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医生站在对面，两只戴着深绿色手术套的手各捏着一把细长的镊子，指尖稳稳地停在心包膜表面，没有急于下手。
他在测量那层薄膜的厚度，镊子的尖端从心包膜上方轻轻探入，沿着一条他自己在脑中画过无数遍的线，慢慢挑开第一层。
心包剪的刀尖靠近，悬停了一瞬，剪下去。
“心包打开了。”
李主任弯下腰，视线和无影灯的光线一起落在那颗裸露出来的心脏上。
孩子的右心室比正常婴儿偏大，心肌表面隐约可见几条增粗的血管，弯弯曲曲地趴在心脏表面，曲张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那是肺循环压力过高导致的代偿性改变。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触了一下右心室前壁的表面一下，收回来。“压力摸得到，硬得不像六个月该有的。”
高医生低着头，看着那颗心脏，“所以得尽快。你还打算等什么？”
李主任转头看向旁边的操作台，护士已经准备好了那把灌注针，针头细长，针管里是透明带浅黄色的心脏停搏液。
手术刀和剪刀落在托盘里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护士在台面上把止血钳准备好，又数了一遍纱布。
李主任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心脏表面停了一下。
李主任转头看了护士一眼，护士会意，把灌注针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针，把那根细长的针头对准冠状动脉的开口，送了进去。
心脏停搏液缓缓注入，几秒钟后，心脏的跳动开始放慢，从有力的收缩变成微弱的颤动，再变成几乎察觉不到的抽搐，最后停在一次完整的舒张位。
李主任放下灌注针，低声说了一句：“停了。”
他伸出手，从他所在的位置看过去，那个缺损的前缘紧挨着主动脉瓣，后方紧邻三尖瓣隔瓣，以这个位置，缝合针只要偏差一毫米，可能就会伤到瓣膜。
他把目光从心脏上抬起来，迎向高医生的目光。
高医生说：“看到了。”
李主任说：“那就动手吧。”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护士把一根弯针缝线拍进他手心。
半个小时后，手术台旁边的桌上，那块涤纶补片被修剪成一个小小的椭圆形，边缘被李主任用剪刀仔细修整了三遍。
他把它夹在镊子尖端，翻到另一面，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差不多了。。
他低头，用镊子尖轻轻拨开右心室壁上的切口边缘，露出那个洞。
直径约一公分二，边缘光滑，是被血流长期冲刷形成的纤维化边缘。
李主任开始缝了，第一针从缺损的下缘穿入，穿过那块补片的一角，再穿出心肌壁。
针穿过心肌的时候，李主任的手腕有一个极小幅度的回旋，用来避开冠状动脉的小分支。
他没有停顿，第二针紧接着第一针落下去，间距均匀。
高医生站在对面，始终沉默，偶尔递一把镊子，或轻轻吸掉渗血。
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绿线正在缓慢地、不规则地试探着，准备恢复跳动。
四十五分钟后，李主任把针线从最后一处打结的位置拉出来，用剪刀剪断线头，线头落进托盘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缝完了。”
他直起腰，背上的汗已经把绿色手术衣洇湿了一小片。
高医生弯下腰，视线贴着心脏表面，从补片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没有漏血。
李主任说：“松钳子。”
体外循环机的管道阀门被缓慢旋开，鲜红色的含氧血液开始重新灌入冠状动脉。
李主任伸出手，用手掌轻轻覆盖在心脏表面，他在等待一下自主心跳。
三秒、五秒、十秒。
心脏表面出现了一小片微弱的颤动，很轻的、试探性的收缩，肉眼几乎看不见。接着又是一下。
第三下比前两下有力一些，第五下，监护仪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波形，断断续续，确实在跳。
麻醉师低声说：“心率六十，自主恢复。”
李主任没有立即缩回手，掌心仍然覆盖在心脏表面，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收缩。
他收回手，“把胸骨关起来。”
手术室外面，小妹把搪瓷缸递给小武后就一直呆呆地看着手术室的门。
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起身的时候脚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发软，手撑着墙才没有摔倒，小武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扶着她慢慢坐回长椅上。
凌姥姥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孩子会没事的。”
小妹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门上，没有移开。
凌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头，看着楼下医院门口的路上。
有人从门诊大楼走出来，手里拎着药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淡笑。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脚边。
有人提着保温桶匆匆往住院部赶，脚步急促。有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往外走。
凌霜把目光收回来，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身靠着墙，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
十二点十一分，手术室的门开了，李主任先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大褂，胸口的钢笔别得整整齐齐，头发梳过，没有戴手术帽，手指上没有血迹。
他的脸色很疲惫，眼下有一道被口罩带子勒出来的红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还在慢慢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