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人从山道方向走上来的时候，她的步伐比她表面看起来的年龄更稳。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深色的簪子束着，衣着朴素，但布料干净齐整，没有多余的修饰，腰间没有佩剑，只在手腕上绕着一串深色的木质念珠。她走到石桌前时停下，先看到了张三丰，躬身行了一礼，她直起身的时候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被时间打磨过的平稳：真人安好。在下峨眉周芷若，游历天下，听闻真人尚未闭关，特来拜见。
李肖阳坐在旁边，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反应比张三丰更快。他的目光在那张被岁月刻下了痕迹的面容上逐处移动，从她那头束起的白发到她的手指在念珠上的位置，从她的站姿到她刚才行礼时手腕转动的方式，最后在确认了那个名字所对应的身份之后，他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在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收住之前就已经落到了桌面上：卧槽？你说你是谁？
周芷若的目光从那声惊呼的方向移过来。她看向那张还带着惊讶的面孔时，她的动作停住了，在她停顿的过程中她的目光在那张面容上逐段移动了一次，然后她的膝盖再次弯曲了，这一次她弯下去的动作比方才对张三丰行礼时更慢，腰弯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层她自己也没有完全压平的起伏：未想到李道长在此。晚辈周芷若，顿首。
李肖阳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绕开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让她的动作停在合宜的位置。他低头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在确认了她的气息层次确实与自己当年交给她那套东西时预判的上限大致重合之后，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与他平时的调子略有不同，像是一个正在翻旧账本的人忽然发现某一条记录的实际数值比当时预测的高出了一截：没想到你居然比张无忌还能活。
他说完那半句话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那半句的完整形状在空气中形成时的样子，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已经脱手的风筝线重新拉回来一段，放轻了声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没想到。勿怪勿怪。
周芷若直起身来，她的嘴角在那道弧线中保持着均匀的弯曲，语气也不高不低，既没有被冒犯的痕迹，也没有刻意安抚的意味：无事。要不是李道长当年赠我那部九阴，我也走不到这一步，也活不到这个岁数。
李肖阳在听到那半句话之后，他的思维中浮现出多年前的场景，他在那条场景的边缘停留了一会儿，确认了那确实是他自己做过的事。他当时只是随手将那道功法印入了她的识海之中，没有规划过它后续的走向，也没有想过它能带她走多远。他的目光在她的面容上重新落了一次。张三丰已经重新坐下了，添了两只新杯子，把原来那只空杯收到了一旁。他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朝周芷若的方向推过去一杯，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对于晚辈的询问，既是闲聊，也是关切：这些年过得如何？
周芷若端起那杯茶，把它放在掌心，没有急着喝。她在开口之前先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下时间线上的起止位置，她的手指在杯沿外侧轻轻摩挲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开始说。
她离开光明顶之后去了西南。最初的一两年她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向着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走，走到那些地方之后再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是否继续前进。她在滇南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那个镇子夹在两山之间，镇上的人以采药为生。她开始帮当地的人辨认药草，她把峨眉药典中记载的品种和当地生长的植物逐一对照，把其中几种功效相近但特性不同的药草做了细致的记录。她在那里住了将近三年，期间有几次山中的瘴气较重，镇上的人出现了大规模的热病，她根据九阴真经中关于气血调和的部分原理，结合当地现有的药材重新调整了方子的配比，使那些热病得到缓解。她在那里离开的时候，镇上的人送了她一段路，她的包袱里多了一包他们晒干的草药，包在粗布里，扎口扎得紧实。
从滇南出来之后她沿着一条古道向北走，穿过一片又一片连绵的山地，在那些地方看到了在地图上没有标记的村庄和集镇。她在一座山坳处遇到了一户姓刘的人家，那家的老妇人腿疾多年，已经不太能走动了。周芷若在那里停下来教那家年轻的媳妇如何用艾草和姜片配合按摩来缓解关节的僵硬。她在那户人家住了两个月，每天按固定的时间进行一次，两个月后老妇人的膝盖已经比之前多弯曲了一段距离，虽然还不能完全恢复行走，但已经能够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从床边走到门口了。那家的媳妇在周芷若离开的那天早上给她包了一包饭团，用干净的叶子裹好，系上草绳，让她路上带着吃。她接过那包饭团之后继续向北走了。
又过了几年，她在经过一处道观时发现那观中的香客稀少，观内的几间偏殿已经荒置了，正殿的屋顶有几处瓦片松动，下雨时会漏水。她在那里停留了数月，把屋顶修补好，把偏殿清扫出来。她在那一带住了几年，道观逐渐恢复了香火，周围的村落中有人开始定期前来上香，有人问她的来历，她只说自己是云游的道人，路过此地。
那些年她走过的地方在她叙述中形成了一条迂回曲折的路线，从西南到西北，从西北又折回中部，中间穿插着她在各处停留的时长和原因，她在描述那些地点的时候往往会附带一两句关于当地地貌或气候的细节，有的地方多雨，有的地方干燥，有的地方秋天时山间的树叶会变成一整片连绵的红，在远处看过去像一道没有断口的火线。她停了一下，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杯沿放回桌面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桌面边缘那一小片被茶水打湿后又干透了的痕迹上，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叙述涵盖了她途经的许多地方，也涵盖了她看过的许多风景和经历过的许多人，那些细节在她的叙述中逐渐展开，直到她把那些话题一一收束到原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