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盈盈在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令狐冲那张脸，在那张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了他站着那个位置上方的空气中，像是透过那层空气在看他体内那些经脉的走向。她在那个位置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语句比方才更短了一线，但内容比方才更直接：“你身上这九阴真经的内力，是怎么来的？”
令狐冲在那道问题之后整个人愣了一下。他把那道问题在嘴里嚼了几遍，嚼完了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任盈盈，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茫然：“啊？原来这功法叫九阴真经啊。”
任盈盈在那句话之后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了回来。她看着令狐冲那张脸，在那张脸上看了一会儿。她在那个位置上把方才那两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过完了之后她原本准备继续往下问的那些话都被她收了起来，收进了那个她平时用来放那些还没想通的事情的角落里。她在那个角落里搁了一小会儿，然后朝院子里那张石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松了一线：“坐下。我看看你经脉。”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在那张石桌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任盈盈在他对面坐定了，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朝上搁在桌面上。令狐冲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任盈盈的脸，然后把右手伸出来，搁在了她的掌心上。任盈盈把指尖合拢了，在那只手腕的内侧找了一处位置，把指腹搭了上去。她搭上去之后整个人安静了一段时间。她在那段时间里顺着令狐冲的经脉走向从手腕往肩头的方向摸了一遍，摸到肩头那道旧伤的位置时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胸口的方向摸。她在摸到胸口正中那道最大的裂口时把手停了很长一段时间。那道裂口比她预想的更宽，裂口边缘的那些经脉壁被反复冲刷得很薄，薄到只剩下一层几乎透明的组织在撑着。她在那些裂口周围还摸到了一些新补上去的东西，那些东西的质地跟裂口本身的组织不太一样，更均匀也更细密，像是有人在那道裂口上面贴了一层新的补丁，那些补丁把裂口暂时封住了，但封得不够牢，只要经脉里那股自动运转的真气再撞一次，那些补丁就会被冲开。她在确认了那些情况之后把手从令狐冲手腕上收了回来，搁回桌面上，然后坐直了身子。她在那个位置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你这些经脉，是谁帮你接的？”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摇了摇头。他开口的时候语句比方才更短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松散：“没人帮我接。它就自己在那儿转，转着转着就接上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又把方才进门时就想问的那句话从嘴里放了出来，“请问姑娘，之前可有一位老婆婆在这里？”
任盈盈在那句话之后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她把那只手在桌面上按平了，把指尖的力道收拢了半寸，然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短也更平：“专心点。”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应了一声。他把嘴合上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搁在桌面上的手上。任盈盈在那道安静之后重新把手伸了出来，让他把那只手搁回去。她在那个位置上重新开始摸他的经脉，这一次摸得比方才更细，每摸到一处裂口就在那个位置上多停几息，像是在用指尖把那道裂口的形状和走向一点点地记下来。她在摸到第二遍的时候把方才那些话又从记忆里翻了出来，翻到“老婆婆”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令狐冲的脉门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把那三个字重新按回了原来的位置上。院子里那口老井旁边的竹竿上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裳，那些衣裳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地晃着，把那些属于这个院子日常的声响一件一件地送出来，跟那两个坐在石桌旁边的人之间那道安静混在了一起。
洛阳城东的王家大宅里，林平之正站在岳灵珊那间院子外面那棵桂花树底下。那天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肩上铺了一层碎金。岳灵珊从院子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他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把嘴角那道弧度弯得刚好合宜。他在那道弧度中看着岳灵珊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练过很多次的松快：“师妹，今天有空没有？我想去城南那间书铺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曲谱，你要是没事，一起去？”岳灵珊在那句话之后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答应了。两人沿着那条巷子朝城南的方向走了出去。
林平之走在岳灵珊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刚好让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和步幅。他在那个位置上看着她走路的姿态，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更轻快一些，肩膀随着步幅有节奏地晃动着，每走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会偏头朝两边各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方向。他在那道观察中把她方才答应他时那一下偏头的动作又过了一遍，他记得她偏头的时候嘴角那道弧线，那道弧线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犹豫。他在那道干净中把视线从她侧脸上收回来，落到了前面那条路的尽头。他在心里对她说了很多句抱歉，那些抱歉一句一句地排着队从他意识深处浮上来，每一句都带着他自己的重量。他在那些重量中继续朝前走着，把脸上那道松快维持了一路。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利用她，他也知道她那些天真和信任都不是假的，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在那道抱歉中把步子跟她的步幅对齐了，两人并排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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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城南那间书铺里待了半个时辰。岳灵珊在书架前面翻那些曲谱，翻到一本她没见过的谱子时会回头看他一眼，他就在她回头的时候朝她笑一下。他在她翻书的时候站在她侧后方的位置上，看着她在那里翻那些纸张，他的目光在她低头翻书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书架上那些书脊上。他在那道收回来之后把方才那个笑从脸上撤掉了，在书架前面站直了身子，把两只手搁在身侧，让自己安静了几息。几息之后他重新把那个笑摆回了脸上，朝岳灵珊的方向走了一步，开口问她那本谱子好不好看。岳灵珊在那句话之后把那本谱子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说上面的调子她没听过，想买回去试试。他点了点头，替她付了钱，把谱子接过来替她拿着。两人从书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半，街两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有几家摊子还在收着东西。他走在岳灵珊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本谱子，脸上那道笑一直挂到了王家大宅的门口。他在分开的时候朝她摆了摆手，看着她走进了院子，然后把那只摆了摆的手放下来，在院墙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自己那间屋子走了回去。
而此时的天道空间里，李肖阳和天道化身坐在那张石桌后面看着面前屏幕上那些画面。李肖阳看着林平之朝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回去的那道背影，又看了看画面另一侧那间院子里岳灵珊坐在窗台前把手里那根辫绳绕在指间一圈一圈转着的样子，把手里那只空杯子搁回桌面上，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线：“唉，孽缘啊。”
天道化身坐在对面，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杯子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