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看到令狐冲出现在林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只是从门槛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内容，像是看到一个已经知道会来的人终于到了。他朝院内偏了偏下巴，让令狐冲先进来，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面前那张展开的地图上，没有再开口。令狐冲在门口站了一息，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在院子靠墙的位置找了个地方把包袱放下。
华山派的弟子们在那座老宅里住了下来。老宅的正堂和后院被收拾出了几间可以住人的屋子，岳不群和宁中则占了东厢的两间，弟子们分住在西厢和后面的偏房里。令狐冲被安排在偏房靠外的一间，隔壁就是林平之住的那间。他住进去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偶尔出来也只是在院子里走一圈，或者在老宅后门那条巷子里坐一会儿。
他注意到岳灵珊和林平之走得很近。林平之是镖局公子出身，走南闯北见识多，说起各地的风物和江湖上的掌故来随口就来，他讲话的方式也跟华山派那些常年练剑的师兄弟们不一样，语句之间有停顿，停顿的位置恰到好处，不会让听的人觉得闷。岳灵珊在他面前笑的时候比在令狐冲面前多，她跟林平之说话时会主动往前凑半步，那种距离她以前只有在跟令狐冲说话时才会保持。令狐冲有一次在院子里看到他们两人坐在同一张石桌旁边，林平之正在讲他在福州见过的某种海鱼，岳灵珊托着腮听他讲，眼睛弯着，那种弯法跟令狐冲记忆中的某种弯法重合了，但此刻那道弯的方向朝着另一个人。令狐冲在那张石桌旁边的廊柱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在那之后的几天里话比之前更少了。他有时候会在后门口坐着，手里攥着一壶酒，喝到天色暗了才回屋。岳灵珊在那几天里没有主动来找过他，以前她在华山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来烦他，问这问那，或者只是坐在他旁边看他练功。那几天里她来了两次，两次都是跟林平之一起路过，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令狐冲在那两次之后开始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空着，那块地方他说不上来具体在哪个位置，但每次他看到那两道并肩走过去的背影时，那块地方就会往下沉一沉。他开始消沉，那种消沉不是发脾气或摔东西，更像是一个人把原本开着的那扇门慢慢关上了。他不再在院子里多留，不再主动找师弟们说话，吃饭的时候他端了碗回自己屋里吃。
半个月之后，江湖上传来消息说福威镖局被灭门了。
那道消息传到林家老宅的时候是一个傍晚，送信的人是镖局以前的一个伙计，一路从福建逃过来的，身上还带着伤。他跪在正堂的地上把话说完之后整个人就瘫了下去。林平之站在正堂中央，在听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抽空了支撑。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被旁边的师兄扶住了。他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吃饭的时候筷子握在手里不动，睡觉的时候屋里不点灯，白天他就坐在后院那块石头上，目光落在院墙外侧某个固定的方向上。华山派的人轮流去陪他坐，那些陪伴里宁中则去得最多，她在林平之旁边坐着的时候不说什么，只是把一只装着热粥的碗放在他手边。林平之在第五天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要报仇。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层东西亮了一下，那层东西跟之前那些天里的灰不一样了。
岳不群在那几天里留意着林平之的动向。他注意到林平之开始在老宅里走动，走的路线比之前更随意，有时候会绕过正堂到后面的祠堂方向去。他在林平之去祠堂的那几次之后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林平之要去取辟邪剑谱了。
那天夜里，林平之独自走进了林家祠堂。祠堂不大，正中供着林家的历代牌位，牌位前方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他搬了一张凳子到供桌旁边，踩上去把正中那块牌匾从挂钩上取下来。牌匾后面那道暗格是他爹当年亲手做的，暗格的盖板用一块薄木板封着，木板上没有上锁，只用一道铜扣别住。他拨开铜扣，把里面的那卷册子取了出来。册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发硬了，他用手摩挲了一下封面，然后把它翻开。
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二页，祠堂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那道脚步声不稳，带着酒后的散乱。林平之整个人绷住了，他迅速把那卷册子收进怀里，把牌匾挂回原位，从凳子上跳下来转向门口。
令狐冲站在祠堂门口。他手里提着一只酒壶，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林平之的方向上，眼神里带着一层已经喝到了七八分的朦胧。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含糊：“林师弟，这么晚怎么还在这里？”
林平之的心跳在那句话之后快了几拍。他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平：“没事。刚才看到一只老鼠跑进来了，我来赶老鼠。”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那理由站不住脚，但此刻他找不到更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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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林平之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供桌和牌位上，又移回他的脸。他看了那几息之后没有追问，只是把酒壶举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不想再思考的松散：“那我先走。你慢慢追老鼠。”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晃，走到祠堂门口那条廊道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朝林平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一眼比方才那几眼都要清楚，像是他从酒里短暂地浮上来了一瞬。他看了那一眼之后转回头继续走了，没有再停下来。
林平之站在祠堂里，等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之后，他才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册子，确认它还在，然后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祠堂后墙外侧那棵老树的树冠上，有一个人影在他们离开之后从树冠的阴影中无声地落了下来。那人站在祠堂后墙的墙根处，抬头看了一眼祠堂屋顶的方向，然后沿着墙根消失在夜色中。
林平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之后把门从里面抵上了。他点了灯，在灯下把那卷册子重新从怀里取出来。这一次他把册子翻到了第二页，然后是第三页。那些页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口诀和路径图，他逐页翻过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页纸面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号比前面的页面都大，写在页面的正中央。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那几行字写的是——此功至阴至邪，欲练此功，必先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