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白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枚珠子，珠子表面的裂痕在灯光下投出了一道极细的阴影，那道阴影随着她掌心的角度变化发生着微弱的位移，从珠顶方向的位置沿着裂痕的走向向下移动，在中段转向右侧，然后停在末端。她看着那道阴影移动的路径从珠顶延伸到中段，然后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了。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手指攥紧了珠子，指节泛白，指关节外侧的皮肤被收紧的握持姿势压出了一道道细密的纹理，攥了一会儿之后又松开了，指节依次恢复到了正常肤色。她把珠子重新收回衣领内，收回的动作比掏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件东西从掌心转移到颈间的过程中多留出一段缓冲的时间，在她收回之后手指从衣领边缘放下来，垂在身侧。在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比方才慢了半拍，语句也变得更短了一些，像是在哽咽的间隙中穿插着那些能够保持连贯的片段，每一段较短的内容在间隔之后又接上一段新的，就这样一段接一段地拼凑成了完整的句子。
李肖阳在她哭完之后也没有立刻接话，他在门槛内侧又站了一会儿，等到她的呼吸节奏重新平复下来之后才动了。他闭上眼睛，感知的路径从他站的位置向外延伸，沿着终南山上方那片覆盖着整片天穹的虚空移动，那道移动的路径在虚空中沿着固定的方向划出了一道弧线，然后在他预判的某个交点位置停住了。他在那个交点位置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在那里反复验证了多次，确认了那道线的走向和终点所对应的方向，然后把那道路径收回来，沿着来时的方向撤回了。他睁开眼，在开口之前他把已经得出的结论在脑中又核对了一次，确认了数据与结论之间的对应关系吻合无误之后才把话说出口：你父亲的死，你几个堂叔做的。
东方白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指仍然平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原有的姿态，但她的肩膀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片刻停顿之后，明显又绷紧了一截，那层绷紧的力道在她肩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轮廓，从锁骨外侧延伸到肩峰的位置，在那道轮廓形成的瞬间她的身体内部产生了一道向外延伸的反应，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力的传导中改变了原有的形状，她的背部从那道轮廓形成的瞬间开始朝后偏移了极小的角度，大约只有一指宽的距离，然后又止住了，维持在那个位置没有再继续移动。
她的手指在那句话之后松开了。她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从跪姿到站立之间不依靠任何外部支撑的直接过渡，先是左脚和右脚的分布完成了调整，然后她的身体从屈膝的状态中抬升起来，脊柱在抬升的过程中逐节展开，到达站立的位置时她身上所有的关节都恢复到了原位。她站起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中那枚青色的玉佩，从下山那天起就一直挂在腰间的玉佩，在她的指腹沿着玉佩的表面缓缓滑过一遍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李肖阳。她的表情已经跟方才跪着哭的时候不同了，泪水已经被擦干了，只留下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在灯光下像一条条被压过之后正在缓慢回弹的细线，那层红痕随着时间在逐步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比正常的速率慢了一些，像是那些红痕本身已经被反复擦拭过多次，使得上层皮肤比周围的区域更加敏感，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与周围肤色不同的细密纹理，那些红痕正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缓慢地褪去，在褪去的过程中边缘部分的颜色在逐息变浅，但中心区域仍然保持着原有的色泽。
师祖，我听父亲说，用这个玉佩可以向您许愿两次？
李肖阳看着她掌心那枚玉佩，那枚玉佩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温润的光，色泽比他记忆中林绫刚下山时带着的那枚略微深了一线，像是被更长久的贴身佩戴磨去了表面的最外层，露出了底下更深的色调。他点了点头：不错。
东方白的手指在玉佩表面又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玉佩重新挂回腰间，手指从系绳的结扣上离开，垂到身侧。她抬起头，看着李肖阳，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庭院中以均匀的速度朝着李肖阳的方向传播，每一个音节的起止时间都保持在同一节奏上：第一个愿望——求师祖教我习武。我要自己去报仇。
李肖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跪在门前的泪痕和犹豫，只有一道清晰的、已经确定好了方向的线，顺着她说话的方向匀速地延伸出去。那层红痕还在她眼尾的位置残留着，但红痕下面的那层底色已经跟方才不同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压实了表面，使得原来的松软被替换成了更紧实的质地。他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明确，那道动作在完成之后保持了片刻的静止，然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些：
东方白的手指在玉佩上又停了一下，指腹沿着玉佩边缘滑到系绳连接的位置，在那里又停了一小段，然后才松开：第二个愿望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李肖阳耸了耸肩，那动作的幅度不大，像是被风从侧面吹了一下衣料时产生的自然位移，他站的位置和站姿没有因为他这道动作而发生任何整体性的调整，只是他肩部的区域朝上方抬了一次，然后又落回了原位：依你。
廊下的灯光仍然在灯罩内持续地跳动着，把地面上那些被照亮的区域逐片覆盖，光域在静止了一段时间之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穿过回廊的风扰动了灯罩内部的空气，火苗在那道扰动的经过中偏移了约半指的角度，然后恢复了稳定。风从院墙的方向穿过来，把油灯的火苗压偏了约半指的距离，然后松开，火苗在恢复的过程中略微晃动了一下，又重新稳定在它原来维持的方向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过去的间隙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在地面上投下了那道它一直在那里投着的、边缘清晰轮廓完整的阴影，枝条的末梢在地面上形成了几道细长的交叉线条，那些线条在静止的状态下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