只敢在暗处搞这些小动作。”
“意料之中。”李明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索明源不是莽夫，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那样只会让索氏成为众矢之的。他的杀招，必在高昌城内，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许是公堂之上，或许是市井之中，甚至可能是我们下榻的驿馆之内。”
他策马缓行，脑中飞速分析着当前的局势，眼神愈发深邃，如同藏着星辰大海。索氏可能的反击手段，无非三种：路上截杀、公堂抵赖、城内陷害。如今路上截杀已不可行，公堂抵赖需要足够的证据与口才，城内陷害则需精心布局，寻找合适的时机。而自己手中的牌有：索嗣私印、被俘马贼、康居密商队的证词、被俘的索元亨，以及最重要的——祖父凉公李暠的暗中支持。但这些还不够，不足以彻底扳倒索氏，不足以让自己在高昌站稳脚跟，他还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李达。”李明忽然道，语气带着一丝思索。
李达抬眼，看向李明，目光坚定，等待着他的吩咐。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听从李明的指令，无论李明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是用鲜血浇灌出的信任。
“你觉得索元亨为何一直不开口？”李明问道，目光看向队伍后方，索元亨被押在囚车中，身形佝偻，沉默不语，如同一块死寂的石头。
李达想了想，语气沉稳地回答：“索元亨不是硬骨头，不肯吐露半字……有把柄在索氏手中，不敢开口。”
“他是索氏嫡系，妻儿皆在冥安，由索氏宗族看管。”李明目光深邃，语气带着一丝笃定，“若你是索明源，会如何控制他，让他不敢开口指认宗族？”
李达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以家人性命相胁。这是索氏惯用手段，为了宗族利益，他们从不介意牺牲个体。”
“不错。”李明勒住马缰，队伍随之停下。戈壁的风卷着沙砾，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如同战鼓轰鸣。“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逼他开口，那样只会让他更加抗拒，甚至宁死不屈。我们要给他一个开口的理由，一个让他相信我们比索氏更能护住他妻儿的理由。”
他唤来亲卫，语气果决：“去把索元亨带来，我要单独问他。记住，不可虐待，不可逼迫，带他到我面前即可。若他有任何反抗，不可动粗，只需告知他，这是他唯一能救家人的机会。”
不多时，索元亨被押到李明马前。这位曾经的了墩戍主，此刻甲胄尽卸，只着一身单薄的囚衣，脚戴铁镣，脖挂木枷，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声响，刺耳而悲凉。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须杂乱，面色憔悴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世家子弟的倔强与不屈，如同风中残烛，虽微弱却未熄灭。
“索戍主，这一夜，可曾想清楚？”李明俯视着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如同在谈论天气一般平常。
索元亨缓缓抬头，看向李明，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丝疲惫与绝望：“李将军要杀便杀，何必多问。我索元亨失职误判，导致上官遇袭，罪该万死。但通匪谋逆之罪，我绝不认！索氏绝无通匪之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执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哦？”李明挑眉，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他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那你告诉我，为何见三柱狼烟，却不起兵救援？今年你戍守了墩，处理过七次狼烟警报，哪次不是立即点兵出发，救援商旅，边军都有呈报！偏偏这次，在我的队伍遇袭时，你却‘误判’了？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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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以为是商旅误燃狼烟，并非真的有匪患……”索元亨眼神闪烁，不敢与李明对视，语气带着一丝慌乱，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显然是在撒谎，而且是漏洞百出的谎言。
“这种话，你自己信么？”李明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索元亨，你是世家子弟，自幼饱读诗书，更在军中任职多年，岂会分不清商旅误燃与军情警报的狼烟？三柱狼烟，是最高级别的军情，你会‘误判’？说出来，恐怕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索元亨语塞，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神躲闪，不敢与李明对视，显然是被李明戳中了心事，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崩塌。
李明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冰冷，如同戈壁的寒风：“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的妻儿在冥安，由索氏宗族看管，族中握着你全家的性命，对不对？索明源一定告诉你，只要你闭口不言，哪怕是死，你的妻儿也能得到索氏的照顾，安度余生，甚至能得到良田百亩，衣食无忧。”
索元亨浑身一颤，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明，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没想到，李明竟然连这个都知道，索氏内部的密令，竟被对方洞悉得如此清楚。
“我也知道，索明源必定许诺：若你闭口不言，即便被处斩，你的妻儿可得良田百亩，妻妾由族中赡养终老。”李明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冷冽，“但索元亨，你信么？你真的相信，索氏会善待一个‘无用’之人的妻儿吗？你想想索嗣一脉的下场，想想索元绪的死——索氏对待‘无用之人’，从来都是弃如敝履，毫不留情。”
索元亨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的倔强渐渐被绝望取代。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若不是亲卫扶着，早已瘫倒在地。他知道，李明说的是对的。索氏的生存法则，他比谁都清楚——为了宗族的存续，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包括他的妻儿，包括他自己。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李明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语气带着一丝笃定，“若你在公堂之上，如实供述索元绪如何与你联络、索明源如何下令延误救援、索氏如何通匪谋逆，我保你妻儿平安。不仅平安，我还可以奏请凉公，赦免你子女的连带之罪，让他们以平民身份，在高昌安稳度日，远离索氏的纷争，远离官场的险恶，过上安稳的日子。”
“你……你凭什么保证？”索元亨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怀疑。他不敢相信，李明真的能保护他的妻儿，毕竟索氏在河西的势力太过庞大。
“就凭我是李暠的嫡长孙，西凉西部边军统帅。”李明一字一句，语气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索氏能杀你妻儿，我能救；索氏能给你的，我能给更多。但前提是……你要有价值。你要拿出足够的证据，足够的证词，帮助我扳倒索氏。只有这样，你才有资格得到我的承诺，你的妻儿，才有机会活下去。”
索元亨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沉重的镣铐，镣铐哗啦作响，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情。他的内心在挣扎，在痛苦，一边是宗族的威逼，一边是李明的利诱；一边是自己的性命，一边是妻儿的安危。进退维谷，艰难取舍。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嘶声道：“将军……可否容我想想？我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可以。”李明翻身上马，目光看向东方渐亮的天际，语气带着一丝冷冽，“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到了高昌，进了大牢，索氏有的是办法让你‘病逝’或‘自尽’。到那时，你再想开口，就晚了。你的妻儿，也将难逃一死。”
索元亨久久不语，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任凭戈壁的寒风吹打着他单薄的囚衣，吹乱他的头发。
李明挥手让亲卫将索元亨押回囚车，对李达道：“派人暗中盯着，防止他自戕。另外，传令给康居密，让他派人先行入高昌，做三件事：第一，联系张家，传递真实战况，告知他们索氏的阴谋；第二，在茶肆酒坊讲述遇袭经过，澄清流言，让百姓知道真相；第三，打探索氏在城内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接触了哪些官员、将领，务必摸清他们的底细。”
“诺！”李达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安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队伍继续东行。天边泛起鱼肚白，戈壁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远处的沙丘被染成了金色，格外壮丽。这时，阿弋策马从队前折返，抱拳道：“将军，前方五里便是中中泉，地势开阔，水草丰茂，宜扎营歇息。属下已排查沿途，未发现埋伏，可放心休整。”
李明打量着他。这个羌人首领自从饮下血誓后，表现得极为恭顺，不仅主动协助排查路线，还提供了不少索氏部曲的布防细节，甚至在昨夜的激战中，亲自带人冲锋陷阵。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总有一丝看不透的东西，像是藏着深沉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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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弋，你对北山盗了解多少？”李明忽然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试探。
阿弋一怔，旋即收敛神色，恭声道：“回将军，北山盗分内外两部：外部是索氏驯化的部曲，约三百骑，此次被我们剿灭大半；内部是留在九大石窟的老匪，约一百六十骑，由‘黑鹰’统领。‘黑鹰’真名不详，只知是羌人，善使双刀，性情凶残，曾一夜屠尽三个商队，不留活口，在西域名声极臭。”
“你见过他？”李明追问，目光紧紧盯着阿弋的反应。
“……见过一面。”阿弋低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八年前，索嗣招安北山盗时，我随族中长老赴宴，在姑臧见过。那时我还小，只记得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额划到右腮，像是被狼抓的，看着格外狰狞。他眼神阴冷，浑身透着一股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
李明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此行你立了功，我兑现承诺：你与你麾下五人，皆入西凉军籍，享边军待遇。若后续再立新功，可授官职，统领羌人部曲。”
阿弋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谢将军！属下必誓死效忠将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但他低头时，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那碗血誓是真的，跪拜也是真的，可心中那根刺，从未拔除。索元绪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成大事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忍到何时？忍到李明彻底信任自己，忍到自己掌握兵权，忍到……有机会为族人复仇的那一天。他的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队伍抵达中中泉谷时，朝阳已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泉水上，波光粼粼。中中泉有清泉流淌，胡杨成林，是戈壁中难得的绿洲，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李明下令扎营休整，埋锅造饭，让将士们补充体力，应对接下来的硬仗。
刚安顿下来，斥候来报：“将军，阚爽郡兵已至泉西三里，请求会面。”
“请。”李明起身整理甲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副甲胄陪他征战多年，上面布满了刀痕箭孔，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生死记忆。
不多时，阚爽率十余名亲兵策马而来。这位郡丞依旧文官打扮，身着深青官袍，头戴进贤冠，但腰间佩剑，马鞍旁挂弓，显是做好了随时作战的准备。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一举一动都透着文官的沉稳与武将的警惕。
“下官高昌郡丞阚爽，拜见安西将军！”阚爽下马，一丝不苟地行礼，动作标准，态度恭敬。
李明上前扶起：“阚郡丞不必多礼。您是我舅，私下唤我明儿即可。此地无外人，不必如此拘谨。”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阚爽面子，又点明了亲戚关系，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阚爽心中一暖，脸上严肃稍缓：“明……李将军，听闻途中遇袭，下官心急如焚，特率郡兵前来接应。将军可安好？将士们伤亡如何？”
“有劳舅舅挂心。”李明引他入临时营帐，语气带着一丝沉重，“贼人已被全歼，只是可惜折了两名弟兄，他们都是跟随我们父子两代的老兵。”
阚爽落座，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却不喝，而是正色道：“将军，索氏很可能派索氏悍将索元洪穿过流沙，前往北山盗的石窟据点。索明源派人传话，说索氏一定要‘大义灭亲，剿灭丝路马匪’，这分明是想丢车保帅，掩盖真相。”
李明冷笑：“他动作倒快，但是北北道远在千里之外，想剿岂是那么容易，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再完美的谎言，也会有被戳穿的一天。”
“这是丢车保帅之策。”阚爽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将军手中可有确凿证据，证明袭击您的是索氏部曲，而非普通马贼？高昌其他四姓态度不一，若无铁证，恐难服众。”
李明取出索嗣私印，又将康居密的证词、被俘马贼的供述一一展示。阚爽仔细查看，越看脸色越沉，手中的水囊都险些滑落。
“铁证如山啊……”他长叹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索氏这是自寻死路，竟敢勾结马贼，戕害官军，简直是无法无天！”
“但索明源不会坐以待毙。”李明道，“舅，公审之事，还需您主持。务必做到公正公开，让所有百姓都看清索氏的真面目。”
阚爽点头：“这是自然。郡守暂缺，我代行职权，此事责无旁贷。只是……”他迟疑道，“高昌五姓，态度不一。张家似有示好之意，马家模棱两可，阴曲两家观望，索氏则已开始拉拢各方。公审之时，恐怕不会顺利，甚至可能会有变故。”
“无妨。”李明目光坚定，语气带着一丝决然，“只要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凉公自会裁决。我们只需将真相摆上台面，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索氏究竟做了什么。至于那些摇摆不定的家族，他们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二人正商议间，又有斥候来报：“张家张谡、曲家曲平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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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李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张谡二十出头，一身锦袍，腰佩长剑，眉眼间有乃父张条的精明，但多了三分英武，少了几分阴柔。他带来五十车粮草补给，还有张家特有的“重弩”——那是仿制汉代大黄弩的兵器，需两人操作，射程可达三百步，是守城利器，张家向来视若珍宝，此次肯拿出来武装戍卒，足见其示好之意。
“白力屯田军侯张谡拜见上官！”张谡行礼恭敬，语气带着一丝讨好，“这五十张重弩，虽不及将军的神臂弩精良，但守营护阵，或有些用处。愿助将军一臂之力，共清奸佞。”
李明笑道：“张公厚意，明感激不尽。请转告张公，待高昌事了，我必登门拜谢。张家的恩情，我记下了。”这话是给张家定心丸——我不会忘你们的帮助，日后必有回报。
曲平则低调许多，三十余岁，相貌普通，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商人的机敏。他带来的主要是药品、布匹等物资，皆是行军急需之物，还有一条重要情报：“将军，索氏已在城内散布流言，说您滥杀无辜，所剿的是索氏护商队。还张贴告示，悬赏十贯钱征集‘证人’，混淆视听。此外……”他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索明谦昨夜密诏高昌东屯田戍卒的五位队率，具体谈了何事，不得而知，但那五位队率今日都告病在家了，显然是被索氏收买或胁迫。”
李明与阚爽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冷意。索氏这是要控制郡兵，为后续可能发生的兵变做准备，手段果然狠辣。
“多谢曲兄。”李明郑重道，“此情我记下了。曲家的忠心，我心知肚明。”
曲平连道不敢，心中却是一喜——这份人情，算是送出去了。曲家实力最弱，唯有抱紧强者的大腿，才能在高昌立足。
最后到来的是马家马长树。这位马瑗次子性子急躁，带二百戍卒直接开到中中泉，营门都没进，见了李明也不客套，直言道：“表弟，我奉家父之命，前来接应。是否需要协助看管俘虏？我马家儿郎，最擅此事，保管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看似热心，实则试探——你想不想让马家介入？介入多深？马家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李明笑道：“有劳马兄。不过俘虏已严加看管，不劳费心。倒是有一事，想请马兄转告马公：索氏近年势力扩张，赤亭商路、柳中草场，皆想染指。此次我若扳倒索氏，赤亭以西三十里草场，马家可有意接手？”
马长树眼睛一亮，脸上的急躁瞬间消失，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此话当真？将军可不能戏言！”
“军中无戏言。”李明语气坚定。
“好！我这就派人回报家父！”马长树兴冲冲离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赤亭以西的草场水草丰美，是养马的宝地，马家觊觎已久，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阚爽待他走远，低声道：“明儿这是要分化马家与索氏？好手段！”
“马家与索氏本就利益冲突，只是缺个撕破脸的契机。”李明道，“我给他们这个契机，他们自然知道该站哪边。高昌的局势，本就是利益交织，只要找准他们的软肋，便能为我所用。”
李明忽然呼喊：“李达！”
李达近身，李明贴近李达耳边密语：“派探哨队率李义率三位兄弟，一人双马飞骑伊吾、北山，抢在索家发兵之前，散布索氏想剿灭北山盗、试图灭口的消息。”
正午时分，队伍再次出发，一同随行的还有阚爽率领的高昌东戍卒两百军士，张谡率领的挟持重弩的一百白力屯田戍卒。从中中泉至高昌城，尚有六十里。李明命阿弋率羌人斥候在前探路，也不放松警惕；李达统亲卫护中军，确保索元亨与证据安全；阿史那烈领老兵殿后，防备追兵。三百八十余骑，五十重弩，一百六十匹满载俘获的战马，七十三峰满载货物的驼队一路迤逦蜿蜒奔向高昌。
三日后的午后，戈壁依然烈日如火，烘烤着这片千年古道，沙地上的温度足以烫熟鸡蛋。李明策马行在队中，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显现的高昌城轮廓——夯土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四角的了望楼清晰可见，如同一位苍老的巨人，守护着这片绿洲。
这座城，是汉武开西域时所设“高昌壁”，东汉时为“高昌垒”，魏晋设“高昌郡”，前凉张骏在此置“高昌太守”，如今是西凉西陲重镇。城周近十二里，墙高四丈，有八门十二街，居民近三万，汉、羌、鲜卑、车师、粟特、匈奴、柔然等各族杂居，佛教、祆教、道教并存，是真正的丝路明珠。而他要做的，是将这颗明珠，牢牢握在西凉手中。
队伍行至距高昌城东不足十里处，前方已能望见成片的营垒——那便是高昌东屯田戍卒的驻军营地，此处军侯正是索家子弟索明谦。李明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身后的驼队、满载的战获，以及随行的亲卫与张谡麾下的白力屯田戍卒，心中已有定计：此番进城不宜携带过多兵马辎重，需将这些尽数留在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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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前方有队伍迎出！”亲卫统领李达策马靠近，低声禀报。李明抬眼望去，只见营地方向驶来一队人马，为首者身着军侯服饰，正是索明谦。张谡发现高昌屯田的六名队率尽皆不在，身着队率服装的尽是索家私兵队率。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索明谦疾驰至距李明队伍一里处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卑职索明谦，恭迎李将军！”“索军侯不必多礼。”李明颔首回应，目光掠过其身后的屯田戍卒，直截了当道，“此番我携战获与部下来此，需在营地暂作安置。你即刻传令，在营内北侧划拨一块区域，让张谡麾下九十名携重弩的戍卒，连同阿史那烈的四十三名亲卫在此设帐驻扎。”
索明谦闻言一愣，貌似恭顺应道：“卑职遵命！”李明又补充道：“驼队、所有战获，以及余下的亲卫与白力戍卒，也一并留在营地；阿史那烈，外置强弩，明哨、暗哨三重。”
阿史那烈应诺，索明谦脸肉不由自主地抽动。
安置妥当后，李明、阚爽、张谡、康居密等数百人马朝着不远处的高昌东门“青阳门”行去。
与此同时，柳中城索氏别院密室中，索明源的筹谋仍在继续。他语气波澜不惊，眼底却藏着未决的狠戾：“李明军马已到。今夜丑时，我便会命索洪率三百部曲，连夜奔驰两千里，剿灭北山石窟。”
“什么？！”索明让失声惊呼，声音都破了音，身子猛地前倾，椅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大哥，你真要……要对元绪的人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