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六响，岁华交替。
元月初五，长安行辕中堂召开了新年第一次朝议。三省六部主官全部到齐，宋繇、唐瑶、索仙、辛恭靖、李让、李愔、刘昞围案而坐，令狐赫因在杜陵塬工地值守未能出席，派张靖携文枢城最新进度图代述。李明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幅全开幅的《文枢城五年营建总进度表》，表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了四十八个区块的施工状态，其中已开工区块用红点标出，共十七个。
今天只说三件事。李明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清晰，堂中鸦雀无声。“第一，文枢城五年工期不变、预算不变、质量要求不变。令狐赫从今天起每月初五送一份进度报告到行辕，张靖负责督查执行，赵开负责物料调度。第二，第八届科举的事，宋繇为主考官，李让为副主考官，唐瑶负责考场安排和考卷印制。七月之前完成全部报名和资格审查，八月初九开考，九月十五放榜。第三，万国纳质的事，索仙负责外交文书对接，刘昞负责编撰通译教材。大华十年春两千一百名学子必须全部到位，若有拖欠不遣者按诏令执行冻结通商和驿传之权。”
堂中众人依次领命。
宋繇在散朝后留了一步，待其余人走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子呈上来：殿下，这是臣拟的《文枢大学士官制细则》，请殿下过目。
李明展开来扫了一遍。细则将文枢大学士的职权做了详细界定——秩比正一品，但不受吏部考核，不列三省六部序列，直接对摄政王负责；任期五年一任，可连任两届，任满之后由九大学宫祭酒共同推举继任者，报摄政王核准；任期内若有重大过失，须经九学宫祭酒联席会议半数以上同意并呈报摄政王核准方可罢免。这一套制度设计下来，文枢大学士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他既在官僚体系之内，又在三省六部之外；他既受摄政王节制，又受到九学宫祭酒的集体制约；他既是朝廷命官，又是学术共同体的推选领袖。这种制度设计把学术独立性和朝廷权威之间的平衡做到了极致。
准了。李明把折子放回案上，这个人选我暂时不定，等文枢城第一期工程完工之后再议。让文枢城先长出骨架来，再给它安脑子。
元月初七，李明带着二十名随从再次前往杜陵塬工地巡视。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通知令狐赫，到的时候是一大早，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工地上的工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作业，排水隧道的入口处不断有人推着装满土方的独轮车出来，在出口旁侧堆成整齐的土方垛。主干道的路基上，一群工人正在用石碾子夯实新铺的碎石层，碾压的节奏均匀而沉重，每一次碾压都让路面下沉一分。配水厂基槽中，泥瓦匠们正在砌筑引水渠的砖石基础，砂浆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李明没有惊动任何人，骑着马从工地边缘缓缓绕行了一圈。他看到令狐赫站在配水厂基槽旁边，正在和一群工匠比划着图纸争论什么，神情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远处有人正在注视他。他看到赵开从隧道口钻出来，满脸灰土，手里攥着一截断裂的铁钎，正在对旁边的工程队长交代加固方案。他看到张靖牵着一匹骡子沿着一排物料堆场在清点建材数量，每清点完一处就在手中的册子上记一笔，动作利落而精确。
李明绕完一圈之后在塬面西边的高坡上勒马停住，回身望着整片工地。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和麦茬，如今已经布满了工棚、隧道口、路基层、水渠基槽和成堆的砂石建材。三千名以工代赈的工人在五万亩塬面上如蚁群般散布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穿着破旧的棉袄、裹着草席当披风，但每一双手都在干活，每一双脚都在走路，每一条脊梁都在弓下去然后直起来。这些人中有一半是几个月前还在洛阳城西门外蜷缩在墙根下的流民，如今他们有了帐篷睡、有热粥喝、有工钱领，而且他们知道自己干完活之后会留下什么。
五年之后，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带着自己的孩子重返这片塬面，指着某条铺着花岗岩条石的街道说——这条路的路基是爹当年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或者指着某座学宫的某面墙壁说——这堵墙的石头是爹从南山石场一车一车运过来的。那幅画面在李明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拨转马头朝长安的方向驰去。
元月初十，一份名为《大华十年科举取士条例及全国考场安排》的公文正式下发各郡县。条例共计四十七条，详细规定了报名资格、科目内容、考场分布、监考纪律、阅卷标准、录取名额等全部细则。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七条——凡大华子民，不拘籍贯、不限门第、不论贵贱，年满十六岁至五十岁者，皆可应考。唯犯法在身者、在役军士者、已入职官者例外。这条规定把门阀世袭的最后一层残余壁垒彻底拆除了。
同一天，阳翟颍川书院。
鱼佩将那份科举条例张贴在书院门外的告示栏上时，二十多名正在温习功课的学生哗啦一下围了上来，挤着抢着看上面写了什么。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年约二十，面庞清瘦但双眼灼灼有神，他逐条读完条例之后猛地回头喊了一声：诸位！大华科举不限门第！只要学问扎实就能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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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攥着拳头在原地转圈，有人立刻跑回书舍去翻自己的笔记。九科并行取士——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油锅，整座颍川书院都在沸腾。从前在姚秦治下，一个寒门子弟纵有千般才干，只要没有门阀靠山，就只能在乡间当个教书先生或者账房先生。如今新朝明文说不限门第、不论贵贱，九条路并排铺在面前——你精通律令可以去考政法科，熟悉农事可以去考农政科，擅长算学和工程可以去考营造科。从前被堵死的路全部打通了，像一条被堵塞多年的河道忽然被掘开了所有堰塞口，积蓄的水流轰然冲向前方。
鱼佩站在告示栏旁边看着这群学生的反应，双手拢在袖中，面上依然温和沉稳，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湿润。他在阳翟做了三年县令，看过太多次才华横溢的寒门子弟因为没有门路而黯然回乡种地的面孔。如今那道无形的墙壁终于被拆掉了，每个人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站到同一条起跑线上来。他转身走进县衙内堂，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给李让写了一封信——颍川书院报名应考者已达三十七人，皆为寒门良才。大华新政，利在千秋。
元月十五，元宵节。
长安城中张灯结彩，各坊市口挂满了红灯笼，孩童们提着纸扎的兔子灯和鲤鱼灯在巷中追逐嬉闹，街面上卖汤圆、卖糖人、卖花灯的小贩把摊子摆得密密麻麻。李明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两名护卫，沿着新城主街走了一段。街两旁的行人络绎不绝，有人认出了他，远远地躬身行礼，但没有人围上来打扰。他走到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看中了一盏纸扎的莲花灯，灯瓣用朱砂和石绿渲染了颜色，中间插着一根细烛，烛火在莲花瓣的包围中发出温暖的橙黄色光晕。他掏钱买了下来，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尽头时，他停住了脚步。面前是一处正在平整地基的空地，围墙已经砌了半人高，里面立着几根初具轮廓的柱础。那是未来长安古城摄政王府的选址——更准确地说，是大华迁都长安之后，这座新城中轴线最北端的那座宫城。此刻它还只是一片半成品的空地，围墙上搭着脚手架，柱础旁堆着成垛的青砖，但在元宵节的灯火映照下，那些尚未成型的轮廓已经有了某种庄严的气象。
李明站在围墙外面望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他提着手里的莲花灯转身朝行辕的方向走去，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两道，交叠着印在长安古城元宵夜的青石板路上。
他回到行辕时，案头又多了几份新到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从哈密大城送来的——姚泓在归蕃邸中安顿下来了，精神尚可，每日只是在院中栽花种树、读读闲书，偶尔向看守他的护卫打听几句洛阳城的近况。其子女家眷都已编户，列为屯田军户，授田百亩。护卫按规制只答一切安好，不再多说。姚泓也就不再问了。
第二份是从朔方送来的——赫连勃勃驻守北疆，冬防一切如常，柔然部众在冰封季节没有越界侵扰的迹象，北线的军屯屯户已经储备了足量的过冬粮草和燃料。赫连勃勃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句：北疆无事，殿下勿念。
第三份是从姑墨矿山送来的——流放到那里的姚氏偏房女眷和儿童，有人在入冬时感染了风寒，当地监工及时配发草药和厚毡，无一人病亡。那些从前在姚秦宫室中锦衣玉食的贵妇们，如今在矿区的工棚里学会了搓草绳、编柳筐、磨石粉，每天按定额完成劳役之后能领到一份杂粮饼子和一碗热汤。有人刚开始的时候哭，哭到后来发现没有人会因为哭声而减免劳役，也就不哭了。矿区的主管在报告末尾用极平淡的口气写了一句：矿上不缺人手。这批人耐得住。
李明把三份报告都看完，没有批注，只是将它们依次收入的匣中。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长安城在元宵夜的灯火中安静地闪烁着，像一片倒扣在天幕上的星海。远处隐约传来孩童们的笑声和零星的爆竹声，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丝竹乐声，婉转而绵长。
他关了窗，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一行字——
大华九年，元月十五，长安。文枢城已立根基，科举改制已颁天下，万国纳质已传檄四方。中都长安之局初定，西都伊犁之防稳固。自此以往，十年文治，百年树人。本王以文教为犁，耕天下之心田。岁月长久，不急一时。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将那张纸折好收入匣中。窗外的元宵灯火还在长安城的夜空中明灭着，那些光落在新城的屋瓦上、落在尚未完工的宫墙柱础上、落在远处渭水河面的碎冰上，也落在杜陵塬工棚中那些围火而眠的工人们的梦境里。大华九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流过，将文枢城的第一缕脉动带入了长安的夜风中，带入了洛阳的晨光里，带入了许昌和阳翟那些刚刚开始重新呼吸的县城和书院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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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土地经历了太多战乱和死亡，太多饥饿和逃亡。如今终于有一双手在给它植入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刀兵，不是赋税，不是征伐，而是一颗种子。一颗需要五年才能破土、需要十年才能成树、需要百年才能成林的种子。李明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灯火，知道这颗种子已经被埋进了杜陵塬的冻土之下，埋在那些排水隧道的第一段拱顶里，埋在那些花岗岩条石的第一层榫卯接缝中，埋在那些学宫地基的第一块基石下面。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等着它发芽的，是大华九年剩下的十一个月，是大华九年的春风和秋雨，是大华九年的霜雪和日晒，是大华十年和大华十一年的每一个日出和日落。等到大华十一年的某个清晨，当九层观象灵台的穹顶在晨光中合拢，当琉璃灯塔的光芒第一次划过黎明的天际线，当第一批学子的脚步声踏上玄武岩步道——那颗种子就会在那一刻彻底破土而出，长成一棵荫蔽天下的参天大树。
李明吹熄了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向内室。元宵夜的月光从窗棂间洒落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大华九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老城东门外渭水渡口，令狐赫勒住马缰，目送最后一艘满载河套水泥的平底船靠岸。船工们赤膊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灰白色的水泥袋从船舱中扛上码头，码头上堆起的物料垛已经高过了人头顶，绵延半里之长。冬日的河水尚寒，但船工们额头上蒸腾着白汽，动作迅捷而有序。
令狐尚书，张靖从码头西侧快步走来，手中攥着一卷新绘的工程总图，城墙加固段的首批花岗岩条石已经从南山石场运抵。共两千三百块，每块重约四千斤，沿西城墙根堆了三列。赵开那边说配水厂的混凝土基座今日浇筑，请您过去看一看配比。
令狐赫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接过张靖递来的图纸展开。图上用墨线勾勒出了长安旧城的完整轮廓——东西宽约七点五里、南北长约十五里，城门十二座，八条主干道纵贯横穿，将全城划为棋盘状的里坊格局。最外圈是城墙加固工程的标红区域，朱砂沿着城垣外缘密密匝匝地涂了一圈，注着夯芯加固、砼浇筑层、花岗岩铺面三行小字。内圈纵横交错的八街九陌用靛蓝线标出，标注了三尺砼基、花岗岩条石路面、人车分行、双侧绿化带及琉璃灯塔的完整实施方案。城东南角的一处圆形标记是给排水系统的枢纽蓄水池，从那里向西北辐射出去的管线路网覆盖了全城每一坊。城北宫城区域标注了暖气干管和自来水干管的接入方位，管线沿途穿过的每一坊都注有编号和接入井位置。
城墙工期排了多久？令狐赫抬眼看着西城墙的方向，那边的夯土墙面已经搭起了脚手架，工人们像蚁群一样附着在墙体上下移动着，铁钎凿击旧墙面的叮当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到。
一期加固段——西墙和南墙，预计八个月完工。二期北墙和东墙，紧随其后。城墙外立面铺装最快，因为石材是预制好的，到了现场直接榫卯拼接，比浇筑快得多。张靖指着图上西墙那段，这一段的上部垛口损毁比较严重，我们的方案是把夯土内心保留，外侧浇筑两层钢筋混凝土加固层，厚三尺，然后再贴花岗岩面层。墙面最终的宽度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约四尺，强度是纯夯土墙的十倍以上。
令狐赫点了点头。他将图纸递给张靖，翻身上马朝南城方向驰去。马蹄踏在渭水渡口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月初三，长安城改造工程的开工旨意正式从行辕发出。工部在城东门外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质牌楼，上书大华九年长安再造八个大字，两侧竖旗三十面，旗上分别写着等工程分项名称。五万名以工代赈的流民和各地招募来的工匠齐聚在牌楼下，人头攒动如一片黢黑的潮水。令狐赫站在牌楼前的木台上，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只是扬声说了一句：诸位，咱们今天动工的这一片地，是两汉以来帝王将相踩了一千年的老土。从今天起，我们要把它变成大华子民走上千年的新路。开工——
话落，台下一声炮响，东城墙根早已备好的二十台蒸汽碎石机同时启动，活塞的哐当声和飞轮转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这是大华第二代蒸汽机——立式双缸，每台输出二十马力，体积比第一代小了三分之一，效率却高出四成。它们在工部机械司的组装平台上被拆解成部件分批运来，在城墙根重新装配，此刻轰鸣着运转起来，粗壮的钢钎在飞轮的带动下反复冲击着旧城墙根部经过千年风雨侵蚀的夯土，尘土飞扬间，大片大片的风化层被剥离下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土芯。
赵开站在距蒸汽机不到二十步的位置，一只手里攥着怀表，另一只手在记录本上飞速写着数据。一号机进尺每时辰三丈二，比预计快一成。他扭头对身边的工程队长喊道，碎石料直接装车运到配水厂去，那边混凝土需要骨料，不要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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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下的工人们分成三班轮替，一班操作蒸汽机械，二班清理碎土石方，三班运输物料。链条式的分工流程让整个工地运转得像一台上了油的大机器，没有混乱，没有停滞，每一样材料抵达现场后半个时辰内就会被分配到位，每一处开挖点完成作业后一个时辰内就会有下一道工序的工人接续进场。这种节奏感令在场观礼的老长安百姓叹为观止，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东门内侧聚成一堆，看着那些蒸汽机械吐着白汽将千年老城墙的旧衣一层层剥落，有人哽咽着说了句：这是要把长安城重新从土里刨出来啊。
二月初五，南城墙西段加固工程正式启动。工人们先在原有夯土墙心外侧支起丈余高的木模，钢筋工将九原铁厂运来的螺纹钢筋编成双层骨架，间距一掌宽，横纵交叉处用铁扎丝拧紧，形成一张密实的钢筋网。紧接着混凝土浇筑班上场，河套水泥、浐河砂石、南山碎石按配比混合，在巨型搅拌池中用人力加蒸汽动力的方式搅拌均匀，灰青色的浆料被一桶桶提到木模上方，沿着倾斜的溜槽灌入模内。浇筑工人用长杆振捣器反复捣实每一层砼料，排尽气泡，保证密实度。振捣器沉入浆料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声与城墙根蒸汽机活塞的节奏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而不刺耳的背景音，响彻南城区域。
令狐赫每日清晨绕城巡查一圈，从东门骑马到南门到西门再到北门，沿途检查每一个工点的进度、质量和安全问题。他的巡查路线是固定的，随行的张靖每次都跟在身后半步，手里托着工程日志簿，随时记录令狐赫的口头指令。有一天清晨在南城墙巡查时，令狐赫忽然勒住马，指着城墙内侧一处拱券结构的旧城门洞说：这里，把门洞的青砖全部拆掉重砌，按新制花岗岩拱券结构重建。旧砖风化太严重了，承重有问题。另外城门两侧各加筑两个马面，向外突出三丈，用来架设守卫哨塔。以后长安城的守备是王都级别的，城墙不仅是景观，更是武备。
马上调整图纸。张靖在日志上快速记下。
二月初七，八街九陌道路改造工程同步启动。最先动工的是贯穿南北的安门大街——这条街从南城墙安门向北直通未央宫，是长安城的中轴线，宽约十二丈，昔日纯黄土夯筑，车马经过时尘土漫天，落雨天则泥泞不堪。工部规划的第一期硬化范围包括安门大街及与之交汇的横门大街、厨城门大街、宣平门大街三条主干道。施工队将沿街旧土全部挖除三尺深，暴露出底下经过千年踩踏压实的硬土层，然后铺设一层砾石垫层，用二十人拉动的巨型石碾反复碾压密实，再铺上一层三尺厚的混凝土基底，最后在混凝土面上用起重机吊装预制好的花岗岩条石。
条石每块长六尺、宽三尺、厚一尺二寸，四边开有榫槽和榫头，拼接时严丝合缝。赵开为此专门从工部机械司调来了四台蒸汽起重机，每台起重能力五千斤，用铁链吊起条石四角的预埋吊环，悬在半空中调整位置，然后缓缓放下嵌入相邻条石的榫槽中。嵌入时槽口预先涂抹一层水泥砂浆，嵌合后条石与条石之间毫无缝隙，表面平整如镜。工人们蹲下身用水平尺反复校正每块条石的水平度，偏差超过一分就要撬起重铺。
围观的长安百姓看着那些沉重的花岗岩条石被蒸汽起重机悬在空中像摆积木一样精准地拼接在一起，脸上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一个推着独轮车卖胡饼的老汉站在路沿上看了半个时辰，手里的胡饼凉透了也没察觉，口中只是喃喃重复着：这是神物，这真是神物啊……
二月初十，琉璃灯塔的基座开始在安门大街两侧开挖。按照规划，每五十米一对灯座，基座为方形，深三尺，底部浇筑混凝土垫层，上部砌筑青砖塔身，外贴白色花岗岩薄板。灯座总高三丈，底座周长八米，往上收窄至顶部周宽两米，形制修长挺拔，周身设八个采光窗口，内腔安装特制的琉璃灯罩和反光铜镜，灯芯使用石油精炼的油料，燃烧时火焰稳定而无黑烟，经铜镜折射后光芒可达二十丈开外。工部军械司灯工坊专门成立了灯塔安装组，负责每一座灯的琉璃灯罩烧制、铜镜打磨和油路铺设。首批一百二十座灯塔基座将于三月底完成浇筑，四月初安装灯体，届时长安城八街九陌将第一次出现系统化的夜间公共照明。
二月十五，杜陵塬文枢城工地传来消息——排水隧道东段贯通至第三标段，总进尺已达四里六分，比计划提前了十二天。令狐赫接到报信时正在南城墙浇筑现场检查钢筋绑扎密度，看完信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信递给旁边的张靖。张靖扫了一眼，低声道：尚书，两边都赶在计划前面了。
令狐赫点了一下头，继续沿着脚手架向上攀爬，检查上层模板的支护情况。他爬到城墙顶部时停下来，站在未完工的城垣上向南望去。杜陵塬的方向在春日的薄雾中隐约可见，那边的工棚密度似乎比上次看时又增加了不少，炊烟在塬面上方聚集成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柱，静悄悄地升入早春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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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长安暖气公司的第一批蒸汽锅炉从伊犁工业区运抵。二十台卧式锅炉，每台产热量相当于三千个炭火盆同时燃烧，通过铸铁暖气管道将热蒸汽输送至全城主要区域。管道铺设分队从城北宫城区开始挖沟预埋铸铁暖气管，管径二尺，外裹厚毡保温层和防水油布，埋深三尺。暖气干管沿主干道铺设，支管接入各坊的分配站，由分配站再分出更细的支线接入每座院落。按照设计图纸，长安旧城全域暖气覆盖面积将达到二十万户以上的民居和全部官署建筑，这在整个天下历史上都是前无古人的工程。一名从敦煌调来的老管道工蹲在沟槽边抚摸那些崭新铸铁管的法兰接口，眼角有些泛红：我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见着给一整个城的百姓供暖的事。八年前河西的冬天，冻死的人年年都有。如今大华连长安城的老百姓都要让屋子里热腾腾的了。
二月二十，长安自来水公司铺设的输水干管与文枢城东南天汉灵沼的水源体系成功接驳。水源地从杜陵塬东南麓的天然泉群引出，经三级沉淀池净化后，通过八寸口径铸铁干管沿浐河河谷北上，在长安城东南角接入城内自来水总枢纽。总枢纽内设四台蒸汽水泵，加压后将水送入遍布全城的支线管网。第一批接入自来水的是城东宣平门内的十余个里坊，工人们打开试水阀门时，清冽的流水从铸铁龙头中喷涌而出，溅在接水的铜盆里哗哗作响。一群围观的老百姓围在龙头前，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伸手去接。一个胆大的少年伸手接了一捧送到嘴边尝了尝，愣了片刻后回头喊了声：甜的！这水是甜的！人群顿时笑成一片，随即围上来争相接水洗脸洗手，有人捧着水反复端详，仿佛那不是水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自来水和暖气入户的消息在长安城中传得极快，不出三天就传到了城南旧杜陵邑的乡绅们耳朵里。一位姓杜的耆老拄着拐杖专程步行了二十里到城墙工地来找令狐赫，颤巍巍地问：尚书大人，这自来水的管子，什么时候能铺到咱们杜陵邑去？我们那一片三百多户人家，打出来的井水又苦又涩，好几户人家都有结石症。
令狐赫正在调度一批新到的花岗岩条石，闻言转过头来看着老者，语气平静却笃定：杜老先生放心，文枢城和长安城的管网是同步规划的，南面那一线等到城门大街铺完了就来。明年这时候，杜陵邑的每一户都喝得上甜水。
老者听了这话，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大华……大华是真心让咱们过好日子啊。
二月二十五，长安城改造工程第一阶段的地面亮化试验启动。工部灯工坊在南城墙安门前立起了第一对试装琉璃灯塔，塔身用青砖与花岗岩板材拼砌成八棱柱状，顶部是六面琉璃灯罩，灯罩内悬着一盏石油精炼灯。傍晚时分，赵开亲自爬上梯子点燃了灯芯。火焰升起的一瞬间，铜镜将光折射成均匀的六束光柱透过琉璃灯罩射向四面八方，方圆二十丈内亮如白昼。城门洞的砖石纹理、城墙脚的脚手架轮廓、沿街的工棚顶棚、远处尚未完工的路基断面，全部在这道橙黄色的光芒中清晰地显露出细节。
赵开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座灯塔。光芒从琉璃罩中漫溢出来，将他的面庞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身后传来工人们收工回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那些声音在灯塔的光晕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此后几日，试装灯塔从安门前扩展到东西两市和未央宫前广场，每到傍晚便有专人点燃，城中的百姓们天未全黑便提着板凳坐到附近去，不为别的，就是看灯。看那橘黄色的光穿过琉璃罩铺洒在石板路上，看光与影的边界在暮色中柔和地移动，看自己脚下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这种对夜晚的光近乎天真的痴迷让工部的年轻技师们既好笑又动容。一名技工在日志中写道：今夕长安百姓观灯者不下千余，自酉时至戌时散去，皆静默而观，无人喧哗。盖千年暗夜之都，首见通明之夕。或谓此光所照处，非惟街巷，实乃人心。其文笔稚拙，然字里行间流露的感动却真挚得令人心头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