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阳开始在世间行走。
明之一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规矩已经延续了上百年，皇城以北的边关城墙在历次修缮中不断增高增厚，城墙上的灯在入夜后会沿着整个北面的防御线依次亮起，形成一道绵延的亮线，那些灯在夜色中排成一道均匀的弧线，像是地面上的银河固定在了城墙顶上。江湖在这一朝之下相对平静，大的帮派冲突比前朝少了很多，日月神教在各地分坛的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了几处偏远的地域，教众虽然在必要时手段激烈，但很少做出毫无缘由的屠戮之举。李肖阳一路走着，从终南山往北，经过关中，穿过太行山余脉，沿途看到的村落和城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他在官道边的一个茶棚里歇过一次脚，茶棚的老板娘给过往行人倒茶时手腕很稳，无论杯子放在桌面的哪个位置，她都能在倒满的同时不让茶汤溢出杯沿，她倒完茶之后会把茶壶放回原处，用布巾把壶嘴周围擦干净，这一套动作她做得熟练且自然，让他多看了两眼。但他也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走了。
兜兜转转间，几年过去了。他的脚步自然穿过几座城池后，在某一天午后到达了一座临水而建的宅院前。宅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端正，漆色还算完整，匾额下方的门板开着半扇，能看到院内影壁的一角，影壁上画着一幅松鹤图，墨色部分已经开始褪色，鹤的尾羽线条有些模糊了，但松树的轮廓还保持着清晰。他站在门口，感知了一下院内的气息，确认了那几道气息大致对应的方位之后，在门上轻叩了两下。叩门的力度均匀，前后两下之间的间隔一致，像是一道被反复执行过的动作。
开门的是方姑娘。她在门口站了一瞬，她的面容比当年在终南山时多了一些细密的纹路，眼角处的线条加深了几道，但她的站姿仍然利落，开门时肩背保持平直。她认出了门外站着的那个灰袍身影，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在门内提高了声音朝院子深处唤了一声东华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平稳地传向院内。东华从书房里快步走出来的时候，他走的步子比当年在终南山上慢了一些，但步幅之间的间隔仍然均匀，脚掌踩过地面的力度保持着同步，身形从书房的门口绕过廊柱，跨过院子中间的青砖地，整个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稳定地从远处接近着。
他的面容已经比当年宽阔了一圈，下巴的轮廓从锐利转为圆润，发际线的边缘比之前退后了少许，两鬓的颜色比当年深了一些，夹杂着几根银白色的细丝。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先是站住了，在确认了那确实是他记忆中的人之后，他的眉眼才从惊讶中放松下来，露出一道混合着意外和安定的神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当年沉了些，尾音落下来时带着一层被生活压实了的厚度，但仍能听出那道藏在底下的熟悉感：师祖？您怎么来了？
方姑娘已经转身进去了，她走之前看了李肖阳一眼，目光中带着与当年在终南山院子初次见面时相近的审慎和确认，那一眼持续的时间比当年短了一些，更像是对多年未见之后的一次确认，确认无误之后便收回了目光。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的停留是以一种正在核对记忆中某个影像的方式进行的，核对完成之后她就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继续朝院子深处走去。
东华把李肖阳往正堂的方向引。正堂里的陈设维持着一种日常的状态，桌椅都摆在自己该摆的位置，桌面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杯口朝下，杯底的边缘压在桌面上，在桌面上压出了两道浅浅的圆痕，那两道圆痕在桌面上的位置与杯底边缘的磨损痕迹完全重合，像是已经保持了好几年。他在桌边停下来，伸手把茶杯翻过来摆好，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汤从壶嘴流入杯中时在杯底激起一圈细密的气泡，那些气泡在几息之间消散了，留下了一杯澄澈的茶水，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了李肖阳面前。
李肖阳在他斟茶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杯子上，而是沿着东华的面容缓慢地移动了一遍。他的视线在东华的面容上逐处落下，从眉骨的外端到内端，然后沿着鼻梁侧面的阴影线向下移动，在鼻翼和脸颊相接的位置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移至嘴角。他的目光在移动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像是一道持续稳定的测量过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面前这张面庞建立一份完整的印象，并将它与他记忆中之前的版本进行比对。当他到达东华眉心与鼻根相交的位置时，他的视线停住了。
那个位置有一层淡淡的黑气。极其稀薄，像是烟尘在静止的空气中缓慢沉降时形成的痕迹，边缘模糊而分散，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没有明确的边界。那种痕迹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被清晰地辨认出来，当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那层黑气会显现出一层极浅的暗色，与周围肤色之间的差异度大约相当于一张宣纸正反两面的色差。李肖阳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留了片刻，在确认了那道痕迹的位置和密度之后，他端起了杯子。他先把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时，杯底与桌面之间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他开了口，语气是平的，既不突兀也不绕弯：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东华端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在停顿的那段时间里保持了原有的力度，就像是一根伸向桌面的树枝在接触到桌面之前被一阵意料之外的风定在了原位，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前伸还是改向。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松开，杯沿外侧的釉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清晰可见的指纹印痕。他坐直了身子，抬起头来看着李肖阳，开口之前先换了一次呼吸，那道准备动作放在了他开口的前面，在他把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前，他已经确定自己要用多大的力气和何种顺序去排列那些即将出口的话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没有抖，但底层的厚度比他方才说师祖您怎么来了的时候，略微沉了一线。