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下来。门合拢的声响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涟漪散尽之后,那层安静反而比方才更厚了。
窗外的日光已经从书案边缘移到了地面中央,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暖色的光带。骆寻靠在椅背上没有动,两条腿伸在前面,姿势散漫得像刚吃完一顿饱饭。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书案后坐着的人,她一直没说话。
艾萨拉的目光从合拢的门上收回来,落在骆寻身上。
那双金色的眼瞳在发亮,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像一只猫把爪子搭在了自己选定的东西上面,不急着收拢,但已经不再松开了
骆寻被她看得后颈有点发痒,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你看什么呢?”
“我当年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她的声音声音慵懒:“我以为我需要的是忠诚。后来我发现忠诚太容易碎了。然后我以为是力量。力量也确实有用,但它只压得住那些怕死的人。再后来我觉得是智慧。但智慧最没用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能让人相信你。”
“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
艾萨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几千年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用语言整理过它。
“你这个人很奇怪。”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异常的柔和:“你是我见过的人里,唯一一个不害怕我的人,很多人都会因为我的位置和力量,或多或少带着恐惧,但我在你的眼睛里完全看不到这种情绪”。
骆寻靠在椅背上没有动,呼吸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浅了半拍,他抓了抓头发:“权力会让很多事情变复杂。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别人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有目的,你的回应会被解读成很多种意思。”
他顿了一下:“我不是不怕你,是知道怕也没什么用,你要捏死我只是一抬手的事,我跪着和你说话你也照样捏得死,那不如坐着说话,至少腰不疼。”
艾萨拉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诚实。”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骆寻往后靠了靠,“我知道你比我强,强很多,强到我连跑都跑不掉。那我还装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艾萨拉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她绕过书案的时候裙摆扫过案角,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极浅的窸窣声,然后她走到骆寻坐着的椅子旁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他侧前方,低头看着他。
骆寻仰起头来,从这个角度看她,她的轮廓被背后的阳光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银发垂在肩侧,有几缕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她低头看着他,带着那种慵懒。
“不知道。但我猜你不会说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艾萨拉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了出来,眉梢眼角都松开了,像冰面被日光晒裂了一道缝。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拢了一些,换了一种更安静的语调:“你不怕我。这世上不怕我的人很多,但他们是因为蠢。你不一样。”
她微微弯下腰来,银发从肩侧滑落,垂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很近,近到他能在她金色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这一局,是我这几百年来见过最毒的一条政策。”
骆寻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艾萨拉直起身来,银发从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收回去,垂回肩侧。她低头看着骆寻:“夸你。这世上能让我说‘毒’的东西不多。你这一局配得上这个字。”
骆寻的眉头松开了,换了个坐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你说说,毒在哪儿?”
艾萨拉转身走回书案后面,落座的时候动作比方才从容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重新整理一套已经拆解过的零件。
“七日券套住了贵族的现钱。这是第一层。”她伸出一根手指,“你让他们掏钱买了一张七天后才能兑现的纸,他们的现金就被锁死了。七天之内他们不能拿那些钱去干别的事”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房产换粮截断了他们的销路。城里的人把房子押给帝国换平价粮之后,就不会再去市场上高价买粮了。贵族手里那些囤着的粮,没了买家。”
“第三层。”第三根手指竖起来,“你用每日百车进城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粮源源不断地来了,这是一种攻心战术,囤粮的人心理上就会觉得帝国粮库充足。”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以工代赈是第四层,转化危机,难民从负担变成劳力,替你修路筑墙,既省了抚恤开支,又得了工程,他们有了事情做,就不那么容易被煽动起来闹事,一个有事做的人比一个没事做的人好管十倍。”
艾萨拉收回那四根手指,重新交叠搁在案面上:“这四层没有一层是单独起作用的。你让基尔达斯卖券的时候,瓦罗森的人就已经开始准备调军了;你让房产抵押上线的时候,就开始封锁全城,每一步都在下一分钟准备好了,没有空档,没有留给对面反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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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只是你目前表现出来的策略,等到传送阵建好的那一天,第五步,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她顿了一下:“等传送阵建成,外地粮大批涌入辛萨琳,你还会每天往下压粮价。每压一次,就是在那些囤粮贵族脸上扇一巴掌,等市价跌到他们的进价以下,那些粮食就一文不值了,到时候,是杀还是放,那就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骆寻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瞳在阳光里亮得惊心动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她的判断是偏的,他一直以为她是个半神级战力,智慧固然不差,但更多是靠天赋和阅历在压人。可他刚才听到的那些东西,不是阅历能堆出来的,是那种不需要太多背景信息、仅凭几个关键条件就能推演出整条因果链的人才会有的敏锐。
他确实低估她了,他以为自己那些布局埋得够深,他以为自己至少还要再解释一轮才能让她看清全貌。但她坐在那里,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把整幅棋盘的反面都翻了过来,翻得比他自己还利索。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他心悦诚服的说。
艾萨拉的眉梢动了一下:“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你主要是靠力量。”骆寻叹了一口气,“毕竟你那种级别的实力,很多事情可以靠实力压过去。但你刚才把那些逻辑推完的时候,我才发现你脑子里的智慧和你手里的力量是同一等级的东西。”
艾萨拉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瞳在亮着,像两盏在深水里点亮的灯。“你也是,七天前你什么都没有。你现在有整个辛萨琳在按照你的节奏走。”
骆寻靠回椅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眼里,此刻全是肃然。他忽然意识到: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只有自己能看全的棋,可这个女人从他落第一颗子的时候,就已经看清了整张棋盘。
“你全看出来了?”
“七天前没全看懂。”艾萨拉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今天你摊开来讲,我再不懂就白活了。”
她停了停,又说了一句:“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这对条政策的评价,确实是连削带打,太狠毒了。”
骆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被艾萨拉这样的传奇女王这么高的评价,他心里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
艾萨拉等他笑完,把卷宗搁在案上,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她站定后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漏进来,把她银白的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淡金。姿态还是那副慵懒从容,可开口说出来的话让骆寻的笑意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不准离开皇宫。每天跟着我。”
骆寻仰头看着她,立即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他不蠢,知道那些被他动了蛋糕的人会怎么想,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七天前他们还在观望,如今棋局快收网了,那些人会狗急跳墙。她不会让他因为他办的事折掉。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瞳。她的话里表达的是一个命令,可她的表情在说另一种东西。
骆寻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光又亮了些。花园里传来鸟鸣,短促清亮,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块薄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