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与田伯光带着孩子回到刘府的时候，正厅里的宾客已经散了大半。那些混吃混喝的小门小派走得最快，剩下的几桌人里有一半是还在观望的，还有几个坐在角落里的散客，面前的酒已经凉了但人还没走，像是在等什么后续的消息。刘府的下人们正在收拾那些被碰倒的桌椅和散落一地的杯盘，动作很轻，没有人说话。
莫大先生坐在正厅侧面的一张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把胡琴，手指搭在琴弦上但没有拨动。他看见令狐冲抱着孩子走进来的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他走到令狐冲面前低头看了看孩子，确认了那孩子没有受伤之后，他伸手在孩子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孩子在他掌心底下缩了缩，然后松开了一直攥着令狐冲衣襟的手，转头看了看莫大先生，叫了一声“师伯”。
莫大先生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家人带下去之后，转回身来看田伯光。他看了几息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修正了旧有印象之后的审慎：“没想到万里独行田伯光也是江湖义士。之前听到的只是片面之词。”田伯光在那句话之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刀收回鞘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不知道谁留下的半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令狐冲站在原处听着那句话，他朝莫大先生拱了拱手：“本就是路见不平，不需要这样。”
莫大先生在那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令狐冲，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喝酒的田伯光，然后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时间验证过的判断：“岳掌门真是慧眼识珠啊。弟子真是不落你师傅的君子风范，甚至过犹不及。”
令狐冲听到那句评价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犹豫，但语气里也没有那种客套式的谦虚：“晚辈离家师还差得远呢。”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只是朝莫大先生又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田伯光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之后把杯子搁回桌上，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出了刘府之后在那条巷子里走了一段。巷子两边的院墙上长满了青苔，墙头有几株从院子里探出来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着。走到巷口的时候田伯光停住了脚步。他把肩上那只包袱往上提了提，转头看着令狐冲，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用惯了的分手方式：“行了，就这儿吧。我得继续去找我的心头好去了。”
令狐冲看着他那副表情，沉默了一息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心头好”是指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田伯光已经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沿着巷子另一头的方向走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跟着我碍事。”然后他继续走了，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一些，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尾的拐角后面。令狐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沿着另一条路朝城外走去。
他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之后拐上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那条路通往城外的几处山丘和溪谷。他在那条路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溪谷的入口处看到了两个人影。那两个人影靠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面坐着，其中一人的面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另一人的衣袍上有几处被利器划开的口子，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令狐冲走近的时候，那个面色苍白的人先看到了他。那人立刻从石头背面弹了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柄短剑的柄上。他的动作很快，但在他把剑抽出来之前，旁边那人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刘正风按着曲洋的手腕，目光落在令狐冲的面容上，他在那张脸上确认了几处特征之后松开了手，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他不是跟嵩山派一路的。”
曲洋在那句话之后把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他仍然站在原地保持着警惕的站姿。令狐冲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先看了看刘正风身上的伤，又看了看曲洋的状态，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刘正风的小儿子已经被他和田伯光从城南那座破庙里救出来了，现在孩子已经回到了刘府，由莫大先生照看着。刘正风在听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被曲洋扶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但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多谢令狐少侠。”
曲洋在那之后笑了一下。他看了看刘正风，又看了看令狐冲，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松弛：“刘兄，这样咱们也算无憾了吧。”刘正风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令狐冲的方向，问了一句：“令狐少侠对音律可有钻研？”令狐冲说他学过一点，算不上精通，但能听出好坏。刘正风和曲洋在听到那句话之后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拍了一下手，说了一声“极好”。
他们带着令狐冲沿着溪谷往深处走了一段，在一处瀑布旁边停住了。那道瀑布不大，水从三四丈高的崖壁上落下来，在底部汇成一方清潭，潭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刘正风说他与曲洋以前常来这里合奏，这地方安静，水声刚好能盖住琴声，不会传出去太远。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用细麻绳扎着的册子，递到令狐冲面前，说他们二人没什么可答谢他的，只有这一曲《笑傲江湖》，如果他不嫌弃就送给他。令狐冲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卷册子的封面，封面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被反复摩挲过的地方起了毛。
曲洋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了一根竹笛，刘正风也从石缝间取出了他藏在这里的那把古琴。两人在那道瀑布旁边坐下来，曲洋把笛子横在唇边，刘正风把琴搁在膝上，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开始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