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北门外的官道上，索敞的铁甲马车已经消失在早春的薄雾里。五百骑鸿雁卫的马蹄印深深浅浅地印在融雪后泥泞的路面上，铜壳子弹在日光下最后闪了一下，便被灰白的雾霭吞没了。
城墙上，拓跋烈扶着垛口的手指几乎要抠进砖缝里去。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颧骨上横着一道陈年刀疤，此刻在寒气里泛着青白。他身后站着十几名禁军校尉，人人面色铁青，目光追着那支队伍末梢扬起的尘土，像是要把那些背影烧出洞来。
乐陵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克制。拓跋烈回头，见是河南王拓跋曜。拓跋曜比拓跋烈年长七岁，面庞方正，颧骨高耸，一双眸子深陷在眼窝里，此刻也望着那远去的队伍，目光比拓跋烈冷静得多。看够了就回宫。大王传旨——诸王、八公、文武重臣即刻入太极偏殿，闭宫密议。无关人等一律驱离，禁外传一字。
拓跋烈最后瞪了一眼雾气中那面猎猎翻卷的红旗，猛地转身，披风在风中甩出一声脆响：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宫道上溅起泥水，身后的校尉们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拓跋曜落后他两步，步履沉稳，目光扫过宫道两侧。那些原本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内侍和宫人此刻正被禁军逐退，像被风卷走的落叶一样无声退入侧门。宫门在二人身后次第合拢，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每一道门关上，都像一个盒子扣紧了锁扣。
太极偏殿在宫城东侧，比正殿小了一半，却是平日议政最常用的处所。殿内已经燃起了火盆，炭火烤得空气发烫，与殿外倒春寒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拓跋嗣坐在御阶上的矮榻上，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一条革带，长发未加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这是他在最亲近的臣子面前才有的随意，但此刻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里有火，也有冰。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幅绢帛地图，渤澥那一片被朱砂圈得通红，红得刺眼。
殿中已经站满了人。左侧是文臣，以崔宏为首；右侧是武将，以长孙嵩为先。再往后，宗室诸王拓跋翰、拓跋曜、拓跋烈并肩而立，八公勋贵长孙道生、奚他观、安同等人分列其后。封懿站在文臣尾巴上，手里还捏着今早与索敞交割的草稿，指尖微微发抖。王洛儿和车路头侍立在御阶两侧，一个低眉垂目，一个目光如鹰。
殿门在最后一名官员身后合拢，铜锁一声扣死。那个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肩膀都微微绷紧了一瞬。
拓跋嗣沉默了片刻，扫视殿中众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回到面前的朱砂地图上。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诸位都看见了。大华的使节走了，留下了一张纸——三百里海岸，九十九年租借，不许商议。孤准了。
殿内一片死寂。炭火噼啪炸了一下，火苗蹿起又落下。
长孙嵩第一个动了。他从武将行列中跨出一步，铁甲甲片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的脸涨得紫红，花白的须发根根直立，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他没有拔刀——今早那一刀砍在柱子上之后他被叔孙建死死拽住，刀还在宫人那里收着——但他的手攥着空刀鞘，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大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我长孙嵩十四岁代父统军，跟着先帝从代北一路打过来，见过慕容宝的十万大军，见过柔然铁骑漫过阴山，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见过一个文官站在咱们殿上念一遍经，就把三百里地念没了！
他猛地转身面对群臣，手指向殿外的方向，几乎戳破了空气：那索敞是什么人？一个河西的书生！他拿了一卷《汉书》来跟咱们讲华夏故土，咱们就把祖辈用命换来的土地还回去了？幽燕——那是先帝亲率铁骑从慕容垂手里夺下来的！
拓跋烈应声出列，年轻的脸上青筋暴起。他的声音比长孙嵩更尖厉，像铁片刮过石板：长孙公说得对！今日割海岸，明日夺郡县，这是步步蚕食！当年始皇帝灭六国，就是这么干的——先割地，再灭国！大华的人今天要三百里海岸，明天就会要蓟州全境，后天——平城还在不在？
拓跋曜从一旁跨出半步，他比拓跋烈沉稳，但开口时语速极快，显然胸中早已积压多日：诸位莫要只盯着海岸本身。索敞今日要的是渤澥沿岸三百里，可他拿走的不只是土地——他是把咱们向东的路封死了。渤澥海岸尽归大华，魏国从此与新罗、百济隔绝，海上商路断绝，将来更不可能借海路与这两国联成掎角之势。还有北边——柔然丘豆伐汗与大华已有盟约，辽东马石津等港已经租给了大华，如今蓟辽海岸再一割，魏国夹在中间，向北被柔然封住，向东被大海封住，向南——大华的大军就压在雁门关外。诸位想想，这是不是一座牢笼？
叔孙建一直沉默。他站在武将列中，面色沉静如水，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却已经掐进了掌心。此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诸公说的都是军事。下官说几句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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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华立国九年，河西、关中、河套、陇右水利灌溉系统全部建成，大华东疆水浇地达到四千五百万亩，农耕亩产翻了将近一倍。他们的新式曲辕犁、筒车、水转纺车，水力锻锤和风箱，我们在边市上见过，一匹马换一台机，一个村子凑钱买回去，第一年就能多收三成粮。幽燕、辽西的百姓——那里的汉民占六七成——看见这些东西，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臣列中的崔宏，声音沉下去：下官在平原镇守十余年，亲眼见过边境百姓如何选择。哪边税轻、哪边粮多、哪边的日子好过，他们就往哪边跑。大华占了海岸之后，只要在那三百里地上建几座市集、修几座码头，幽燕的边民就会像水一样渗过去。一年走几千户，十年走几万户，魏国的人口、赋税从哪儿来？没有人口，没有赋税，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守土？
他收了绢帛，退回列中，面色依旧沉静，但袖中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殿中沉默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地响起来。武将们七嘴八舌，有人建议趁大华大军未到先发制人，有人主张联络柔然南北夹击，有人甚至提议放弃平城南迁——七嘴八舌，嘈嘈切切，炭火盆里的火焰被众人的呼吸搅得摇摇晃晃。
崔宏一直闭着眼。他站在文臣之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直到殿中嘈杂到了极点，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诸位说完了？
殿中声音瞬间矮了下去。六十三岁的老人往前走了半步，扫视群臣的目光平静如古井，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喧哗的沉凝。他开口道：长孙公，你说要打，我问你——大华那四万卫军带着什么兵器来的，你清楚吗？
长孙嵩梗着脖子：后装线膛步枪，铜壳子弹，下官知道。
你知道。崔宏点了点头，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你知道那枪一分钟能打多少发吗？你知道那铜壳子弹打穿三层铁甲之后还有余力吗？你知道大华随军的榴弹炮一个营三十六门炮，一炮下去方圆三十步内无活物吗？
长孙嵩的脸又紫了一分，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有反驳。
崔宏转身面朝拓跋嗣，拱手一礼，语气沉缓：大王，老臣今日不劝大王一味退让——那三百里海岸割出去，老臣心里也疼。但老臣要说的是，匹夫之勇救不了魏国。大华的火器碾压我军，这是事实；大华的农耕、冶炼、军械生产力数倍于魏，这也是事实。贸然开战——平城能在战火中撑几天？老臣不敢算。
他停顿片刻，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紧：可一味退让也绝不是出路。索敞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华夏正统神州疆土，字字句句都是刀。他们把字写到国号议里的那笔账，今儿翻出来跟咱们算了。今日退三百里海岸，他日再翻出别的旧账来——未必就没有更多要退的。老臣的意思是，要打，必须有万全之策；要退，也必须退得有底线。这两者之间，老臣寄望有通盘谋划。
他说完退回列中，目光在满殿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文臣列中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汇聚到了崔浩身上。
崔浩一直垂手站在父亲身后，面色沉静如水。他被崔宏让到前排来，抬起头时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只是唇线微微抿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转身面朝拓跋嗣，一揖到底，然后直起身来，语速不疾不徐：
大王，臣请屏退左右——臣有一策，须与大王单独密议。
殿中了一声。群臣面面相觑，长孙嵩眉头一拧就要开口，却被叔孙建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袖口。拓跋嗣盯着崔浩看了三息，目光锐利如刀，然后他挥了挥手：诸公退到偏廊等候。崔浩留下。王洛儿、车路头——你们也出去。
王洛儿躬身退下，车路头迟疑了一瞬，看了崔浩一眼，终究还是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拢，炭火盆里余烬明灭。
偏殿西侧有一间小室，本是御前议事的密室，四壁没有窗户，只有顶上一方天窗透进灰白的天光。室中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矮凳，墙角堆着几卷地图。拓跋嗣亲手点燃了案上的铜底座的大华琉璃灯，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映亮了他紧皱的眉头。他将一张巨大的绢帛地图铺满整张案面——那是整幅幽燕、渤海、河套、漠南全境的精细地形图，山川、河流、关隘、驿站、屯田点密密麻麻标注其上，有些墨迹尚新，显然是最近才补上去的。
崔浩跪在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囊。布囊打开，里面是黑白两色的木旗，各有百余面，大小约莫一寸见方；另有一套蓍草和十二枚铜钱，铜钱上锈迹斑斑，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他没有急着摆旗，先把铜钱在掌心合拢，闭目静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拓跋嗣坐在案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知道崔浩在做什么——阴阳推演，以术数演算战局气运，这是崔浩的看家本事。当年道武帝拓跋珪征伐柔然之前，崔浩用这套法子推演了三天三夜，断言必克之。后来果然大胜。拓跋嗣虽然不信鬼神，但信崔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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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终于睁开眼。他依次掷出铜钱，十二枚落地，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他低头看了一遍，眉头微动，又掷了一遍。第三遍之后，他捻着蓍草排了四十九策，指尖飞速掐算。最后他拿起那黑白两色的木旗，一枚一枚地插在地图上。
他的手很稳，动作从容不迫，但拓跋嗣注意到他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黑旗插在雁门关内——那是大华的方位。白旗插在平城、蓟州、幽州、辽西——那是魏国的据点。崔浩的指尖从雁门关向外推移，一路北上，黑旗沿着驰道向北延伸，经过代郡、上谷，抵达蓟州，再沿着渤澥海岸向东，占据了幽州、辽西沿线全部滨海区域。白旗则节节后退，从海岸线向内陆收缩，退到燕山山脉的褶皱里去。
但崔浩没有停。他的指尖在燕山深处的几条山谷间慢慢划过，然后在某些隘口位置插下更多的白旗——那些位置不在海岸，不在平城，而是藏在山脉褶皱里的咽喉要道。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白旗越来越多，渐渐在地图北侧和西侧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包围线，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弓。
拓跋嗣凑近了看，目光顺着那道白旗弧线移动，眉头越拧越紧。他忽然抬起头：崔浩，你这是——
大王请看。崔浩的手指点了点蓟州、幽州、辽西之间的那一大片滨海低地，这片区域，三面是海，南面是渤澥，东面是辽西丘陵，只有西面和西北面通过燕山与内陆相连。换句话讲——这是一条口袋。袋口在燕山，袋底在渤澥。大华的四万卫军和两万匠师如果全部进入这片区域，他们的后勤辎重线必须从雁门关出发，经过代郡、上谷，穿越燕山山脉的若干条隘口，才能抵达滨海前线。
他在那几条隘口位置用指尖敲了敲：这些隘口——居庸、军都、白羊、紫荆——大华的人叫它们太行八陉的北段。这些隘口狭窄险峻，大队人马只能依次通过，一旦被阻断，后续援军就过不来，前面的人也撤不回去。
拓跋嗣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用重兵堵住这些隘口——
不止是堵。崔浩拿起一枚白旗，插在燕山北侧的某个位置，臣方才推演的结果：魏国精练自产燧发枪火绳枪滑膛火炮新军十万、鲜卑精锐骑兵十二万，总兵力二十二万余。大华卫军四万，匠师两万，总共六万人。六万人如果摊开在滨海平原上，他们的机动性远高于我军——他们的骑兵虽然只有四万，但人人有快马，步枪射程远、火力猛，平原野战我们占不到便宜。但如果——
他将白旗一枚枚排进燕山隘口的两侧密林和高地中：如果先把三万精兵预先埋伏在这几条隘口两侧的密林和深山里，等大华大军全部通过之后再封死隘口，他们的六万人就成了瓮中之鳖。滨海低地三面环海，只有西面这四条山路可以撤离。只要把山路堵住，他们就跑不掉了。到那时候，集中全国精锐三十余万人，南面西面固守，渤澥战场四面合围——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大华的四万卫军再能打，也架不住五倍于己的兵力从四面八方压上来。他们只有六万人，我们出二十万。他们的火力再猛，弹药总有用完的时候。我们把包围圈缩紧，一层一层地啃，三天不行五天，五天不行十天。他们困在滨海绝地之中，得不到补给，援军过不了隘口——到最后，要么投降，要么被全歼。
崔浩用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从燕山山脉北麓绕过，直插渤海海岸：此计若成，大华北上主力全军覆没。两万匠师、港城及各类工坊建设装备和全部新式军械尽入我手，三百里海岸收回是小事——长安将遭受立国以来最沉重的一击。到那时候，魏国不仅站稳了北疆，更可以反客为主，以缴获的大华军械武装我军，工匠开发技术生产，威逼长安重新议和。藩属之位或将从此扭转。
密室中静得只剩铜灯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拓跋嗣盯着那幅地图看了很久，目光在那片插满白旗的滨海低地和被黑旗簇拥的燕山隘口之间来回移动。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扶着案面的手指微微颤抖。
崔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算过胜算吗？
崔浩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道：臣用阴阳术数推演了七遍。魏国得四，大华得六。硬实力上，大华仍然占优。正面决战，魏国必遭重创——但此计非正面决战，是伏击。以五倍兵力围困孤立之敌，以地形之利抵消火力之优，胜算至少五五之数。
五五……拓跋嗣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地图边缘反复摩挲，五五之数。一半胜，一半败。败了——
他停住了。他没有把下半句说出来，但崔浩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败了，拓跋氏的宗庙还能不能存续，没人敢保证。
拓跋嗣忽然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了几步。他的靴子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砸在人心上。他走了十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盯着崔浩，目光深处有一种崔浩从未见过的决然——但也有恐惧，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激发出来的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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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他沉声道，孤准你的计策。但有一件事——孤要知道天命怎么判。
崔浩怔了一瞬：大王——
你方才说阴阳推演，魏四华六。可推演终究是推演，不是天命。拓跋嗣走近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孤知道你在嵩山有一位故交——寇谦之，人称天师，修道数十年，精通禳星卜卦，推演天机一丝不苟。你去一趟嵩山，让他用道法卜一卦。问问天意——这一仗，魏国该不该打。
崔浩的面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但看见拓跋嗣眼中的神色，终究只是低声道：臣遵旨。
拓跋嗣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卷黄帛，用朱砂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又从腰间解下一枚虎符，压在黄帛上递过去：持此密诏与虎符，沿途驿站换马，日夜兼程。孤给你半个月——十三天之内，必须回来。
崔浩双手接过，将那黄帛贴身藏好，虎符揣入怀中。他躬身一揖：臣去去就回。大王——臣不在的这几日，请大王切记：大华使团虽已离去，但大华的前军正在北上九原。沿海军民继续按交割要求撤退，边境不得有任何挑衅。一切——等臣回来再说。
拓跋嗣点了点头。崔浩转身推开密室的门，侧廊里等候的群臣齐刷刷抬起头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殿外走去，步伐又快又急，玄色的官袍下摆在风中翻卷如浪。拓跋翰喊了一声崔大人，他没有回头。长孙嵩眉头紧拧要追上去，被叔孙建一把拽住。
崔浩出了宫门，早有三十名鲜卑精锐牵着马在宫门外等候。他跨上马背，一抖缰绳，三十一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平城南门。城墙上拓跋烈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里，低声问身旁的拓跋曜：他去哪儿？
拓跋曜望着远处，眉头深锁：不知道。但大王既然只留他一个人密议，必有缘故。
彼时天色已近黄昏。早春的北风裹着沙尘迎面扑来，崔浩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任凭风沙打在脸上针扎一样疼。他身侧三匹备马轮换骑乘，三十名精锐每人三马，不辎重、不携带多余物资，每到一个驿站换下疲马便继续赶路。
出了雁门关后官道渐窄，进入并州地界之后山势陡峭起来。太行山脉横亘眼前，崔浩选择了一条穿山捷径，山道狭窄仅容两骑并行，一侧是陡崖、一侧是深涧，马蹄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险些失足。他命人在马蹄上裹了麻布防滑，队伍昼夜不停地穿行山中。入夜后风雪忽至，漫天飞雪裹着寒流从山隘口灌进来，所有人都冻得嘴唇发紫，但无人喊停。
第二日清晨抵达并州腹地时，一匹备马已经口吐白沫倒毙在路边。崔浩没有停，从另一匹备马上解下水囊灌了几口冷水，继续打马南行。他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每颠簸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身后那些鲜卑精锐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可连续奔驰一日一夜之后也有人开始落后。崔浩只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减速。
第三日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地界。嵩山遥遥在望，暮霭中那苍黑色的山脊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第六日黄昏，三十一骑终于抵达嵩山脚下。
嵩山太室山南麓有一处道观，名为中岳真君祠，依山而建，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崔浩远远望见那道观屋顶的鸱吻时，几乎要从马上跌下来。他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下马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被左右精锐慌忙扶住。他摆手示意不必管他，踉跄着朝道观门口走去。
道观木门虚掩着。崔浩推门而入，穿过三进院落，在最后一进的静室中见到了寇谦之。
寇谦之盘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长发束成道髻，一支木簪横插而过。他面前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静室四壁挂着太极八卦图和符箓，地上铺着草席，陈设简朴到了极点。崔浩进门时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才稳住身形。
你来了。
寇谦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常。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庞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合着，长眉入鬓。他的语调里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崔浩要来。
崔浩踉跄着走到蒲团前，一撩袍角跪了下去。他连赶六天路，嗓音嘶哑干裂，开口时像破锣一样难听：天师，魏国危在旦夕。浩奉王命，特来求卜——
寇谦之睁开了眼。他转过头来看着崔浩，目光在崔浩膝盖上渗出的血迹和憔悴不堪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你有多久没睡了？
三天。崔浩哑声道，天师，来不及了。大华的四万大军正在北上，浩已有诱敌围歼之策——但王命浩来问天意。此战……能不能打？
寇谦之的目光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墙角，取下一柄桃木剑和一沓黄纸符箓，又从一个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套古旧的龟甲和九枚玉质爻牌。他回到蒲团前盘膝坐下，将这些东西在面前一字排开，最后抬头看向崔浩，目光比方才锐利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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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他开口，语调平板，你我相交多年，你该知道贫道的规矩——天道杀伐之事，贫道从不轻泄。你今日来求卜，是要让贫道用道法推演一场战争。这场战争不论谁胜谁败，死的人都不会少。贫道开这个口，就是在沾因果。
崔浩伏地叩首，额角抵在冰凉的草席上：天师。魏国若败，平城百姓、幽燕子民、拓跋宗室、朝中百官——浩一力承当。天师只管卜卦，浩倾家荡产也报天师今日之恩。
寇谦之看了他很久。静室中香烟缭绕，铜炉里的灰烬簌簌落了一层。终于寇谦之叹了口气，将桃木剑竖在身前，闭目凝神片刻，忽然睁眼，手拈符箓在烛火上点燃，往空中一抛。符纸燃尽时化成一道青烟，盘旋不散。寇谦之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在空中划出数道朱红色的轨迹——那是符水在剑尖上凝聚出的痕迹。他猛然将九枚玉爻牌掷在龟甲之中，双手合十，闭目诵咒。
静室中骤然暗了一瞬。崔浩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后窜上来，像有看不见的手从他脊椎骨上抚过。铜炉中的香火猛地蹿高又矮下去，符纸燃烧后残留的青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诡异的形状，又在下一刻溃散。
寇谦之的面色变了。他的眉头拧紧，额角沁出冷汗，念咒的声音开始发颤。玉爻牌在龟甲中震动起来，叮当作响，像有人在轻轻敲击。九枚爻牌纷纷翻转——三阳六阴，又三阴六阳，反复不定，终不成卦。
寇谦之猛地睁开眼，双手按在龟甲上，面色涨得通红。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闷响，随即——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迹溅在他青布道袍的前襟上，漫开一大片深色。桃木剑一声落在地上。寇谦之整个人向后仰倒，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才没有彻底瘫下去。崔浩大惊失色扑上去扶住他，连声唤天师！天师——
寇谦之喘了几口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面色苍白如纸。他盯着面前那九枚翻转不定、最终散落在龟甲外的玉爻牌，眼中浮起一种崔浩从未见过的凝重——那是一种直面天机之后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他撑着地面坐正身体，闭目调息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缓缓睁开眼。
崔浩。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度，嘶哑而虚弱，你的计策，贫道方才用禳星之术推演了——卦象示现的是一个字，但这个凶中有吉。道法说天机不可尽泄，贫道只能说断语。
他喘息了片刻，一字一顿地道：此战胜负参半，并无万全胜算。若计策侥幸成功——魏国可稳固北疆，挣脱大华束缚，绵延国祚至少二十年；可如果战败——拓跋鲜卑王族仅能留存一脉，幽燕、青豫两地依附鲜卑的世家大族、官吏，十不存一。魏国社稷倾覆。”
崔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寇谦之以为他没有听清，又要开口重复。
天师。崔浩忽然打断了他。他抬起头，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决然、有愧悔，最终汇成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浩明白了。此战——是孤注一掷。
寇谦之注视着他，良久，道：你明白就好。贫道劝你一句——此战若能不打，莫打。
崔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双膝酸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朝寇谦之深深一揖，从怀中取出一袋金锭放在蒲团旁：天师，这是浩的私俸。天师收着。
寇谦之摇头不收。崔浩不再多言，转身踉跄着走出静室。身后传来寇谦之最后的声音——
崔浩，你记住——这一卦的凶险，比贫道说的还要重三分。贫道吐这三口血，是替你们拓跋氏提前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你们自己还。
崔浩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外走。他跨上马时双腿疼得几乎夹不住鞍，但他在马背上咬紧牙关勒紧了缰绳。三十名精锐迎上来，为首的校尉看见他浑身的血迹和面如死灰的脸色，面色大变：崔大人——
崔浩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回平城。日夜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